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长安府夜深密商 (第2/2页)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啪地一声,展开在案上。
“仆已草拟了一封奏疏,打算明日奏呈圣上,以表仆忠悃!”他手指点着纸面,大声地与诸人说道,“内中言明,臣武士彟虽出身商贾,族非高第,然国家危亡之际,匹夫尚有报国之责。臣虽无缚鸡之力,亦不敢自惜此头。愿与长安共存亡,与社稷同休戚!”武士彟大义凛然地说着,同时却在用不动声色地扫视诸人。他看见张道源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裴干端着空茶盏的手指收紧了,李玄韶的眉头拧得更深,刘文恭敲着膝头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说完了自己奏疏所写之言,将奏疏往案中一推,声音放缓和了些许:“诸公,此即仆之心迹。诸公若无异议,便请一同署名。咱们一道上书,向圣上表明我等尽忠效死的赤心!”
不等诸人答话,武士彟早将奏疏放在托盘上,又放上笔墨,亲自端着,从案后绕了出来,转到了诸人席间,先走到了张道源面前,将托盘递过去,说道:“张少卿,请。”
张道源看着托盘上的笔,笔是寻常的狼毫小楷,竹竿笔管,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然他却像是看着一柄刀。他伸手去接,手指在笔杆上停了停,指尖微微发颤,旋即缩了回去。
他干咳了一声,说道:“武公,这……,这……,兹事体大,不可仓促而定。”
“怎么个不可仓促而定?仆确是粗通诗书而已,可是文墨有不通之处?”
张道源说道:“倒也不是。公的文墨自然是好的,只是……”
武士彟便不再多问,也不勉强他,就又走到裴干面前,将笔往前一递,语带推崇,诚恳说道:“裴右丞素来忠直,朝野皆知。这道奏疏,有裴右丞署名,分量便大不相同了。”
裴干的空茶盏还端在手里,他看看武士彟,又看看托盘上摊开的奏疏,终於将空茶盏放下了,但也没有去取笔,迟疑了下,说道:“武公,这,……今日夜色已深,不如改日再议?”
武士彟同样亦不勉强他,乃又走到李玄韶面前。
李玄韶倒是干脆,直接摆了摆手,粗声说道:“武公,你莫要为难俺。俺不过一个粗人,这奏疏上的字,俺认都认不全!”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用这种粗鲁来掩饰什么别的东西。他的大手搁在膝上,十指粗短,骨节粗大,这是一双拉惯了弓、握惯了刀的手,确实也不像能捏得住毛笔的样子。
武士彟端着托盘,最后来到刘文恭席前。
刘文恭半个字没说,只将托盘上没有一滴墨的笔拈起,旋即又放下,随后便垂下了眼睑。
武士彟将诸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脸色为之顿沉,他回到案后,将托盘往案上一放,——落在案上的动静,比方才茶盏磕案的声音更闷,也更沉,眉头皱了起来,不再是慷慨的语气,而是冷声一笑,改为不满地质问,说道:“诸公!方才我问你们是何打算时,你们皆默然无言,如今我将心迹剖明,这奏疏公等却也不肯署名,想来当是信不过我武士彟。好,姑且不论。可方才我问你们是何打算,你们也一言不出,公等究竟何意?”
室内又安静了下去,但这次的安静带着些许的尴尬,令人更加揪心,或者说,这不是安静,是死寂。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几声,仿佛是在代诸人回答。
死寂持续了好一会儿,久到烛台上的烛泪又堆高了一层,久到每个人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总算有人干笑了一声,打破了死寂。尽管这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刚出口就被这人自己吞了回去。武士彟看去,是张道源,便问道:“公有话要说了么?”
“武公息怒。”张道源躲避着武士彟的视线,可同时眼角又偷瞧着他,低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如同是在试探什么,“近来长安坊间,流传着一些童谣,不知武公可曾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