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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耕烟番外1

  窦耕烟番外1 (第1/2页)
  
  我们窦家最初也是中原人,不过并非中原公卿贵族。
  
  窦家先祖乃山中猎户,提着三十斤腊肉,拜入孔子门下,成了孔子诸多弟子之一。
  
  不过,先祖并没一直追随孔子。他跟孔子学习,是为了出人头地。而当时武艺、兵法、诗文都被公卿垄断,普通人连姓氏都没有。
  
  孔子实乃当世圣人,在他之前,哪怕是侍奉公卿的“士”也轮不到普通人,而是公卿的后代们;在他之后,至少我窦家先祖成功投入季氏门下,成为一名“家宰”。
  
  虽然始终不曾踏足公卿阶层,至少我们窦家成了“士人”之家。且窦家祖祖辈辈始终为儒家弟子,践行孔圣人传授的做人准则:忠、孝、仁、义、礼、智、信!
  
  大概九千五百年前,鲁国亡国,窦家不曾有半点犹豫,立即放弃经营了千年的家业,全家跟随家主“衣冠西渡”,并披荆斩棘、筚路蓝缕,重新建立了鲁国。
  
  在西沙域,我们的国家被称为“西鲁”,它是西沙域诸国中最美丽、最繁华,也拥有最鼎盛中华文化的国家。
  
  从我出生起,我见到的每个西鲁人,哪怕是街头的走卒贩夫,也会自豪地称呼西鲁为“小中华”。
  
  事实上,我们窦家一直和在中华时没任何变化,依旧学习儒家文化,依旧坚守孔圣人的教诲。
  
  哪怕得知我有玲珑剑心、成仙有望,父亲也没让我放弃家学。
  
  “即便当了仙人,你也不能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明白吗?你先是一个人,再是儒门窦家的宗子,最后才是仙人。”父亲将三岁的我放在他的膝盖上,认真地对我说。
  
  我们窦家早前只是猎户,后来成为士人,到了西沙域终于成为公卿。窦家十二支,上千口人,我虽是女子,却早早被确定为“宗子”。
  
  作为宗子,自然不能放弃窦家的存在之根儒学!
  
  我不仅跟着父亲读书,还经常去孔家,跟着“儒圣”爷爷学习儒家经典。
  
  虽然没修炼祖传的《浩然正气》,可我装了一肚子学问和道理。
  
  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常年学儒,直到某一天遇到一个仙人,将我带到山上修行。
  
  变故来得太突然,太猝不及防。明明三十六国百万大军几乎要灭掉西蜀,仅仅一个人,带来百十个上邦武士,局势彻底逆转。
  
  烈阳侯玉煜!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我心中最大的梦魇,承受我最恶毒的诅咒。
  
  西鲁的王族、公卿被血洗,不存在逃跑的可能,因为国都被屠了。
  
  我不敢去想母亲、姑姑、堂姐、表妹她们的遭遇,我希望她们和叔叔伯伯他们一起死在西蜀骑兵刀锋下,或者自焚于熊熊烈焰。
  
  整个窦家,只有我被人救走。我不明白是父亲怜爱我,还是我有通明剑心,是窦家甚至整个西鲁唯一有希望向大秦复仇的人。
  
  可我还是被清河郡王抓住了。
  
  那家伙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我心中仅次于烈阳侯的梦魇。他看起来温文尔雅,还和父亲是朋友,可我明白他有多狠毒,也明白他似不经意看向我的目光中的不怎么隐晦的淫欲。
  
  但他是枭雄,没有对我下手,而是把我和另一个女孩当成诱饵。
  
  “西八仙”放在神州,就是个笑话。但在西沙域,他们是足以颠覆一个王国的强大力量。
  
  也有一段时间,我很憎恨且鄙夷她,沙蛮羽。
  
  她杀了孔伯伯,害得我父亲前功尽弃,但凡我当时练武了,早找机会弄死那沙蛮子了。
  
  大概是我没武功,她对我倒是没防备,还神情自若地找我说话。
  
  我不喜欢她,也恨她......不止是恨她,我心中有太多恨、太大的仇,可我无能为力。
  
  我曾质问她:她的沙丘国也被暴秦、秦狗西蜀所灭,为何她能快活得像一头猪?
  
  没错,她来到红袖坊后,一直活得很快活。我甚至有种她早梦想这种生活的感觉。
  
  我茶饭不思,她胃口大开,吃饭都恨不得用盆。
  
  我忧思过重,难以入眠,她躺下就睡,睡得沉但很警觉......后来我知道了原因,她从出生起,就是这么过来的,若不警觉,早被饿疯了的沙蛮子抓去吃了,或者被野兽叼了去。
  
  “若西八仙不杀我、不抢我宝贝,还拉我入伙,我当然会反秦。可现在我还在努力活下来,你跟我说什么国仇家恨,不是太奢侈了吗?
  
  而且,我从来没把沙丘当成自己的归宿,我的归宿在仙道!
  
  我帮助沙丘发展,只是为了吃饱、不死。
  
  从我有意识起,我的目的就是离开北荒,寻找仙缘炼气成仙、逍遥永世。”
  
  沙蛮羽这样说。
  
  当时我真的被震撼到了,她卑微得像是地上的泥,她生命顽强得像是野草,可她说成仙逍遥时,眼神和表情是那么自信且理所当然。
  
  ——我不能还不如一个沙蛮子!
  
  我一直是西鲁天骄,甚至是西沙域的天骄,第一次我有些嫉妒一个人,还是同龄人。
  
  我开始把她当个人看,去观察她、了解她,有时也跟她说话,然后她暴露了自己的极端无耻习性。
  
  她杀我孔伯伯,害死我父亲,她竟然还有脸向我请教武功和学问。
  
  那蛮子什么都不懂,连穴窍都认不全,天天读道经却不明其意。清河郡王将李慢慢的仙缘——半部《太极金书》送给了她,可她压根看不懂。
  
  她希望我能教导她。
  
  我呵斥她无耻,还告诉她,我们有仇。
  
  她跟我解释飞仙渡的情况,跟我说盗圣宗叔叔和“新西八仙”怎么害她......若我真是个普通十二三岁的姑娘,大概不会听她掰扯,坚持憎恨她。
  
  从我牙牙学语开始,父亲就教我读圣贤书,教我孔圣人的道理。
  
  父亲教我的道理,让我能理解她、同情她。
  
  ——我虽有一身血仇,可她连强烈到足以产生血仇的亲情都从来没有过,比我可怜多了。
  
  没了仇恨带来的偏见和隔阂,我越来越欣赏她。
  
  她乐观豁达、自信从容、聪慧机敏......甚至曾让我不耻的“厚颜无耻”,也成了气量不凡。
  
  虽然不想承认,在亡国灭族、丧父失亲的那段艰难岁月,和她在一起,我快乐了很多,也重新找回了信念。
  
  我教她阅读《太极金书》,我告诉她灵玉的秘密、帮她解析“金鲤玉佩”,我教她父亲、师长教我的所有武学智慧......那时,我认识到她多么聪慧。
  
  不是在为人处世上机灵,而是在道业上的灵性和智慧。
  
  最后,我把祖传的《浩然正气》也送给了她。
  
  但我不希望她真的把《浩然正气》当成根本法,我希望她实现自己的理想,能炼气成仙。
  
  我告诉了她人体先天之气犹如一杯清水的道理。
  
  这是顶级公卿世家都未必知道的秘辛。
  
  她不仅极为聪慧,还非常有见识,能分辨是非好歹。我的告诫,她全听了进去,只修炼剑意,不强求内功境界。
  
  可见到她进步神速,我有些急了,也想跟着她一起练剑。
  
  然后我师父南海神尼找了过来。
  
  当时我不懂,后来我全都明白了。明白她为何恰在那时找过来,明白她其实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关注我,任由我家破人亡、落入青楼,是为了磨炼我的心性。
  
  我若合格,就是她的好徒儿,跟随她入世度杀劫。若不合格,她自然不需要再管我死活。
  
  当时我对师父只有全然的敬畏和感激。她出现的那一刻,圣人在我心中的地位也不如她。
  
  ——南海神尼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没错,她不只是我唯一的希望。当时的我,认为师父也是羽凤仙摆脱清河郡王操控、挣脱泥沼一步升天的唯一希望。
  
  我跪下来求师父带走羽凤仙。
  
  我太清楚羽凤仙留下会有什么可怕的未来,而跟随南海神尼离开,又会有多么光明的前景:羽凤仙她一定能成仙,她的天赋和心性比我更强,比我更容易成仙!
  
  可我说实话,师父她完全不信,还不屑一顾。
  
  唉,师父的眼光真不怎么样,将来铁定要后悔。
  
  我和羽凤仙分开了。离开时,我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成仙,然后回来找她!
  
  仅仅十年,我便归根复命修成还丹,证得地仙果位。
  
  师父夸我是万年一遇的绝世天才,我也这么觉得。真不是我自大,是我很有见识,却见识不够高。
  
  我乃窦家宗子,了解西沙域江湖、修行界的基本情况。如我这般,二十多岁成仙之人,一个也无。可惜,我的见识仅限于西沙域,到了神州,我才知道自己早前的想法多可笑。
  
  当然,当时我没想那么多,我觉得自己可以回一趟西沙域了。可还不等我上路,师父神色复杂地跟我说:那个沙蛮羽,你可还记得?那家伙竟然偷了王母娘娘一批大蟠桃,成了三界第一小贼!
  
  我猜到羽凤仙绝对不会甘于平凡,可我万万想不到她能如此不平凡。
  
  我还是抽空回了一趟西沙域,我父亲、母亲、窦家千余族人,我的众多叔伯长辈,他们的墓在那儿。
  
  师父很支持我回去扫墓,因为见到至亲之墓,才能重新记起至亲之仇。
  
  在父母和族人的墓前,我发誓哪怕付出性命,也必定为他们复仇。
  
  我跟随师父寻找同样需要扶龙庭消孽业的同道,组成了东海八仙。
  
  唉,自从遇到羽凤仙,“八”尤其是“八仙”,似乎总是带着一股不祥。
  
  ......
  
  听说羽凤仙偷了王母娘娘一批大蟠桃,我着实为她担忧了一阵子。
  
  等了解她在神州大杀四方、连克强敌,最终成为大秦太师,我不为蟠桃的事儿替她担忧了,我开始担心她“大秦太师”身份的事儿。
  
  我很想揪着她的耳朵大吼: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当年帮暴秦害我孔伯伯、宗叔叔,是因为你没得选,现在到了神州,你有很多选择,为何还要力保暴秦?你图什么?
  
  在咸阳见到她后,我明白她图什么了。
  
  十多年未见,那家伙本性未改,依旧和当年一样见利忘危,还贪婪无度。
  
  “拿到人皇底蕴又如何?活不下来,一切成空!”我对她说。
  
  她说她心里有数,只帮嬴氏完成西迁,不会为暴秦搭上自己性命。
  
  听她这么说,我稍微放下对她安危的担忧,但心里很不舒服,因为我来神州,是要嬴氏和窦家一样,满门皆灭、鸡犬不留!
  
  我还想帝都咸阳和我们西鲁的晋阳一样,被血洗,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不过,我并没怨恨羽凤仙,没开口指责她帮助我的死敌。
  
  为窦家、为西鲁复仇,是我的事,不是她的事。
  
  她杀黄安,杀了众多玄门上仙,她在神州玄门的仙途算是彻底断了,人皇底蕴是她能接触到的唯一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
  
  大道维艰,大道要争。我不能为她提供比“人皇底蕴”更好的仙缘,就没资格以自身的仇恨,要求她放弃自己可能唯一的大仙缘。
  
  ......
  
  之后,我主动提出和她斗剑。
  
  除了满足小时候在红袖坊的心愿——与她一较高下,我还想帮一帮她。
  
  她能击败黄安大仙,实力肯定比我更强,但她终究是野路子出身。
  
  一名剑仙,若只一味追求剑气之锋锐,早晚把自己练废,即便不走火入魔,也会前途尽毁。
  
  仙法我不能传授给她,一切技巧和禁忌却可以向她演示。
  
  结果有些出乎我意外,她根基极为扎实,虽掌握强大的剑术,却并非以剑法为自身根基。
  
  不是以剑法为根基,倒是不用担心乱练剑把自己练废。
  
  不过,我还是尽量将自己掌握的要诀通过剑招展示了一遍。我们斗剑的时间也够长,不知道她可有领悟,或许她并不需要?
  
  毕竟,她的剑术比我更加高明。
  
  唉,这真有些打击人。
  
  实力不如她,纯粹的剑术也不如她......我得更加刻苦地修炼了。
  
  ......
  
  和羽凤仙分别后,我和许负他们并没立即离开关中。
  
  我不是为了羽凤仙来关中,我们是为了反秦大业!
  
  在好惣仙府,我们召开了神州反秦大会,诸多反秦豪杰和反秦仙人参加。羽凤仙竟然也偷偷潜入,不过她完全没有提前扼杀“反秦逆贼”的打算。
  
  当时我不太懂,觉得她有些托大,或者她并不在意大秦灭亡?
  
  多年以后,大劫结束,我和所有人都懂了,她重视的是创造天命的万民,而非被天命驱使的天命人。
  
  那时,我从来不为反秦大业担忧,反而经常担心羽凤仙。
  
  她本来是不需要别人操心的性格,可她的处境实在太危险。
  
  连大秦内部的李斯、冯去疾等公卿大臣,都和她不对付,竟然弄出个“暴秦太师公开选拔大会”。
  
  李斯找了很多仙人要废掉羽凤仙的太师之位。
  
  连反秦联盟的仙人都有很多参加了,他们既打算在选拔大会上“失手”打死羽凤仙,还打算用暴秦太师的身份灭秦。
  
  我很替她悲愤,暴秦的敌人要对付她,暴秦内部也把她当成敌人。
  
  那群仙人还毫无道义、没有廉耻,真让人失望。
  
  我担心羽凤仙,也去了华山。
  
  被李斯奉为贵宾的劳伯三友计道人(鹏十三)、黑海居士、天一道人,竟然是大妖伪装的,是两只鲲鹏、一只大鲲!
  
  他们突施神通将羽凤仙擒拿。
  
  我没多想,立即出手,一剑废了计道人的法体(人类身体,在1142章),却被他一翅膀扇飞千百里。
  
  等我稍微养好伤,回到咸阳,已经是几天之后。
  
  羽凤仙仅凭自己能力脱险,还反杀了那几个妖神。
  
  听神州仙人介绍,我才明白“劳伯三友”是何等可怖的存在。
  
  我没有为自己的贸然出手而后怕,只有对羽凤仙反杀三大北冥之海妖神的震撼,以及对自己和她巨大差距的沮丧。
  
  这次的沮丧只是开始,将来一次比一次沮丧,然后不沮丧了,差距太大,没可比性了。
  
  不过,当时听到诸多反秦仙师夸赞她为“天下第一天师”,我心里暖洋洋的。
  
  再次见到羽凤仙后,她向我炫耀人皇底蕴,请我去观摩山水真形图和藏守室秘典。我很感兴趣,但还是拒绝了。
  
  我不能接受嬴氏的恩惠。
  
  羽凤仙拿出一块留有盘古斧意的石板让我观摩,以提升我的剑术。
  
  她的好意、她自己的奇缘,我接受了。
  
  观摩石板盘古斧意悟道,我的剑术提升了十倍不止,后来能在东南海域战胜诸多强敌,那一次的梦中悟道,功不可没。
  
  讨论剑术之余,羽凤仙还主动跟我说起扶龙庭的事儿。
  
  她言辞之间对我和我师父颇为瞧不起,这又让我很生气。
  
  不过,我能听出来她是想告诫我,她怕我应了杀劫,身死道消。
  
  她还提了很多建议,虽然我觉得她也才来神州,懂得不如我师父多,她的话我还是听了进去。这导致后来我与师父产生分歧,她认定景驹就是真龙,我却越看越觉得景驹只是个王前驱。
  
  作为真龙,至少有坚韧不拔的性格,有如同羽凤仙那样的旺盛生命力,有宽阔的胸襟、有过人的智慧。
  
  景驹除了楚国王族后裔的身份,这些所有的品德都没有。
  
  可师父说这些品德景驹都有。
  
  唉,师父看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太灵光。
  
  想到羽凤仙对扶龙庭风险的警告,又想起她曾在“好惣仙府”的暗示,我认真地劝说师父,不要过早下注在景驹身上。
  
  师父这次倒是听了进去,可惜只听进去一半。
  
  “放心吧,为师不是死脑筋。若景驹真的不行,我们立即离他而去,另寻英主。”师父说。
  
  这话甚至让我产生了厌恶的情绪。
  
  “师父,咱们扶龙庭,难道不是选一位潜龙,潜龙为主、我们为臣吗?一旦确定君臣关系,自然要恪守为人臣之忠义。
  
  等景驹真的不行了,说明他也到了最需要我们的时候,那时岂能轻易背主而去?”我说道。
  
  师父不以为然道:“我们是仙人,不是富贵、权势、生死都依附于君主的凡人臣子。
  
  既然不求富贵、权势,自然不用迂腐地遵从凡人的规矩。”
  
  “我们是不求富贵权势,可我们要的比富贵权势更多。只有国运和人道功德能清洗孽业,而国运和功德岂是凡间的荣华富贵能比?”我说道。
  
  师父笑我痴傻,说神仙一直这样,我都成仙了,还是腐儒的思维。
  
  我只能跟着她辅佐景驹。
  
  景驹对我的态度,更像是把我当成漂亮的女子,而非臣子。这让我越发不喜欢他。而且,我的很多谏言,他完全不听。
  
  倒是刘季,有些出乎我意料。
  
  起初关注刘季,只因他“无崖子”半个学生的身份。
  
  当时别说我,三界所有神仙都不会觉得羽凤仙“随便”挑选的小小亭长,就是真命天子。
  
  可越了解刘季,我越觉得他很是不凡。
  
  在他身上,我甚至看到几分羽凤仙的特质:掩盖在无耻狡诈下的聪慧,无论什么处境都自信豁达,草根出身却学习能力极强,极强的把握机会的能力。
  
  我在关注他,他也在暗中巴结我。
  
  他好色,但靠近我、巴结我,不存在任何情欲。
  
  他对我的态度,就像对张良,这让我非常高兴:终于有人把我当成能辅佐君王的贤臣,而非一个美貌的女子、一个只会杀人的剑客。
  
  在刘季跟前,我第一次找到被当成“士”的感觉。
  
  也是在那时,我开始真正理解父亲。
  
  有一段时间,我曾埋怨过他:为何费时费力去刺杀烈阳侯,而不先把我救出来,为什么不救母亲。
  
  现在我能替他回答这个问题:我是鲁国的丞相、鲁王的臣子,士为知己者死,为国为君尽忠是我最大的职责!
  
  然后项梁来了,景氏楚国灭亡,师父战死在泗水河边。
  
  看到师父残缺的身体,我又一次陷入鲁国国都被血洗的梦魇中。
  
  场景不同,绝望与悲伤几乎一样。
  
  师父已是我在世上的唯一亲人。
  
  羽凤仙出现救了我,并将项羽的“彩凤军阵”击溃,我则趁机一剑砍下项羽头颅。
  
  羽凤仙大惊、大怒,大骂我愚蠢,说杀项羽没意义却要沾染巨大因果业力,要犯杀劫。
  
  我完全不在乎。
  
  杀师之仇,不共戴天!
  
  有些事儿无论代价多大,都必须去做。
  
  羽凤仙是对的,项羽又活了过来。
  
  我痛恨、不甘,凭什么天命人能随便杀人,别人却不能杀他?
  
  我和刘季做了一个约定:当他脱离项氏自立时,我再来投靠他,扶他的龙庭,奉他为主公。
  
  为了不重蹈师父的覆辙,为了避开羽凤仙说的杀劫,我换了师侄儿陆贾的身份,且只当谋臣,不当沙场仙将。
  
  我从小跟随父亲学儒,知道为人臣者,首重忠义。
  
  所以,只要是我发现的问题,立即当场提出来。
  
  我能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法,立即替刘季出谋划策。
  
  当时我只有一腔热血,都没注意到同为谋士的张良、郦食其、萧何的反应。
  
  项羽如日中天,成为灭秦第一功臣,也成为众诸侯一致认定的“伯长”。刘季想要当关中王,就得和他争。可在讨论如何对付项羽时,每次别人三缄其口,都由我先开口。
  
  还是羽凤仙提醒了我,教我明哲保身之道:凡是莫要强出头,多向张良学习。
  
  暴秦已经灭亡,羽凤仙刚被玄女追杀,我十分担心,主动在梦境中呼唤她,警告她沧溟老祖、青岚姥姥等东海大罗仙人要杀她取回造化玉牒。
  
  结果她反过来警告我,说我犯了杀劫,今日一别就是我生前的最后一面,最后向我泄露天机:东南海神的神位有大前途,死后可以找刘季讨封(第1999章)。
  
  明明是她被玄女、沧溟老祖等三界第一等的大能追杀,可她却在替我谋划死后的出路。
  
  很荒诞,但我将她的警告和建议都记了下来。
  
  羽凤仙又说对了!
  
  在讨论针对西楚霸王的议题时,张良、郦食其他们非常谨慎。
  
  我听羽凤仙的,不再冲锋在前,最终安稳活到彭城大战。若不听羽凤仙的,大概早被项羽盯上。我曾割下项羽头颅,还用秘法钉住他的一缕残魂,项羽恨我犹如我恨他,一旦确定“陆贾”的真实身份,一定早把我杀了。
  
  羽凤仙终于离开了神州,我替她松了一口气:拿到人皇遗产、暴秦底蕴,还全须全尾脱离天地大劫,值得庆幸。
  
  后来,项羽指示陈胜血洗了旧秦帝都咸阳!
  
  站在骊山,眺望在烈焰中扭曲、坍塌、哭嚎的人间第一繁华之地,我心中情绪很复杂。
  
  西鲁国都被烈阳侯血洗时,也是这样。
  
  我应该为暴秦遭到报应而开心吗?毕竟我盼望了很多年,也诅咒了暴秦很多年。那时我希望暴秦的帝都也如我的母国西鲁,陷入火与血的海洋。
  
  可此时此刻,我并无罪恶终于得到审判的快意。
  
  因为咸阳屠城,充满了不义和背叛。
  
  早在函谷关之战前,旧秦的公卿和贵胄已暗中投靠“反秦联盟”。之后沛公攻入关中,他们帮了大忙。
  
  现在咸阳百姓也做出了表态:放弃跟随胡亥离开,愿意归顺新的关中王。
  
  项羽血洗咸阳,一是他本性和暴秦一样残暴嗜血,二是摧毁关中的战争潜力。
  
  之前的种种承诺,还有大仙作保,全成了废纸。
  
  那些改换门庭的旧秦公卿贵胄,几乎全都被灭族。他们该死,但不该是以这种方式。
  
  以不义对不义,不可能是正义。
  
  我越发厌恶项羽。之前厌恶他,是因为我和他有杀师之仇。
  
  现在厌恶他,对事又对人!
  
  ——我要帮沛公灭掉项羽,不只是为了私仇,也为了天下苍生。
  
  确立了这一信念,我辅佐雍王刘季时,更加积极主动、尽心尽力。
  
  不仅是帮他处理各种庶务,还跟随萧大人学习、研究《秦律》秦制,以及羽凤仙的十年仁政。
  
  那是天地大劫期间,我过得最充实、最有成就感的日子。
  
  更让我开心的是,各位同僚,无论文臣还是武将,都发自内心地认同“陆先生”这个谋臣。
  
  可没多久,我和刘季在雍国接下来的战略上出现了分歧。
  
  当时他已经毫不费力地灭掉陈胜,独占了关中。
  
  接下来是守住关中、好好发展关中,还是立即兵出函谷关,进入中原灭掉项羽?
  
  我建议全面学习羽凤仙,学她治理关中的制度,学习墨家机关兽工厂、农家良种的技术。
  
  “无论我们对羽凤仙是否有成见,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关中被她治理得犹如地上天国。
  
  雍国想要变得最强大,就该学她。”我跟刘季说。
  
  刘季这个人有一个很大、很让臣子喜欢的优点:听劝。
  
  他认真考虑我的建议,决定花费几年时间好好经营关中。
  
  那时我还不晓得《老头乐》的内容,不知道他当时同意我的建议,有修炼《老头乐》增强人皇权柄的目的。
  
  可随后张良和浮丘公等大仙提出了异议。
  
  张良说:“经营关中,打牢根基,本身没问题。但时不我待,此时项羽正在猛攻齐国,一旦让西楚灭掉齐国,中原再无诸侯敢反对他。到时候就是他以整个神州的力量,压迫关中。我们挡得住吗?
  
  我们在关中的经营,还有意义吗?”
  
  张良的建议是没有私心的,他的确是完全为刘季考量。
  
  可浮丘公他们却包藏了祸心:让刘季进入中原,逼他废掉人皇功。
  
  但当时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以为浮丘公他们也和张良一样,纯粹是出于战略考量,才建议刘季立即压榨关中潜力,以最强攻势灭掉西楚。
  
  不过,我还是提了个疑问:“天地大劫不是持续三十年吗?现在至少还有十年时间,大劫才会结束。
  
  咱们一战灭掉西楚,之后几年岂不是天下太平?”
  
  浮丘公深深看了我一眼,把我的真身都看穿了,说道:“天数之变,非你能理解的。”
  
  他可是准大罗,我无法反驳,只能在尽量不伤害关中潜力的情况下压榨民力,这很简单。
  
  没错,起初很简单,因为羽凤仙留下了一个无比富饶的关中。哪怕最繁华的咸阳被焚毁,哪怕无数金银珍宝被项羽抢走,哪怕无数粮食被数十万联军将士糟蹋,关中依旧富农无数。有些乡邑,几乎家家户户都富得流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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