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无名,娘亲 (第1/2页)
花痴开盯着墙上那幅字,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写得好——恰恰相反,那字写得实在太差了。笔画歪斜,结构松散,墨色深浅不一,有几处甚至还洇开了,像是写字的人连毛笔都握不稳。这样的字,挂在任何人家里都该是羞于见人的。
但它偏偏挂在这里。
挂在“无名”的屋里。
挂在这样一个夜阑人静的时刻,挂在这样一盏昏黄的油灯下,挂在他刚刚听完那些话之后。
“这字……”他开口。
“是你爹写的。”女人说。
花痴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女人看着那幅字,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春水:“他这辈子就写过这一幅字。写完自己看了半天,说,‘真丑’。我说,丑就丑吧,留着,将来给儿子看。”
“给我看?”
“嗯。”女人点点头,“他说,将来儿子要是问,他爹是什么样的人,就给他看这个。”
花痴开沉默。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人讲父亲的事。夜郎七讲过,母亲讲过,谢天机在天伦境里让他看过,刚才在山顶的石亭里,谢无涯也讲过。每一个人讲的都不一样。有的人讲他的赌术,有的人讲他的痴狂,有的人讲他的死,有的人讲他的遗憾。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
你爹写过一幅字,很丑,留着给你看。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简单得让他鼻子发酸。
“他……他写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女人想了想:“在想你。”
“想我?”
“嗯。”她说,“那时候你还不在,你娘刚怀上你,他自己偷偷高兴了好几天,谁也没告诉。那天晚上他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找了一张纸,磨了墨,说要给你写点什么。我说,孩子还没出生呢,你写什么?他说,正因为没出生,才要写。等他长大了,让他知道他爹是什么样的人。”
“然后就写了这个?”
“然后就写了这个。”女人笑了笑,“写废了七八张纸,就这一张勉强能看。他自己气得不行,说这辈子赌桌上从来没输过,写字比赌还难。”
花痴开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他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影子,不让对面的人发现。
可那个女人像是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说:“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希望你不要像他一样走这条路,希望你能娶个好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可我还是走了这条路。”花痴开说。
“是啊。”女人轻声道,“你还是走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像夜色一样浓。
过了很久,花痴开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您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复杂了。有慈爱,有心疼,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又像是在看一个终将远去的背影。
花痴开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想起刚才在山道上遇见的那个灰白人影,想起那句“你母亲当年被人追杀的时候,是谁救的她”,想起她刚才说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口吻,想起她看那幅字时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眼神——
“您……”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是……我娘?”
女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月光。
“孩子。”她轻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花痴开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忽然之间,他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为什么她会知道父亲写那幅字时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她叫“无名”,无名无姓,无来无去。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在天战境最深处的这个小院里,等着他。
“娘……”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他没有叫过这个字。
小时候,夜郎七告诉他,你娘还活着,你要去找她。长大后,他见过无数次母亲被追杀的噩梦,听过无数次母亲藏匿的消息。他以为再见的时候,会是在某个破庙里,会是在某个深山老林中,会是在某个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里。
会是在天战境里。
会是在这样一间简陋的小屋里,对着一张陌生的脸,叫出这个藏在心底二十三年的字。
“哎。”
女人应了一声,声音哽咽。
她把他拉进怀里,像小时候抱他那样,紧紧地抱着。
花痴开一动不动地让她抱着,像小时候那样。他闻见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草木的香,像是常年住在山里的人才会沾染的那种气息。
“娘……”他又叫了一声。
“哎。”她又应了一声。
“娘……”
“哎。”
他就这样一声一声地叫着,她就这样一声一声地应着。叫了十几声,叫得他自己都觉得傻,可就是停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才松开手,擦了擦眼泪,笑道:“傻孩子,叫这么多声做什么?”
花痴开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慌忙去擦,可越擦越多。
“别擦了。”女人轻声道,“在娘面前,哭不丢人。”
花痴开就不擦了。
他坐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她拿袖子给他擦脸,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娘,您怎么会在这里?”花痴开问,“您怎么进来的?天战境不是只有……”
“只有赌者才能进来?”女人笑了笑,“你忘了,娘当年也是赌过的人。虽然比不上你爹,比不上夜郎七,但进一趟天战境,还是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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