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江恒 (第2/2页)
“看来你在瑞施塔特也很受欢迎,这才过来上学没几天,就已经参与到社团活动里了。”
江天空却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烦恼,他抬手揉了揉自己那一头灿烂的金发,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苦恼的表情。
“望月学姐,你难道没看出来吗,我是被拉来当苦力的。像我这样初来乍到,看起来又还算有点力气的壮丁,他们当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
陈望月看着他因为苦恼而微微皱起的鼻梁,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着,随意地交谈着。
主要是江天空在说,描述着音乐社与烹饪社那个据说很有创意的主题餐厅,陈望月偶尔回应一两句。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一棵繁茂橡树的阴影下,一个清瘦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紧紧攥着装着羊绒围脖的包装袋,指节过度用力而泛白,险些要将硬挺的纸袋捏皱。
那个金发的男孩,如此自然而然地站在她身边,逗她开怀,仿佛早已相识多年。
陈望月侧耳倾听时脖颈微微低垂,虽然脸上依旧没太多表情,肩膀却几乎要和旁边人贴在一起。
阳光下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落在周清彦的眼底,刺得他眼眶微微发涩。
许久,他颓然地松开了紧攥的手,沉默地转过身,重新融入人群里。
刚走出两步,周围突然响起了一阵喧哗,似乎是有什么大人物驾临,还有人兴奋跑过去,没注意看路,直接撞上了周清彦。
“不好意思!”
那人道了歉就匆忙往前跑,还不忘对着手机发语音,“别睡了,我看到江恒部长了,快点过来!”
教育部长江恒一现身就成了焦点,她从学生广场入口直接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个提公文包的助理。
一身浅米色的亚麻西装套装和平底鞋,十分低调,如果不是不远处还有三两个保镖护航,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来参观的艺术家或学者。
江天空本来站在冷餐台旁边,拿着一块插着小旗子的芝士蛋糕,对陈望月比划着说什么,无意间转头,看见不远处被热情的学生们包围要合影的那个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像烟花一样绽开。
他跟陈望月说了一句,便穿过几张桌子,冲到江恒面前,张开手臂给了妈妈一个结实的拥抱。
校长正在不远处和校董会的成员寒暄,秘书快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他立刻带着校董们转身迎上去。
“部长阁下!真是意想不到的荣幸!”他欠身,伸出手,“不知是否能请您上台,对我们的年轻学子们说几句鼓励的话?”
江恒与他握了握手,“于校长太客气了,我今天是以学生家长的身份,来参观一下学校,主角是孩子们,我就不抢风头了。”
校长笑道,“当然当然,那我陪您和天空四处看看?我们学院刚引进的……”
学校安排的记者给他们在开放日展板前拍了合照,随后校长和几位校董便和江恒一道去展览区看本学年的成果展示。
他们所过之处响起压低声音的议论。
“江恒本人怎么比电视上老气一点。”
“岁数在那里了,已经算保养得不错了。”
“那就是江部长和老船王的儿子?”
“鼻子和嘴巴跟江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至于别的……哈,老船王七十多了吧,真是老当益壮?”
“别是当了老王八才好。”
陈望月坐在一顶遮阳伞下,听着那些飘过来的只言片语。
都做到教育部长了,人们最先打量的,还是她的长相,婚姻和肚子。
她心里冷冷地想着。
这时,江天空领着江恒,径直朝她这张桌子走了过来。年轻人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远远就冲她眨眼睛。
走到跟前,他语气轻快,“妈妈,这是我的学姐,陈……”
“陈望月同学。”江恒微笑着接话,向她伸出手,“又见面了,最近还好吗?”
江天空惊讶地挑眉,“妈妈,你们认识?”
“上学期江部长来做的讲座,我有向她提问。”
陈望月站起身,与江恒伸出的手轻轻一握。那只手干燥而有力。
“何止提问,”江恒笑着对儿子说,“当时望月同学的问题非常犀利,给我留下很深印象。”
江天空恍然大悟,耸耸肩,“看来我的介绍纯属多余。”
江恒说:“你可以去做点不多余的事——比如,帮我给陈小姐挑一杯合口的饮品,再选几样看起来能让人心情变好的甜点。”
江天空欣然领命,他快步离开后,江恒便拉开对面的白色铁椅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像只是一位普通的家长。
“一直没机会当面谢谢您,您那封推荐信帮了我很大的忙。”陈望月笑了笑,视线垂落,扫过自己放在桌下的脚,“虽然最后因为一些意外没能去成冬令营,抱歉,辜负了您的期望。”
“你不需要感到抱歉,我写推荐信,是认为你值得,而不是要你必须达成什么。”江恒注视着她,“我也有去探望几位在事故中受伤的同学,你们都很坚强,能从那场意外里走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您是第一个用幸运来形容我这件事的人。”
“也许只是因为我看重的结果和别人不太一样,我是极端的乐观主义者,当事情存在最坏的结果,而你并没有滑落到那一步时,我认为这就是幸运的体现。”
江恒说着,从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细长的银色烟盒。
她抬眼看向陈望月,“介意我抽支烟吗?”
陈望月有些意外,虽然这是室外,没有禁烟的要求,但周围还有媒体,今年又是大选年,如果被拍到在校园里抽烟,恐怕又会被大做文章。
不过她又想起来前几个月闹得沸沸扬扬的辉真大礼堂维修工人事件,江恒虽被卷入舆论中,最后却分毫未损,反而在自由党内的支持率大涨。
江恒的公众形象,应该不需要她来操心。
陈望月道,“倒不介意,只是没想到,您有抽烟的爱好。”
“我偶尔也做一些不符合公众期待的事情。”
江恒的语气很平常,已经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夹在指间。
她低头,似乎要在手包里找什么。
陈望月倾身过去,伸手拿过了桌面上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一声,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她掌心窜起。
她握着打火机,递到江恒面前。
火焰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跳动,光线将她们靠近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也在低垂的眼睫下投下小小的阴影。
周围草坪上的喧闹声仿佛在那一刻褪去,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微弱嘶声。
江恒怔了半秒,随即唇角弯了弯,就着她的手,低头将烟尾凑近火焰。
烟丝被点燃,细微“嘶”的一声。
一缕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
江恒靠回椅背,轻轻吸了一口,脸庞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朦胧。
“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一周一支,”她吐出烟雾,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秘密,“今天刚好是期限的最后一天,不想浪费。”
陈望月放下打火机。
“您在《卡纳假日》里点烟那个镜头,经常上影史经典盘点。”陈望月说,“没想到今天能看到现场版。”
“哈,你说那个。”江恒笑了起来,眼尾泛起细纹,“那时候根本不会抽烟,怎么学都笨手笨脚,导演反而说好,要的就是那种硬装大人的生涩感。最要命的是,拍那个镜头,我需要先被烟呛出眼泪,紧接着就要挨对手戏演员一记真巴掌。”
她摇了摇头,像在笑当年的自己。
“反复拍了一下午,我父亲就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脸眼看着越来越黑。导演刚喊通过,他第一个冲过来,捧着我的脸一边看一边吼导演:‘这叫什么戏!把我女儿打成这样!’我觉得难为情,只想躲开,他还理直气壮:‘我在维护你的权益!’我只好小声求他:‘好的爸爸,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再揉我的右脸了,他打的是我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