第八百八十七章 耳机 (第2/2页)
　　
　　两人隔着呼呼的风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起以前总去的晨光文具店，说起三中街拐角那家小书店，争论奶茶里到底是椰果好吃，还是珍珠更经典。
　　
　　那些按理说早就该被时间带走的小事，如今再翻出来，竟还是鲜活的。
　　
　　像是从来都没真的褪色过。
　　
　　街景、关着门的小店、风里哗啦作响的红对联，还有那些一起等过红灯的十字路口…
　　
　　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阴沉沉的冬日里。
　　
　　像一本被翻旧了的相册，每一页都蒙着一层毛茸茸的时光。
　　
　　不知不觉间，璟县一中的大门出现在了视线里。
　　
　　老式的伸缩门半收着，寒假期间只留了侧门一道不宽的缝。
　　
　　门卫室的玻璃窗上结着一层水汽，里面隐约传来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唐宋跳下车，过去说了几句。
　　
　　没一会儿，门就开了。
　　
　　两人把电动车停在门卫室外，并肩走了进去。
　　
　　脚步一踏进校园，整个世界像是忽然安静了下来。
　　
　　正月初五的一中，空得只剩下风。
　　
　　他们沿着主干道慢慢往里走。
　　
　　经过艺术楼，经过那片小树林，穿过红绿相间的塑胶操场。
　　
　　最後，走到了那栋红砖外墙的老图书馆前。
　　
　　一路上，他们说的话不多，只是偶尔指着某棵树、某扇窗，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
　　
　　像是有种看不见的磁场，根本不需要重新培养。
　　
　　只要双脚重新踏上这片地，很多东西就会自己醒过来。
　　
　　图书馆不大，藏书也不算多。
　　
　　空气里浮着一股很好闻的旧纸张和樟脑丸味道。
　　
　　寒假里没人，只有一楼阅览室还开着门。
　　
　　柳青柠脚步轻快地走到书架前，白皙手指顺着那些泛旧的书脊一排排划过去，像在弹琴。
　　
　　最後她随手抽出一本《环球科学》，唐宋则在旁边拿了本地理杂志。
　　
　　两人走到靠窗那排长木桌前坐下。
　　
　　书摊在面前，谁也没真正看进去。
　　
　　时不时你碰我一下，我踢你一脚，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偷偷较劲。
　　
　　窗外天光灰蒙蒙的，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枯枝映成模糊的影子。
　　
　　两人这麽腻歪了半个多小时，才很有默契地把书合上，起身往教学楼走。
　　
　　路走到一半，柳青柠忽然停下脚步。
　　
　　「下雪了？」
　　
　　唐宋和她一起擡头看向铅灰色的天。
　　
　　起初只是几粒很小的白点，没多久，就变成了细细碎碎的雪，轻轻落下来。
　　
　　沾到脸上、头发上，很快就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意。
　　
　　「走吧，别着凉了。」
　　
　　唐宋伸手替她把羽绒服帽子拉好。
　　
　　柳青柠皱了皱鼻子，又把帽子拉了下去。
　　
　　她往後退了一步，转身迎着细碎的雪，冲他张开双臂，笑得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会任性撒娇的年纪。
　　
　　唐宋看着她，心口一软，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他没再多说，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上来吧。」
　　
　　「耶」
　　
　　柳青柠轻轻欢呼一声，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整个人一下子撞进他背上，双腿熟练地夹住他的腰，手臂也紧紧绕过了他的脖子。
　　
　　唐宋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稍一用力，就把人背了起来。
　　
　　柳青柠伏在他背上，张开双臂，仰起脸。
　　
　　雪花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发丝间，很快又化开，变成一点点细碎的冰凉。
　　
　　渐渐地，雪下得密了些。
　　
　　灰白色的天幕下，一道道细细的白线无声垂落。
　　
　　唐宋背着她，在操场边慢慢转圈。
　　
　　柳青柠伏在他背上，笑声清清脆脆地散在风里。
　　
　　偌大的校园。
　　
　　停滞的时间、空着的教室、沉默的操场和远处模糊的树影，都在围着他们缓缓打转。
　　
　　雪没多久就小了。
　　
　　两人从操场边拐进教学楼。
　　
　　楼道里比外面更暗，尽头只有一扇半开的气窗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
　　
　　脚步声空空地回响着，一间间教室门都锁着，玻璃门里映出排列整齐的桌椅。
　　
　　二层，高三3班。
　　
　　门果然锁着。
　　
　　门牌还是旧的，白底红字，边角都磨出了锈。
　　
　　唐宋偏过头问她：「想进去吗？」
　　
　　「想。」柳青柠答得很快，眼睛亮亮的。
　　
　　唐宋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在她眼前晃了晃。
　　
　　「早有准备。」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哢哒」一声，门开了。
　　
　　明明知道整栋教学楼里大概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两人还是像做贼似的，闪身溜了进去，又反手轻轻把门掩上。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
　　
　　桌椅换过了，黑板边框也新了一些，可大致的位置一点都没变。
　　
　　靠窗那排，靠後的角落，中间前排的空位……
　　
　　一眼望过去，还是当年的样子。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隔着几排课桌，看着彼此曾经坐过的位置，谁都没急着开口。眼里却都有种慢慢漫上来的感慨。
　　
　　「冷不冷？」唐宋问道。
　　
　　「有一点。」柳青柠吐了吐舌头，擡手摸了摸自己半湿的鬓发。
　　
　　刚才在外面淋了雪，雪化开以後，头发潮潮地贴在脸颊边，凉凉的。
　　
　　寒假里学校早就断了暖气，教室里其实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
　　
　　「我给你暖暖。」
　　
　　唐宋走到後排，在自己当年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朝她伸出手。
　　
　　柳青柠走过去，被他轻轻一拉，便顺势坐到了他腿上。
　　
　　他伸手把她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开一点，让她整个人更贴近自己怀里。
　　
　　隔着一层层衣料，两个人的体温慢慢融在一起，在这方不大的空间里安静地流转。
　　
　　窗外飞雪无声。
　　
　　教室里静得厉害。
　　
　　过了一阵。
　　
　　柳青柠的身子忽然轻轻一僵，脸也一点点红了起来。
　　
　　「怎麽了？」唐宋看着她，明知故问。
　　
　　「坏蛋小宋。」柳青柠压低声音，在他腹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你在想什麽呢。」
　　
　　「想你啊。」
　　
　　「不许乱想。」
　　
　　「以前坐在这里的时候就想了。」
　　
　　话音刚落，唐宋一只手已经顺着她羊绒衫的领口探了进去。
　　
　　掌心是热的，指尖却还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意。
　　
　　冷和热撞在一起。
　　
　　柳青柠低低「啊」了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他怀里，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呼吸也一点点乱了。可她没有躲，也没有挣开。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腿上，任由他抱着，任由那只手停在那里。
　　
　　唐宋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滚烫起来。
　　
　　「唰！」
　　
　　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
　　
　　进入【伴侣】模块。
　　
　　【可选择伴侣列表：】
　　
　　【头像。jpg，柳青柠】【进度：情侣、深入的液体交换】【携带buff：逻辑强化、专注提升、记忆增益、优秀发质】
　　
　　他没有丝毫犹豫。
　　
　　【绑定】
　　
　　【确认】
　　
　　「叮！你已成功绑定柳青柠为伴侣！」
　　
　　「【伴侣-柳青柠】信息已采集，培养计划任务生成中………」
　　
　　紧接着，光幕再次流转。
　　
　　【2024年2月14日，你拥有了第六位伴侣。她是你的白月光，是你少年时代最漫长、最明亮的一场心事，也是你在这个世界里最想弥补的遗憾。那些本该错过的时光，那条一度分开的平行线，终於在这一刻，重新交叠。】
　　
　　【你得到了伴侣-柳青柠的真心祝福，你获得了buff「逻辑强化」】
　　
　　【效果：你的思维链条将变得更加清晰稳定，在面对复杂信息、技术问题与多线程事务时，分析、归纳与推演能力获得显着提升。】
　　
　　光幕缓缓暗下去。
　　
　　白月光还靠在他怀里，睫毛轻轻发颤，脸蛋通红滚烫。
　　
　　感受着她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看着这间熟悉得过分的教室，唐宋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深深的悸动。「青柠。」
　　
　　………嗯？」
　　
　　「还记得我送你的那副粉色Hi-Fi耳机吗？」
　　
　　「混蛋，这种时候，你突然问这个做什麽。」柳青柠咬了咬嘴唇，用额头轻轻撞了他一下。「就是想问问。」唐宋笑了笑，「看看你还记不记得。」
　　
　　柳青柠红着脸，小声道：「记得啊。2015年我生日的时候，你送我的。怎麽突然问起这个了？」「没什麽。」唐宋看着窗外飘落的雪，眼神一点点散开，「就是忽然觉得，那副耳机……挺有纪念意义的。」
　　
　　他的心里像被什麽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2016年2月，春节後。
　　
　　整整八年前。
　　
　　正是因为在一中捡到了一副同样的耳机，通过声音跌进梦境，窥见了未来，他才真正接触到了梦境系统。
　　
　　也才从那一刻开始，慢慢扭转了自己後来所有的遗憾。
　　
　　也才有了金秘书、苏渔、欧阳弦月……
　　
　　「是挺有纪念意义的。」柳青柠轻轻点头，眼神也跟着柔了下来，「某个大笨蛋那时候还非要逞强，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的钱，买那麽贵的耳机。」
　　
　　高中那会儿，他们是真的没什麽钱。
　　
　　生活费有限，零花钱更少。
　　
　　那副Hi-Fi耳机要五百块。
　　
　　是唐宋一点一点省出来、攒出来的。
　　
　　所以後来找不到的时候，她是真的伤心，哭了很久。
　　
　　还好，开学之後，又找回来了。
　　
　　那副粉色耳机，也是她用得最久的一副。
　　
　　从高中，到大学，再到毕业之後。
　　
　　虽然早就有点老化了，音质也比不上现在的新设备，可她一直舍不得扔，就那麽好好收着。想到这里，柳青柠忽然轻轻蹙了蹙眉。
　　
　　「可惜……」
　　
　　「怎麽了？」
　　
　　「它坏了。」柳青柠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要不然，我们还能一起用它听歌。」
　　
　　唐宋一怔，诧异道：「你一直在用？」
　　
　　「嗯。」柳青柠点了点头，「不过也不是经常用。就是工作压力特别大的时候，偶尔拿出来听一听音乐，或者放点新闻。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放在公司里。」
　　
　　毕业以後，她的工作压力非常大。
　　
　　再加上高血压、偏头痛的问题，一发作起来，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很多时候，那个耳机对她来说，早就不只是个听歌的工具了。
　　
　　更像是一种习惯。
　　
　　一种能把她从现实里稍微拉出来一点，回忆过去的东西。
　　
　　而且，她曾经丢过一次。
　　
　　所以後来就更不敢乱放了。
　　
　　在帝都的时候怕弄丢，反而一直把它放在公司里最稳妥，毕竟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
　　
　　「怪不得我之前一直没见过。」唐宋低声说了一句，心跳忽然开始加速，像是有什麽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对了，它是……什麽时候坏的？」
　　
　　「Emm……」柳青柠认真想了想，「好像是去年……哦，对了，去年愚人节那天。周六，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想听会儿歌。结果听着听着，突然就没声音了。从那之後，就彻底坏掉了。」
　　
　　唐宋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跟着乱了。
　　
　　2023年4月1日。
　　
　　愚人节。
　　
　　那是游戏与现实时间重合的日子。
　　
　　也是梦境系统里，「唐宋」所携带的记忆，最终停下来的节点。
　　
　　耳机。
　　
　　梦境。
　　
　　系统。
　　
　　白月光。
　　
　　还有那条原本会走向失败、却被他一点点强行扭转过来的人生线。
　　
　　所有零零碎碎的线索，像是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贯穿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顺着脊背无声地爬了上来。
　　
　　原来，那副耳机，真的就是自己送给柳青柠的那一副。
　　
　　只不过一
　　
　　它曾在不同的时空里，先後落进过两个「唐宋」的手里。
　　
　　窗外，雪还在下。
　　
　　一粒一粒，轻轻贴上玻璃，又慢慢融成细小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