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胡氏谋 (第1/2页)
听闻杨灿报出真名,胡延之瞳孔猛地放大,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那个在晋阳文会上以一纸诗文冠绝全城、惊艳士林的陇上才子权少游,竟然便是於阀第一权臣,杨灿?
杨灿之名,胡延之早已久仰了。
早年杨灿居於丰安庄时,曾潜心改良耕型、革新水车。
新式农具省力高效、利民丰产,被世人尊为杨公型、杨公水车,短短数年间便风行天下,遍布大穆阡陌。
胡延之身居中枢要职,总理天下庶务,最清楚这两项农事革新的分量。
只是彼时他只知其功,未识其人,只是曾暗自感慨,陇上竟有这般心思通透、务实能干的小地主。
真正让杨灿之名传於中原的,是上邦那场为崔夫子举办的陈园雅集。
彼时名士齐聚一堂、群英荟萃,杨灿独出机杼,首推雕版、活字两套印刷之术,一举打破千年以来只能手抄传书的桎梏,为天下文教破开了格局。
时至今日,雕版印刷已然风靡大江南北,彻底改写了典籍流传的格局。
至於活字印刷,目前则并不流行,因为活字印刷铸模、排版调校,前期耗费靡巨,且字体规整美观远不及精工雕版。
在当下的时代,书籍多为单篇短文:印量也有限:雕版印刷的成本反而更低:性价比更高。
但,即便只是雕版之法,也早已远超旧日手抄的低效。
是以除却失去生计的抄书匠人,天下士林、寒门学子,无一不感念杨灿兴文济世的功德。
而陈园雅集上,最惊世骇俗的,并非印刷术的革新,而是杨灿一场纵论寰宇的阔谈。
此子胸藏山海、眼界超凡,言谈纵横古今,细数四海疆域、异域风物,甚至谈及重洋之外、世人闻所未闻的美洲大地。
彼时诸多地域太过遥远,无人可实地考证,但其所言部分疆土风物,经有心人探访求证,已经证明了它们的存在。
虚实得验,天下譁然。随之,杨灿鬼谷传人的身份,便天下皆知了。
世人眼中的杨灿,再也不止是一个惠农兴文的巧匠,更是身负纵横绝学、胸藏天地谋略的鬼谷传人。
此时的儒家士子,对精通百家杂学、擅长纵横权谋的鬼谷学术,还没有持完全批判的态度。
虽然儒家讲:先义後利、守经立节、以仁义教化为本。
而鬼谷之学是权衡利害、揣摩人心、捭阖应变,权变优先。
儒家推崇光明正大、以德服人:鬼谷传授试探、钩箱、揣摩、离间等权谋手段。
不过,此时的儒生虽批判其道德层面,但在学术上也承认它的本事。
要到中唐以後,尤其是理学建了道统,才彻底把它贬斥为阴谋小道,是小夫蛇鼠之智;家用之则家亡,国用之则国亡。
然而,即便到了那个时候,士大夫们也是表里不一的。
公开讲学、朝堂议论时,他们立场鲜明:坚决鄙视鬼谷子,斥之为诡道、异端。
私下读书、处理政务、朝堂博弈时,还是要认真读一读《鬼谷子》,从中汲取谋略的0
这个时代的文臣,即便是儒家学者,也还没有那麽迂腐。
更何况胡延之位居中书令、总揽百揆,日日周旋於国家政务、朝野权衡之间,最懂得治世变通之道。
所以这时的杨灿,在他心中已经极有分量。
及至杨灿以弱势之兵、极微损耗,逆势破局,大败底蕴雄厚、兵甲强盛的慕容阀,这个年轻人便彻底进入了胡延之的视线。
可他没有想到,这个在晋阳文会上,第一天便一鸣惊人的才子权少游,竟然就是他久仰大名的鬼谷传人杨灿。
心念电转,胡延之迅速敛去眼底惊色,缓缓道:「原来足下便是上邽杨灿。你为何隐姓埋名,化名权少游混迹晋阳?」
杨灿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令公明监。晚辈此番远赴晋阳,初衷便是阻止大穆向慕容阀输送粮草。
奈何动身稍迟,抵达之时,慕容使者已然入宫面圣,事定难挽,错失先机。」
「天威咫尺,至尊难犯。晚辈不敢冒昧觐见,恐触天颜。
适逢晋阳文会盛大开启,晚辈便索性隐去本名,欲以诗文薄技崭露锋芒、博取微名,静待机缘以见令公。」
胡延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哦?你便如此笃定,只要在文会上扬名,老夫便定会见你?」
「不错!」
「何以见得?」
杨灿一脸诚恳:「因为天下皆知,令公爱才、惜才、求贤若渴。
令公执掌大穆中枢,心怀四海苍生,朝堂上擢拔贤才不拘一格,朝野中对待士子谦和有礼。
所以晚辈坚信,若在文会上搏一点声名,必能得令公垂青接见。」
这马屁拍得胡令公十分受用,轻抚长须,神色怡然。
不过,他虽然被杨灿的马屁拍得飘飘然,却也并未因此失了深沉审慎的心态。
胡延之道:「即便老夫见了你,又能如何?你怎敢断定,老夫会为你进言陛下,叫停粮草输送慕容之事?」
「晚辈不敢妄断此事。」
杨灿适时收敛锋芒,姿态又谦逊起来:「晚辈执意求见令公,主要还是因为乡梓情谊「」
。
「安定临泾是令公郡望,晚辈长居天水上邽,两地山水相连、地界接壤,快马疾驰不过四五日路程。
晚辈与令公同出陇上、根脉同源,心底天然亲近。
如今晚辈有了难处,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令公,盼着借这份乡梓情分,能得令公垂听晚辈一番浅言。」
胡延之闻言微怔,随即莞尔一笑,安然落座,端起案上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啜饮了一口热茶:「咻~嘶哈————」
「也罢。」他悠然放下茶盏,道:「老夫便念了你这份乡梓之情,你有什麽话,可以说了。」
「多谢令公!」
杨灿躬身一礼,随即正色陈词道:「慕容氏盘踞陇上日久,狼子野心、贪得无厌。
其打破陇上两百年安宁,悍然发兵征伐我于氏,所求从非一隅之地,实为搅乱陇上、
割据称霸的祸乱根源。」
「我于氏世代安居天水,深耕边地、安分守己、敬畏天朝,却无端遭慕容氏凯觎征伐。
此番侥幸击退强敌、险胜而归,然以慕容氏的贪婪野心,绝不会善罢甘休。」
「先发制人,後发制於人。晚辈决意趁其新败之余、元气未复,一举拔除这陇上大患。
是以晚辈绝不能让慕容氏购得中原粮草,使其得以休养生息、卷土重来。」
胡延之神色淡然,不置可否地问道:「慕容氏、于氏,皆是我大穆藩臣。老夫为何要偏帮你于氏呢?」
杨灿道:「陛下若怜悯慕容,许其粮草,便是为虎添翼、为敌续命。
慕容氏狼子天性,一旦得中原粮草滋养、缓过元气,必然重整势力,图谋河陇。
他日慕容氏羽翼丰满,定成大穆心腹大患。待其稳固了河陇疆域,势必掉头东向,凯觎中原大好河山。」
「反观我于氏,世代恭顺、恪守臣节。若我于氏能一举扫平慕容、一统陇上边地,疆域便与大穆紧密相连、阡陌相通,往後只会愈发亲近天朝、敬畏天朝。
届时我于氏便是大穆最稳固的西疆藩篱,朝堂上若有什麽局势起伏,只需令公您一声令下,于氏铁骑必为朝廷前驱、倾力相助。」
杨灿口口声声大穆朝廷,可其中下令的却点明是令公公。
他这番说辞,当然不是临时起意。
昨日一下午,他与崔临照煮茶闲谈,看似谈情说爱,实则是从崔临照那里,摸清了大穆当下的朝堂格局、帝後制衡的微妙局势。
既然已经知道皇族与後族之间暗流涌动的微妙关系,他才有如今这番话。
胡氏助我覆灭慕容、立足陇上,他日我便为胡氏外援、制衡皇权。
胡延之指尖轻叩案几,心底飞快地权衡着利。
大穆後族执掌中枢、统领百官,位尊权重、根基深厚,唯独缺失兵权,这是後族最大的短板。
本来,这短板也是长处,从不沾兵权,便是帝後相安无事,互补互助的根基。
奈何当今天子雄才大略、意在集权,一心想要改革祖制、削弱外戚权柄,後族已经成为皇权打压的目标。
胡延之身处漩涡中心,虽然皇帝的动作还不多,却已深深感受到被天子步步紧逼的压力。
就连皇後胡妩,亦不惜以国母之尊,暗中派遣秘使,以荫补官职为诱饵拉拢雍州大都督韦嵩,只为拉拢一支强大武力,震慑帝王、保全後族基业。
奈何韦嵩老谋深算、首鼠两端,不愿卷入帝後纷争,始终装傻充愣、拒不表态。
杨灿的言外之意,胡延之听明白了。
正常情况下,即便拉拢了於阀,对胡氏的助力也很有限。
因为於阀和慕容阀都与大穆接壤,大穆通往陇上的要道,就在於阀和慕容阀两派势力中间。
这两大门阀互相牵制着,便都拖死在那儿了。
可若是于氏能吞并慕容,大穆整个西域边境与陇上接壤处,便尽在于氏地盘上了。
他日胡氏若遇危机,于氏铁骑自陇道出兵,数日之内便可直抵晋阳,成为後族最坚实的域外强援。
可疑虑在胡延之心中也随之而生:于氏本是陇上八阀中居末的存在,根基浅薄,侥幸赢了慕容家一场而已,它当真有吞并慕容氏的本事?
思虑及此,胡延之擡眸,带着几分试探道:「慕容氏不过打了一场败仗,毕竟底蕴深厚,如今真的弱不禁风了?」
杨灿沉着地道:「慕容氏嫡长子残,嫡次子癫,嫡脉传承断裂、嫡房声威大损,慕容氏内部已然人心涣散。」
「去年慕容氏倾巢出动,入侵我於家,最终功败垂成、损兵折将,慕容氏内部之争便愈发激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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