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谒凤颜 (第1/2页)
胡府花厅,秋光穿檐,桂香满园,一派清宁雅致。
花厅里陈设一具长榻,榻後立三扇山水木屏,榻上铺着杏色锦茵,侧置两只织锦的隐囊,皇後胡妩正斜倚小憩。
她从曲凭几上提起琉璃盏,正要斟一杯大宛美酒「瑶池酿」,厅外便传来一阵履声。
胡妩凤眸微眯,擡眼向门口一瞥,便见一道挺拔卓然的身影,已然入目。
此时,胡延之已经避开,花厅里唯有胡後一人。
胡妩坐正了身子,好奇地看向杨灿。
杨灿到了门口,便瞧见长榻上一道起伏曼妙的曲线,立即垂下眼帘,趋前两步,长揖到地。
「外藩属臣杨灿,拜见大穆中宫皇後殿下。」
厅堂上一片寂然,无宫人唱喏喧扰,无卤薄鸾驾。
长榻上,只端庄坐着一个美人儿,却自带一种九重宫阙之上的尊贵威严,虽无形无质,却弥漫满厅。
「起来说话。」胡妩皓腕轻擡,广袖雪袂轻扬,现出一截皓腕,天家仪度浑然天成。
杨灿直起腰身,目光仍不直视,但已瞟见这位大穆皇後的模样。
身着云绫暗纹的常服,衣身上隐绣着翟鸟纹样。
鸦鬓玉簪,肌理晶莹,皮相雍容,媚在骨中。
恍惚间,杨灿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哦,对了,当初在旱骨滩上,月下入喜帐,新妇灯下催洞房。
当时的索缠枝,面对那个即将失业的幕客杨灿,也是相似的光景,高高在上————
胡妩上下打量着杨灿,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晋阳文会,足下一纸诗文名动京华,博得灵犀公子美誉。
却不料,这般冠绝士林的大才子,竟然是鬼谷传人、於阀肱骨。当真出人意料啊。」
胡後的声音很好听,嗓音清和,似冰下流水,听之神宁。
杨灿垂眸,应声道:「皇後殿下过誉了。外臣不过是知道令公爱才惜贤,以诗文为阶,求个登门的机会,不想竟能谒凤颜,实是幸甚。」
胡妩举袖掩口,微微一笑,一抹浅媚漾於眉尖:「行啦,客套话不必再说,直言你的来意吧。」
这麽直来直往的吗?正中杨灿下怀。
杨灿便肃然道:「皇後殿下,外臣实为慕容氏求粮一事而来。
慕容氏苟延於西域,狼子野心并未收敛。今若得大穆粮秣续命,便可休养生息、重整甲兵,死灰复燃。
他日慕容氏恢复元气,必定再度骚扰陇上诸藩、茶毒生民,最後难免也要拖累大穆。」
胡妩眸光轻转,淡淡地看向杨灿。
她虽坐着,而杨灿站着,一双美眸不免要稍稍扬起,却仍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矜贵感,如秋山悬月,俯瞰尘寰。
「杨灿,於家和慕容氏之争,本是藩臣间的私怨,你何以言之凿凿,敢说会拖累我大穆江山?」
「殿下明监。」
杨灿欠身道:「慕容氏蛰伏河陇二百余载,蓄力待机,所谋何止一隅。
今日他向大穆俯首乞粮,非为臣服,只因弱小,一旦被他统一河陇,到那时,他是会剑指西域呢,还是掉头向东?」
「大穆皇帝陛下以藩臣相互制衡,此为帝王驭下之术,无可厚非。
但制衡之要,不仅在於要让诸藩势均力敌、各守本分,也得考虑考虑诸藩人心。
慕容氏野心勃勃,非郁郁久居人下之辈。
今日他向大穆示弱乞怜,只为苟延残喘。朝廷若为其续命,便是养虎遗患,待他羽翼丰满,必然反噬中原。」
胡妩纤细莹白的葱葱玉指,漫不经心地轻抚着盏沿,动作慵懒如猫,看似无心,实则听着句句入耳。
待杨灿说罢,胡妩举杯相就,红唇轻呷葡萄酒,潋灩的酒色衬得唇色愈发嫣红。
「哦?如你所说,我大穆弃慕容、扶持你,才没错喽?」
「皇後殿下。」
杨灿虽听出她微带讥诮的语气,却不卑不亢。
「慕容氏蓄力二百七十年,久有称霸野心。我于氏疲弱,臣又不过是于氏一家臣,既无问鼎之资、更无统一之志。
臣之所谋,只为保民安境、以图安稳,而非祸乱天下,与慕容氏相较,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胡妩放下琉璃杯,微微倾身,看向杨灿:「不必在本宫面前花言巧语。
你有没有野心,本宫都不在乎。」
她轻剔了一下指甲,悠然道:「就算你有一统河陇之志、雄霸西域之志,也不是我大穆万乘之敌。
真要对我大穆生出凯觎之志,天朝旌旗所向,弹指间便可平定!
你如是,慕容氏亦如是,癣疥之疾而已,终究操弄於本宫和陛下的股掌之间。」
胡妩坐正了身子,右手往曲凭几上一搭,淡然道:「说点实实在在的话,本宫庇护於你,你————能给本宫什麽,嗯?」
说着,她的一双美眸便瞬也不瞬地盯着杨灿。
杨灿从容地道:「慕容倾巢伐我、损兵折将,且其野心暴露,早成陇上诸藩公敌,失道寡助。
如今慕容氏府库耗竭、秋粮欠收、内外俱虚,已是行将就木的局面。
只要大穆不为其残烬添薪、不为其朽木续命,臣自有手段,一举覆灭此獠、安定陇上。」
「待臣平定慕容、陇边一统,于氏领地便与大穆全境接壤。
届时,皇後殿下但有所需,只消一纸懿命西传,臣即刻整肃陇上铁骑,由慕容故地,沿黄河东下,不数日便可直抵晋阳城下,供皇後殿下驱策。」
胡妩凤目中异光一闪,缓缓站起身来,袅袅地走到窗边。
窗正开着,满院秋光映入,她的侧脸柔和精致、温润无瑕,挺拔纤柔的颈项,曲线清绝。
一阵风来,吹动她鬓边发丝,不动是美人,一身风月;动时更美人,韵致悉属天生。
思忖片刻,胡後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杨灿:「本宫若助你,如何保证,你对本宫,不负今日之诺?」
杨灿一听暗喜,有门儿啊。
杨灿忙趁热打铁道:「天水、安定山水相连、地缘唇依,本是同根邻壤。
大穆皇帝为天下雄主,皇後殿下并肩驭世、威震四海。
臣起於微末、身寄弱藩,能攀附後族庇佑、得到皇後垂青,便是天大的机缘。
为後族固本、为皇後效命,便是臣安身立命的大好前程,臣岂有负皇後殿下之理?」
胡妩格格地轻笑了几声,道:「慕容家的人已经面圣了。
陛下之意,是要敲打敲打他们的,却也不想坐视慕容家覆灭,这粮可以拖一拖,但终究还是要给的。」
杨灿马上毫不迟疑地道:「只要皇後殿下点头,臣相信,扭转圣意,也不为难。」
胡妩唇角微微一勾,梨涡浅现:「慕容氏两百年底蕴,如今不过败了一场。你真有把握,吞下这百年强藩?」
杨灿沉声道:「去年慕容氏倾巢来犯时,河陇诸阀莫不认定我于氏必亡,然而臣不仅未败,反而赢了。
如今慕容氏向大穆乞粮,虽然不能就据此证明慕容氏已山穷水尽,但足见其已内虚力竭。」
胡妩静静地听着杨灿的分析,重新看向窗外。华裙广袖勾勒出窈窕的身姿,娴静如悬於堂中的一幅仕女画。
杨灿看着窗前那道风姿绰约的背影,一字一顿地道:「臣做事,向来是不动则已,动则有若雷霆,擅以後发制人,直捣敌之腹心。
「後发制人好啊。」
胡妩回过身来,展颜一笑,满室清光。
「喜欢後发制人的人,克制隐忍,不逞一时血气之勇。
善於藏锋守拙,静观时局缝隙,筹谋万全再动手,出手便是一击封喉。
本宫喜欢後发制人的人,这类人能谋大事。」
杨灿自谦道:「皇後殿下谬赞了,後发制人虽然稳,却也容易错失先机,容易瞻前顾後,这是臣的短处。」
胡妩莞尔道:「你倒通透,先发後发,各有好处。先发制人者,可以抢占先手,可以掌控主动。
机遇转瞬即逝,很多时候,你若等得太久,破绽没有等来,却会让机会白白流逝。
本宫,就是一个喜欢先发制人的人。」
杨灿脸上也露出一抹笑容,道:「皇後擅长先发夺人势,外臣擅长後发夺人隙。臣与殿下,倒是正好互补。」
「互补?」
胡妩没听过这个词儿,但只略一咀嚼,便也明白了这句词的意思:「倒是个简练精辟的新词。」
她款款走到杨灿面前,自视杨灿,沉声道:「好。本宫便信了你。
阻粮之事,本宫和家父会为你周全,断他慕容氏续命之路。
他日你於陇上发兵,攻打慕容家时,本宫也会帮你稳住圣意,大穆不会插手你们两阀之争。只是————
,胡妩眸色一沉,走到榻前,大袖一展,翩然坐下,气场强大地看向杨灿,以一种上位者的口吻警告道:「你要记得你对本宫的承诺。吾能予你青云路,也能断你命脉根。」
事成矣!
杨灿强抑欢喜,走上前去,在胡妩微显诧异的眼神中,捧起曲凭几上的琉璃酒壶。
天水出品,必属精品,晶莹剔透的酒壶,午後秋光透壶而入,映在殷红色的瑶池酿上。
大宛美酒瑶池酿涓涓倾泻,在同样剔透的琉璃杯中化作一注绦艳,果香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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