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临真营力排众议 (第2/2页)
李世民却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稳稳地直视着众人,这种直视,不是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恳切的坦诚,明亮而澄澈,像是在告诉每一个人:你们的担心,我尽能理解,可值此危急之秋,绝不能让担心遮蔽了理智!我希望你们能够与我同心同德,化解这滔天之危!
堂中众人,在他这目光的注视下,独孤怀恩低了下头,李孝基松开了紧锁的眉头,马三宝也不再像刚才激动。余如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则更挺起了脊背,迎向李世民的目光,目光交汇处,一切不需多言,李世民从他们脸上看到的,不是盲从,而是心甘情愿的托付!
李世民等待了片刻,见众人神情渐定,方才如沸水般翻腾的堂内,变味肃穆的安静,独孤怀恩等皆不复再言,不再请求立即回援长安,便微微点了点头后,回到案后,重新坐下,他不再多说,只将手按在案上,——指腹紧紧压着案面,仿佛要借他的这一掌之力,撑住整个已经是摇摆不定的大唐,简短地下令说道:“即遣斥候,严密探查汉贼主力渡河后之行军动向,一日三报,不得有误;檄令段德操等,死守延安、肤施,告诉他,不必担心长安,有我在,长安断不有失!另再上书圣上,将我‘固守长安,以待贼疲’此策再次呈於御前,恳请圣上务要坚定决心,切勿为流言所动,更不可因汉贼已渡河而就轻易地改弦易辙!”
堂中诸人恭声应诺。
自有房玄龄等为他起草给段德操等、李渊的檄令、上书。
不多时,写就。李世民看罢,落上印鉴,便由长孙无忌立刻遣使,分从延安、肤施、长安。又探查汉军渡河后动向的斥候,也当日出营。这些且都不必多说。
只说军议罢了,独孤怀恩、长孙无忌等都退去之后,随着堂帘落下,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外边的风声顿皆被隔绝。寂静下来的堂中,方才的吵闹不过片刻前,却也竟像已隔了许久的事。
李世民仍保持着众人退出时的姿势,一手按在案上,只是头微微侧过,再度落目在了堂壁上悬挂着的地图。关中四塞,大好山河!这是他生於此、长於此的地方!每一寸土地,他都再熟悉不过。可是此时此际,延安等地以外,冯翊、扶风、北地、上郡等地界上,却也都插上了一面面代表着汉贼别部的小黑旗,如同凝固的墨汁,十分的刺眼。
他的目光从左向右,又从右向左,缓缓扫过每一面小旗,扫过每一条标注的河川与关隘。
这些地方他都去过,远的不提,只近年来,浅水原等地,他甚至不仅去过,还曾在彼地浴血鏖战,战胜过一个又一个强敌!可如今,这些曾浸透唐军将士热血、代表了大唐的荣耀的土地,却正被汉贼的铁蹄踏,一面接一面地插上了汉贼的旗帜!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在诸将面前,他始终没有露出半点迟疑的目光,这时也在烛影深处微微一垂。
他收回了视线,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轻轻展开。
信是长孙氏写来的,今早刚送到临真。
长孙氏写这封信的时候,汉军主力尚未渡河,但长安城中必已是人心惶惶,然而秀媚的字迹在纸上铺陈开来,温温淡淡,尽是家常絮语,却无半点担惊受怕的愁容。
她在信中说,长安秦王府中,一切安好,三子一女皆平安;说长孙无忌之妻昨日来府中做客,带来了一筐温汤水种出来的黄瓜,可惜路途遥远,黄瓜不易保存,不能给夫君捎些。信的末尾,她写道:“妾在长安,日日为君焚香。愿君珍重,家中勿念。”
这封信,李世民早上收到的时候就已看过,这会儿,他又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愿君珍重”这句话上停了又停,方才按着案几的手掌,轻柔地展开,手指轻轻地从纸面上抚过,像是在抚摸写下这些字的手。
继而,李世民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就着案头摇曳的烛光,开始回信。
“吾妻见字如面。关中大雪数场,临真朔风如刀,军中尚可支撑。今汉贼渡河,长安或不免震动,吾已进策父皇,卿在城中,宜宽心勿忧。父皇坐镇宫阙,满朝文武各应其职,长安城防坚固,纵有小惊,不至於有失。黄瓜虽未能送来,然卿手书之味,已随墨香入我肺腑;温汤水种,必是格外清甜。待此战毕,吾当归家,与卿共尝。夫世民手书。”
信写罢,唤堂外侍吏进来遣人送走,待侍吏出去,堂中又只剩下了李世民一人。
烛台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堂壁上。
他起身来,步到墙壁前,又再一次凝视悬挂着的巨大地图。
长安,还在地图上。
可长安之外,已是一点点,正在被汉军的黑色旌旗蚕食。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的长安两字,在这一点点的黑旗之间,孤零零地立着,不知怎地,他忽觉就像是一簇快要被黑暗吞掉的萤火。
坚守长安、以待贼疲。
这唯一的取胜之道,真的能胜么?
这个念头,蓦地浮现李世民的脑海。他的目光微微跳了一下,但旋即就又沉静下来,烛火在他瞳中明明灭灭。他凝望着地图上这抹朱砂红,仿佛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在无边墨色里微微震颤。必可取胜!他的背脊重新挺直,肩膀重新端平,烛火在他眼中重新稳稳地燃烧起来。
堂外夜风呼啸,卷过临真的山塬。
吹得堂帘猎猎作响,烛火猛地一矮,随即又昂然跃起。
……
长安城。
夜深了。
月前就已下了戒严之令,前日朝中再次下旨,重申此令。
严令之下,无人敢违,各坊的坊门尽皆紧闭。
偶尔有巡城士卒的靴声踏踏地响过坊巷,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街面上回响,更夫的梆子声在风中断断续续,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
整座城上陷在黑暗、沉寂之中。往年腊月里满街的年节灯笼,今年也一盏见不着了,只余下皇城与各坊门楼上悬着的宫灯,在寒风中一明一灭,远远望去像是悬在半空中的几粒冷星。
永乐坊,一座宅邸深处,密室中烛火昏暗。
密室的窗户都用厚布蒙严了,以防烛光透出去。空气沉闷而凝滞,混杂着炭火的焦味与几个人身上的汗气。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了,没有人顾得上续。
武士彟坐在上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白瓷茶盏的边缘。
在他左右两侧,坐着几个同样衣衫华贵、面色凝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