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神话颠倒。 (第2/2页)
好吧,他们人类社会的温情在这里似乎毫无用武之地。
於是他弯下腰,将葫芦碗重新放回岩石上。转过身,大步走到青石竈台旁。在宽大的石板上挑拣了片刻,拿起一块尚未处理、带着血丝的生熊肉。
走回婴儿床旁,男人直接在地上盘腿坐下。
「滋滋滋——」
幽蓝色的电弧从洛克指节处炸开。
雷霆之力化作最纯粹的高温,丝丝缕缕地贯穿了整块生肉。
表面的水分沸腾汽化,脂肪在电火花的炙烤下融化滴落,砸在下方的乾草上,腾起缕缕焦黑的青烟。
烤肉的焦香迅速填满整座洞穴。
将表面烤得焦黄、内里依旧带着猩红血丝的熊肉举到面前。
他咽下肉块,灰蓝色的眼眸与赤红色的瞳孔对视。
奎托斯的身体依旧紧绷,但眼底的错乱已被极致的专注取代。他盯着男人咀嚼的动作,盯着那块不断减少的熊肉。
「……你看我在吃。」
洛克擡起手,将手里剩下的半块肉在幼童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不是毒药。」
他又咬下一口,将这块从同一头熊身上割下来的肉咽进胃里。
随後,洛克放下手里剩余的肉块。
他重新端起岩石上的葫芦碗,拿起那把被踢过、打过的木勺。
木勺探入灰褐色的糊糊中,舀起满满一勺。
他先生将勺柄折向自己,张开嘴,将这勺专为幼童熬煮的糊糊送进自己嘴里。随後木勺第二次探入碗底。
手腕平移,将木勺稳稳地悬在奎托斯嘴唇前。
「看到了吧。」
「我先吃的。」
「你的那口,跟我的一样。」
洞穴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奎托斯盯着木勺。又擡起眼皮,看了看男人毫无波澜的脸。
赤红色的眼眸里,浓稠的敌意终於松动了一丝。
他张开了嘴。
颇为谨慎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洛克手腕前送。
木勺平稳地滑入那条缝隙中。
勺面上翻转。
奎托斯的嘴唇合拢,将灰褐色的糊糊含进嘴里。
上下颚缓慢地错开,细密的乳牙碰在一起。
他终於嚼了两下。
......
第四世界。
天堂岛。
金红色的余晖大口大口地倾倒进爱琴海,将整片海域浇铸成滚烫的熔铜。海风卷着粗粝的盐分,裹挟着後山漫山遍野的橄榄花香,一路攀上绝壁。
悬崖最边缘,设着一张冷硬的白石圆桌,两把高背石椅。
桌面上,两杯花草茶正往外溢着袅袅的热气。
黛安娜·肯特没去碰象徵贵族的石椅。
她穿着从堪萨斯州农场带回来的红黑格子衬衫,下半身套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就这麽毫无仪态地坐在悬崖边缘。双脚悬在百米高空之上,迎着咸腥的海风,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
海浪砸在下方的礁石上,撞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黛安娜率先开口,截断了海浪的喧嚣。
「母亲。」
「嗯?」
身後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头戴纯金王冠、身披战争白袍的希波吕忒女王端坐在石椅上,应了一声。
黛安娜停下晃动的双腿。
「……父亲困在了血域。」
风声骤然加剧,扯得黛安娜的衣领猎猎作响。
希波吕忒端起茶杯的右手悬停在半空。
停顿了片刻。
直至茶汤荡出的涟漪逐渐平息。
女王将杯沿贴上嘴唇,平静地饮下一口。
「我知道。」
黛安娜转过头,「您知道?」
「菲利普斯每周都会呈递外界的动向。」希波吕忒放下茶杯,「你父亲在血域中心,硬扛下纯粹的『终结』之力,化作稳定空间的锚点。火星猎人在你踏上天堂岛之前,便通过心灵感应知会了我。」
「……」
黛安娜盯着母亲的眼睛。
女王迎着女儿的视线,坦然端坐。
「黛安娜。」
希波吕忒打破沉默,「……你来见我,是想问我有没有办法救他。」
「是。」
「没有。」
乾脆利落。
黛安娜眼角抽动,垂在身侧的右手抠住崖壁。坚硬的石灰岩在她掌心脆如枯木,石块碎裂,化作齑粉顺着指缝簌簌坠入深海。
希波吕忒看了眼随风飘散的石粉。
「至少,我没有。」女王平静道,「阎魔刀或许能切开血域。但刀在他手里。」
她停顿下来,目光掠过女儿因用力而绷紧的肩背。
「顺其自然吧,黛安娜。要习惯。」
「毕竟你父亲总是这样。」
希波吕忒的语气里终於透出了一点凡人的无奈,「把所有能护住自己的筹码,全数拿去填别人的命。然後留个烂摊子,让活在外面的人干着急。」
黛安娜松开手,拍去掌心的石灰。
「母亲。你不担心他麽?」
希波吕忒没有回答。
只是从石椅上站起身,白袍拖曳过石板,她走到悬崖边缘,在女儿身侧并肩坐下。
金色的王靴探出崖壁,与沾着泥土的帆布鞋一同悬在百米高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海浪在下方不知疲倦地冲刷。
「你小时候。」
希波吕忒突然挑起话头。
「嗯?」黛安娜侧过脸。
「你应该全无印象了。」
黛安娜扯开嘴角,笑了一声:「……我当然不记得了。」
希波吕忒的视线投向熔铜般的海面,眼底泛起久远的回忆。
「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真是个十足的麻烦精。真的很闹腾。」女王轻声陈述,嗓音里夹着叹息,「我斩过作乱的巨龙。我劈开过阻路的怒海。我甚至与阿瑞斯降下的化身在泥沼里死斗过。」
她偏过头,看着黛安娜。
「但你,是我遇过最棘手的麻烦。」
黛安娜闻言,仰起头哈哈大笑。
笑声毫无顾忌,撞碎了崖顶庄重的空气。
希波吕忒板起脸:「黛安娜,不能笑那麽大声。」
「哦。」
黛安娜敷衍地应了一声,嘴角却怎麽也压不下去。
看着女儿这副做派,希波吕忒自己也没忍住,嘴角溢出一抹轻笑。
「不过,我很庆幸。那时我并没有手足无措。」
女王的目光重新移向天际线。
「我知道该把你竖着抱,还是横着托。我听得出你是饿了求食,还是吃多了胀气。我也清楚,像你这般大的幼童,肠胃到底受不受得了冷水。」
黛安娜听得理所当然,耸了耸肩:「您是女王,统御万民,您当然会照顾孩子。」
希波吕忒轻笑出声。
「黛安娜。」她侧过脸,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厚重,「亚马逊人,除了你。生来皆是成年体态。」
「整座天堂岛,除了遵从命运的预言带回女婴抚养的祭司们外。哪来的正常孩子?哪怕我是女王。也绝对不可能生来就会照顾一个满地乱爬的婴孩。」
海风在这一刻凝滞。
黛安娜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那麽……」她静静地看着母亲,放轻了声音,「是谁教您的?」
希波吕忒擡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余晖,穿过海面。
穿过在奥林匹斯众神注视下流逝的数千年光阴。
「你的父亲。」
黛安娜张了张嘴。
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时间旅行、维度重叠、神话错位。
她急切地想要拼凑出那个跨越数千年的真相。
但母亲擡起了手,制止了她的发问。
「一个没有过去的男人。」
希波吕忒轻声补充。
「在那个时代。我全不知晓他的过去。」
海浪的轰鸣重新占据了听觉。
希波吕忒望着远方,声音轻柔,却极具分量。
「後来...我是等了极其漫长的岁月。在王座上数着日升月落,才终於等到了这一切的发生。等到了堪萨斯州的农场。等到了你的那些兄弟们。等到了他在这个时代里,真正鲜活的生活。」
「......」
「母亲,那您寂寞麽?」黛安娜叹息。
「当然。」她轻笑。
「但至少在那之前——」
夕阳的最後一抹余光,落在女王白皙的面容上。
「在他还只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满脑子只想着种地的男人』的时候——」
希波吕忒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抹骄傲的弧度。
「我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