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户部尚书的哀嚎 (第2/2页)
「开中盐引银,四万一千两。」
「永平民运银,九百三十四两。」
「登莱协济旅顺兵饷,九千六百四十两。」
「以上六项,合计724808两。」
郭允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此一大类中,有些项目涉民运,又或运司解付,户部未得地方帐册,还无法细究其逋欠率。」
「但其中占比最多的,是太仓京运的五十二万两。」
「这一部分历来归属户部统算,帐册也是明明白白。
「只说这一项,天启七年的逋欠率是36.24%。」
「而天启六年时,这个数据是————15.97%。」
当这两个数字落地时,大殿内的气氛,终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百分比的发明、表格的发明、乃至直方图的发明,让那些原本掩藏在繁杂帐目下的糊涂帐,变得极为直观刺眼。
殿堂中的人,都是人精。
有些人虽然没有参与过这个预算方案的相关讨论,但听到这里,也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一场永昌元年的预算方案汇报————
看起来绝不仅仅只是汇报收支那麽简单!
郭允厚明显加快了节奏。
小太监再次翻开一页。
「然而,纵使上述两项全额解付,无有半分逋欠,也不过是三百七十一万两,仍然与蓟辽所费相差甚远。」
「是故,又再对两淮、长芦盐运司,加派盐引银三十二万两。」
「又增芦课银三万两,钞关银六万五千两。
「拢共合计四十二万两。」
小太监继续翻页,郭允厚的语速越来越快。
「现在,金额来到了四百一十四万两,但还是不够!」
「於是,自天启三年以後,又於各省直中,在原本的地亩银摊派之外,额外再摊八项杂项。」
「其一,曰卫所屯田。将天下军屯,每石加银八分,总计二十三万两。」
「其二,曰优免丁粮。除生员外,各职官优免丁粮取消,所有文武职官、举监儒吏均需征银,只是不用应役。总计四十万两。」
「其三,曰平籴仓谷。原本各州县秋冬、春夏积银,用以赈荒赈急之用,现均需将一半上缴充饷。总计十四万六千两。」
「其四,曰房产税契。将民间房屋买卖,每两加收二分。总计三十万两。」
「其五,曰典铺酌分。将民间店铺,均分五等,按等收费。总计十九万五千两。」
「其六,曰督抚巡按公费。将各省直督抚、巡按、茶、马等差公费、赃罚银捐出,总计十四万八千两。」
「其七,曰抽扣工食。将各民壮工食银略减数分,抽扣纳饷,总计六十五万两千两。
「」
「其八,曰马夫只侯。各州府县主官佐贰,例配马夫。然多数人将此银中饱私囊,而日常马夫仍役使民众。是故抽扣此项马夫差银,充作边饷。总计九万五千两。」
郭允厚一口气念完,终於停了下来。
殿内落针可闻。
「以上,总计各项杂项银二百一十六万两,去除其中四川、湖广等省划作黔饷的四十八万外,还剩下一百六十八万两。」
「再累加前述各额,不算上逋欠,则可供蓟辽所用的应解总额总计————」
「5816602两!」
(附个图,给大家一个全面概念,这才是辽饷的全貌,而不仅仅是最开始徵收的那520万两。)
郭允厚扫视一眼众人。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报出这五百八十万两的庞大数字时,脸上没有半点喜气,反而透着深深的沉重。
「那麽蓟辽之地的用饷,又是多少呢?」
屏风再翻。
「山海关外兵马,折色月饷二百六十九万两。」
「马草银原本十八万两,幸赖卢象升往永平清理,如今减价至七万两千两即可得。」
「本色米粮,八十七万石,其中十五万石截留漕粮,另外七十二万石召买,折银五十七万六千两。」
「本色豆料,四十三万石,召买折银二十一万五千两。」
「又以上米豆,自天津运往山海关,运价每石二钱,折银二十六万两。
「并口外哈喇沁等部抚赏银十万两。」
「以上总计,三百九十一万两。」
「又蓟镇————六十二万两。」
「又密云————三十万两。」
「又永平————二十四万两。」
「又天津————二十四万两。」
「又通州————二十七万两。」
「又鲜运米布折色,二十万两。」
郭允厚一连翻过七八页,将每个军镇的支出,拆得明明白白。
然後,他终於总结道:「则以上关内各镇一应开销,总计2322094两。」
「再加上山海关外开销,总计——————5784102两。」
(同样附个图,直观点。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领新饷的兵,并不是都在山海关到锦州这个区域。在山海关以内,也有很多阶梯布防的兵马,吃的是新饷。)
他说到这里,终於忍不住摇头苦笑。
「如此,蓟辽所费五百七十八万,新饷多方勉力搜括五百八十一万两。」
「两者相算,若不是卢秘书往永平一行,削了马草银十一万两,这里其实还差了七万两呢。」
卢象升端坐在椅上,脊背挺直,沉默无语。
他过去没有督办过辽饷。
只是在邸报和同僚口中,知道辽饷惨。
却没想到,居然惨到了这种地步。
然而,郭允厚的话还没说完。
「然而————若真的只差七万两倒还好了。」
「天底下,又哪有此等好事呢?」
「国朝财税,向来量出为入。」
「但其中,出多浮滥,入多减削。」
郭允厚的声音沉了下来。
「地亩银逋欠正额,逋欠三十九万四千两。
「旧饷中京边年例银,逋欠十九万两。」
「盐引加派,逋欠五万三千两。」
「杂项乃是多方搜括,向无定额,但天启三年可得一百六十八万,到今年,便只有九十七万了。」
「其若按逋欠来说,差额七十一万两,逋欠率更是有42.27%了!」
「是故————天启七年,仅以新饷来计,其前後缺额,只统算户部所掌帐册之中。
「拢共差额一百三十五万两,逋欠率24.43%。」
「也即,一年下来,总有三个月,蓟辽将士是拿不到粮饷的。」
(附图~顺便招聘下一任大明户部尚书)
郭允厚面色严肃,转过身朝着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幸赖陛下登极大赏,放赏九边。」
「180万两赏银,落於蓟辽之地,其费也近数十万两,将将可当二月之饷。」
「又兼各路钦差,多系清廉有力,能足额发放。」
「如此,二月之饷,又将将可当三月之饷用矣。」
朱由检默然无语。
他当初还没有想得这麽复杂。
只是习惯性地来了一通後世的动员演讲,打算看看大明的小年轻里,到底有几个是能拉过来用的。
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手里为数不多的私房钱,尽量用出点好效果来。
没想到,那份演讲的效果,似乎好过了头————
十个放出去的钦差,居然有八个能保持清廉。
而这八个清廉的人里,偶尔还能冒出两个挺厉害的实务派。
袁继咸、马懋才、龚廷献、陈献策————
如今秘书处的许多干将,就是从这批九边发饷的行人、中书舍人里筛出来的。
而他们,也真真切切地逐步在各个舞台上发光发热。
新饷项目过後,便是传统九边的旧饷。
郭允厚一页页翻过屏风。
把九边各镇历年的欠饷数额,一一细数。
最後,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殿内群臣,总结道:「以宣府为例,其兵饷之中,民运银占比55%,京运银占比26.4%,屯田占比12.5%,开中占比6%。」
「在这其中,民运、屯田、开中三项,都是户部目前尚未完成清理之册,无法如新这般清晰细数。」
「但仅从户部可查的京运银一项来看,」
「万历以来,九边旧饷,累计欠饷近一千万两。」
「而旧饷每岁解额二百八十万两,但天启七年,实解仅有一百七十九万两,差额一百万,逋欠率36.24%。」
「而天启六年————这个数额是15.97%。」
(附图,旧饷和新饷,其实是一起徵收的,但是官员肯定会更倾向完成新饷指标,所以旧饷的浦欠会比新饷高很多。在这个图里面,南直隶就不是完税大户,而是欠饷大户了。就连一向很靠得住的盐课银,也会在这方面逋欠。)
他说到这里,终於开始了这一部分汇报的总结陈词。
「因此,经户部估测,」
「仅以户部所掌京边旧饷、新饷两项计算,」
「天启七年,新饷欠饷一百三十五万两,旧饷欠饷一百万两。」
「永昌元年,按天启七年财入估算,新饷缺口一百三十五万两,旧饷缺口一百万两。
「」
「再加上陛下承诺,往後五年,每年归还九边旧饷二成之数,也就是两百万两。
郭允厚的声音涩然,将最後那个数字,公布出来。
「以上全部总计————永昌元年,新旧饷财政缺口为————」
「六百七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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