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41章 天局余孽·代号“鬼” (第2/2页)
玲珑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娘,知道这是要支开她,乖乖应了一声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阿蛮的磨刀声也停了。
菊英娥在花痴开对面坐下,把那封信搁在桌上,没有拆。
“弈天会?”她问。
花痴开点头。
菊英娥沉默了很久。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落在信上,她伸手拈起来,放在掌心里揉碎了。
“你爹当年,就是毁在这三个字上头。”
花痴开猛地抬头。
“你别急。”菊英娥的声音很平静,但越平静越让人心头发紧,“有些事儿,我本来打算等你再大些再说。但既然人家找上门来了,瞒也瞒不住。”
“娘——”
“吃完饭再说。”菊英娥站起来,端起那盘菜,“阿蛮,去拿碗筷。痴开,你把那封信收好,吃完饭再看。”
花痴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玲珑买了烧鸡回来,撕成块儿摆了一盘子,没人动几筷子。阿蛮倒是吃得香,但那是因为他心大——用花痴开的话说,阿蛮的心比他的块头还大。玲珑一边啃鸡爪一边偷偷瞄师父师娘,眼睛骨碌碌转,心里头在盘算着什么。
吃完饭,玲珑主动去洗碗。阿蛮坐在枣树底下继续磨刀。花痴开和菊英娥进了正房,关上门。
油灯点起来,灯芯噼啪响了两声。
花痴开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很薄,透着灯光的黄。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
“三月初三,龙抬头。旧友夜郎敬备薄局,恭候大驾。地址详见背后。”
花痴开翻过来。
信纸背面,画着一张地图。不是中原的地图,线条弯弯曲曲,标注的地名他一个也不认识。只有一个地名看着眼熟——
“鬼哭岭”。
他抬起头,灯影在脸上晃来晃去。
“娘,鬼哭岭在哪儿?”
菊英娥倒茶的手停在半空。
“在西域。”她把茶壶放下,“玉门关往西三百里,沙漠里头的一座荒山。你爹在世的时候去过一次,回来以后大病了三个月,一个字也不肯提。”
她顿了顿。
“你师父,也去过。”
花痴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信纸被他攥出了褶皱,地图上的鬼哭岭被压出一道折痕,正压在“哭”字上头。
“他说去西域找孤本。”花痴开的声音发涩,“是在骗我。”
“不一定。”菊英娥摇头,“你师父那个人,从来不说假话。他只是不说真话。找孤本是真的,但找什么孤本,他不说,你也不问。”
“那现在呢?这封信是什么意思?夜郎前辈在鬼哭岭设局?他自己就是局里的人,他设什么局?”
菊英娥没有回答。她把茶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痴开,你师父跟我,很多事情瞒着你。”她看着油灯里的火苗,眼神悠远,“不是不想告诉你,是觉得时候不到。现在时候到了,有个人比我更适合跟你说这些。”
“谁?”
“你师父自己。”菊英娥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了一阵,找出一只木匣子。匣子很旧了,漆皮磨得锃亮,上头雕着一朵莲花。她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本书。
不是书。是手札。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夜郎七·西行杂记”。
“这是你师父临走前留给我的。”菊英娥把手札放在桌上,“他说,要是两个月没收到他的信,就把这个给你。”
花痴开看着那本手札,没有伸手去拿。
“两个月……他早就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菊英娥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那个老东西,你当他真是去散心的?他是替你去探路的。”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枣树叶子哗啦啦响,阿蛮的磨刀声又停了——这回不是停,是刀掉在地上。接着就听见阿蛮闷雷一样的声音:“什么人?!”
花痴开一把推开门冲出去。
院子里,阿蛮站在枣树下,手里握着斩骨刀,刀尖指着西墙。西墙头上蹲着一个黑影,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瘆人。
“来者何人?!”
黑影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院子里一抛。
那东西落在石桌上,滚了两圈,停住。
是一只木鱼。
和尚念经用的木鱼,拳头大小,漆皮剥落,像是用了很多年。木鱼肚子上刻着一个字——“鬼”。
花痴开的心沉了下去。
黑影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像夜猫子在叫。
“花赌神,”那声音说,“三月初三,鬼哭岭见。您要是不来——”他顿了顿,“夜郎前辈的木鱼,可就不止这一只了。”
说完身子一纵,消失在墙头。
阿蛮怒吼一声就要追,被花痴开一把拽住。
“别追。追不上。”
“大哥——”
“我说别追!”
花痴开的声音不大,但阿蛮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个大块头愣在那儿,像一头被喝住的熊。
玲珑从偏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洗碗的丝瓜瓤子。她看看墙头,看看桌上的木鱼,又看看师父。
花痴开拿起那只木鱼。
木鱼很轻,轻得不正常。他翻过来,从木鱼肚子里倒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弈天会·阿修罗部·鬼先生拜上。”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临时加上去的。
“另:夜郎前辈确实来过鬼哭岭,人还活着,但能活多久,就看花赌神的腿脚快不快了。”
花痴开把纸条攥成一团。
“娘,”他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菊英娥,“明天一早我就动身。”
菊英娥扶着门框,月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比白天看着深了几分。
“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她叹了口气,“玲珑,去收拾东西。”
“哎!”玲珑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师娘,收拾几天的?”
“半个月。”
“太久了。”花痴开说,“十天就够了。”
“你说了不算。”菊英娥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那团纸条拿过来,展开,展平,叠好,放在木鱼旁边,“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十天就够了’。后来我等他等了二十年。”
花痴开说不出话。
菊英娥抬手,理了理他额前那绺乱发。
“这回不一样,”她说,“你爹是一个人去的。你有徒弟,有兄弟,还有你娘。娘虽然老了,但给你递个茶倒个水还是行的。”
玲珑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师父,我也会递茶倒水!还会掷骰子!遇到不长眼的我帮您收拾!”
阿蛮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我砍人。”
花痴开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扭过头,假装看枣树。
“行了行了,一个个的,当我是去送死呢?”他把木鱼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信,“去,都去睡。明早鸡叫头遍就出发。”
“鸡叫头遍是几时?”阿蛮认真地问。
玲珑踹了他一脚:“就是天亮前!”
这一夜,院子里的人都睡得不好。
花痴开没睡。他坐在枣树底下,拆开了夜郎七的手札。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痴开吾徒:你看到这本手札的时候,为师大概率已经在鬼哭岭了。”
花痴开翻到第二页。
“鬼哭岭不是山,是一座坟场。弈天会的坟场。”
第三页。
“六十年前,弈天会在此地举办过一场‘天道局’。天下顶尖赌徒一百零八人应局,活着走出鬼哭岭的,只有三个。”
第四页。
“这三个人,一个是你爹花千手,一个是‘天局’的初代阎罗,还有一个——”
“是你师父我。”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花痴开抬起头,夜风把枣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像有无数双手在拍掌。
他合上手札,闭上眼睛。
六十年前的鬼哭岭,一百零八人,只活三个。六十年后,他在正传里踏平了天局,以为江湖就此太平。没想到那些埋在沙漠里的老账,终究还是要翻出来。
“师父啊师父。”他低声自语,“您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天要亮了。
(第四十一章 完)
沙漠深处,鬼哭岭。月照残垣,风卷黄沙。一个白衣人坐在断崖边,面前摆着一盘棋。棋子落枰声清脆,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形销骨立。
“夜郎兄,”白衣人拈起一枚黑子,“你那徒弟,会来吗?”
夜郎七没说话,只是看着东方天际,那里隐约有了一线灰白。
他把手中的白子落下。
棋盘上,白棋大龙被围,只剩一口气。
但这颗白子偏偏落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位置。
白衣人盯着棋盘,笑容慢慢消失了。
夜郎七抬起眼皮,老脸上浮起一个古怪的笑。
“你不了解我那徒弟。”他说,“旁人下棋,是算十步。他下棋——”
“是一步也不肯算,直接掀你的棋盘。”
风又起了。鬼哭岭上,当真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声响,像一百零五个亡魂在抽泣。(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