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无名,娘亲 (第2/2页)
花痴开一怔。
他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个普通人,不懂赌术,不会赌局。可仔细想想,怎么可能呢?父亲是花千手,是赌坛的传奇,他娶的女人,怎么可能完全不懂赌?
“那您这些年……”
“这些年,我一直在这里。”女人说,“天战境是个好地方。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正好躲清静。”
“可是……”花痴开想说,可是您为什么不来找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答案的。
母亲不是不想找他,是不能找他。她只要一出去,天局的人就会盯上她,就会顺藤摸瓜找到他。她躲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他安全。
“你恨娘吗?”女人忽然问。
花痴开摇摇头。
“不恨。”
“真的不恨?”
“真的不恨。”他说,“夜郎师父跟我说过,您不来找我,是为了保护我。我小时候不懂,后来慢慢就懂了。”
女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比你爹懂事。”她说,“你爹那个犟脾气,要是换了他,早就不管不顾地来找我了。”
花痴开笑了笑,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娘,您在这里……见过我爹吗?”
女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见过。”她轻声说,“经常见。”
花痴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他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傻。父亲已经死了,死了十五年了,怎么会“好”?
可女人没有笑他。
“他很好。”她说,“和活着的时候一样。还是那么痴,还是那么犟,还是那么……让人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继续说:“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他常赌的那张牌九桌看他。他就坐在那里,跟人对局,一局一局地赌,永远不知道累。有时候我站久了,他会抬起头,看我一眼,笑一笑,然后又低头赌。”
“他能看见您?”
“能。”女人说,“这里的投影,其实不是真正的死人。是他们的魂,是他们的念,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东西。他能感觉到我,我也能感觉到他。只是不能说话,不能触碰。”
花痴开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五年了。
十五年来,母亲就是这样过的吗?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去看父亲的投影,一遍一遍地重温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娘……”他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凉得让他心疼。
“傻孩子。”女人反握住他的手,“娘没事。娘早就想开了。能看见他,知道他还在那里,就够了。”
花痴开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那只手。
过了很久,他问:“娘,您知道我要来?”
“知道。”女人说,“谢天机告诉我的。他说,你儿子要进天战境了,你要不要见见他?我说,要。”
“所以刚才山道上那个人……”
“也是我。”女人笑了笑,“想先看看你,看看你这些年变成什么样了。”
花痴开想起刚才山道上那几句扎心的话,忽然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她是故意那样说的。
故意说他连恨都不敢承认,故意说他每一步都在犹豫,故意说他连开天的门都没摸到——不是为了打击他,是为了让他看清楚自己。
“娘,我……”
“别说了。”女人打断他,“娘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够强,不够狠,不够资格去报仇。可娘告诉你,你爹当年开天之前,比你现在还不如。”
她看着墙上那幅“痴”字,目光悠远。
“你爹当年输给谢无涯,输了三百七十二局。三百七十二局啊,换了别人,早就认输了,早就放弃了,早就承认自己不如人了。可他不认。每一局输完,他都问谢无涯一句话:‘师兄,我哪里错了?’”
“他问了三百七十二次。问了三百七十二次,就改了三百七十二次。第三百七十三局,他赢了。”
女人转过头,看着花痴开。
“你知道他赢的那一局,赌的是什么吗?”
花痴开摇头。
“赌的是‘输得起’。”女人说,“他不是赌自己会赢,是赌自己输得起。输了三百七十二局还输得起,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做得到。”
花痴开怔住了。
输得起。
刚才山道上那个人——不,是母亲——也说过这三个字。
“你爹开天的那一夜,判官问他:你赌什么?他说:赌我输得起。判官当时就笑了,说: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赌输的人。”
女人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
“孩子,娘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学你爹。你是你,他是他。他的路,你走不了。你的路,他也走不了。娘只是想告诉你——”
她看着花痴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开天,不是赢出来的。是输出来的。”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赌局,想起每一次输的时候那种懊恼、不甘、愤怒。他从来没有想过,输,也是赌的一部分。输得起,才是真正的赌者。
“娘,我懂了。”
“真的懂了?”
“真的懂了。”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
“好。”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幅“痴”字取下来,递给他,“这是你爹留给你的。带着它,去见他。”
花痴开接过那幅字,手有些发抖。
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破损,墨迹也有些褪色。可那个歪歪扭扭的“痴”字,还和当年一样,丑得理直气壮。
“他在哪儿?”
“还在那张牌九桌。”女人说,“这十五年来,他一直坐在那里,等一个人。”
“等谁?”
女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说:
“去吧。他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