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胡氏谋 (第2/2页)
如今的慕容氏,看似仍是陇上一霸,实则早已内忧外患、弊病丛生。」
「这一年来,我于氏频频出兵袭扰其边境,不断消耗其青壮兵力。
今年慕容阀秋粮欠收,入冬必生粮荒,待到春来,其军力民力皆已耗尽,便是强弩之末。
届时我于氏养精蓄锐、兵甲整肃、仓廪充盈,自南北两路同时发兵,定能一举踏平慕容氏!」
胡延之微微眯起双眸:「八阀居末的於家,如今真有覆灭强阀慕容氏的本事?」
「有。」
杨灿挺起胸膛,傲然道:「因为,於家有我!」
一句铿锵断言,气吞山河,尽显少年锋芒。
好大的口气,好强的自信。
胡延之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杨灿,心思竟然隐隐有了动摇。
这位身负鬼谷绝学的传人,或许,真有扭转乾坤、以弱吞强的本事?
杨灿画给他的这张大饼,的确有些诱人,可说到底,於家也是个割据一方的势力。
用之得当,可制衡皇权、稳固後族基业;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数十年朝堂沉浮练就的审慎,让他不敢仓促便下决断。
正当他沉吟不决时,书房门外传来一道恭谨的声音:「令公,皇後殿下回府省亲了。」
胡延之闻言,心头一喜。女儿身为中宫皇後,眼界智慧不凡,女儿回来了,正好一起参详此事。
胡延之当即起身,对杨灿道:「你且在此安坐饮茶、稍作等候,小女归府,老夫去去便回。」
「令公自便,晚辈在此静候佳音。」
待胡延之大袖一甩、匆匆离去,杨灿把袍裾一掀,便在椅上从容地坐了下来。
胡後归府省亲了?倒是个天赐的机缘。
胡氏後族领袖,当然是胡延之,但胡妩贵为皇後,也是能为後族决断前程的。
如今父女二人皆在府中,想必很快就能拿定主意。
杨灿想着,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虽不知胡氏父女会如何抉择,但经由崔临照为他详尽剖析大穆政局後,他便笃定:即便胡氏不愿与他深度结盟,也绝不会轻易掐断他这条线。
想到这里,杨灿便安心喝起茶来。
见招拆招,也得等对方出招。
他的第一招已经出了,现在就看胡氏父女,如何接招了。
大穆风气开明,远不似南朝礼法繁琐拘谨。
加之胡後回府省亲,本是家常便饭,因而从不用过於张扬的卤簿仪仗。
今日亦如是,她只带数名贴身内侍、随侍宫女,使数十名皇宫侍卫护驾,便回了胡府0
她此番归府,初衷并非省亲,实为崔临照而来。
崔夫子如今寄居於胡府,昨日自认技不如人、主动退出晋阳文会,此事打乱了帝後二人的原定计划。
此前胡妩与天子高淡早已商定,借推举崔临照为文魁之机,拉拢崔氏名门、离间山东高门势力。
如今崔临照骤然退出,原有计划就需要调整,她便想亲自前来,探一探崔夫子的心意。
後宅花木扶疏、亭台雅致,秋日午後的暖煦清风穿廊绕院,拂动桂树秋香。
胡妩素来嗜饮西域葡萄美酒,这是她常年不改的喜好,府中侍婢尽皆谙熟。
待她落座花厅,便有侍婢为她取来一坛封存多年的西域葡萄酿,执青玉琉璃卮,为她布设酒馔。
琉璃酒器澄澈温润,映得紫红色的酒液剔透莹亮,淡淡的醇酒香气混着庭中的桂花香气,相得益彰。
胡妩身着一袭云绫暗纹常服,衣身隐绣翟纹,雅致端庄、贵气天成。
满头鸦鬓梳成垂云发髻,几缕柔丝垂落雪颈,冲淡了天家威仪的清冷,平添了几分温婉妩媚。
听闻脚步声至,她擡眸望去,顺势盈盈起身,亲昵地唤道:「父亲。」
依朝堂礼制,皇後居尊,本该由胡延之先行君臣大礼,再叙父女天伦。
但此刻四下没有外人,厅中侍奉的皆是她自幼陪嫁的心腹宫娥,以及胡延之为她挑选的心腹内侍,自然无需拘泥繁文缛节。
胡延之微微颔首,挥手示意众人尽数退下。
待厅堂只剩父女二人,他便迫不及待地道:「妩儿,你今日回来得正好。
为父眼下遇到一桩大事,心中委决不下,正要与你商议。」
二人落座後,胡延之便将始末原委细细对她说了一遍:权少游便是於阀谋臣杨灿,其隐名潜入晋阳,意在阻挠慕容氏求粮,且愿主动臣服、为胡氏所用。
听闻那位惊艳文会的灵犀公子权少游,竟是世间盛传的鬼谷传人杨灿,胡妩眼底也不禁掠过一抹讶异。
但她心性沉稳,转瞬便敛去异色,静心聆听父亲细说二人交涉的全过程。
待胡延之话音落下,胡妩垂眸沉思片刻,擡眸轻声问道:「父亲心中顾虑的,究竟是什麽?」
胡延之坦然道:「顾虑有二。其一,杨灿虽言辞恳切、谋划精妙,但于氏根基薄弱,他当真有吞并慕容、一统陇上的实力?若谋事失败,便是空谈。」
胡妩微微颔首:「那其二呢?」
「其二,此子胸藏韬略、绝非池中之物,才智过人、野心难测。
我胡氏若倾力扶植,他日或可成为我们在朝堂上的臂膀、制衡皇权。
可其远踞陇上、山高路远,我等难以管控节制,万一尾大不掉,便是养虎为患。」
胡妩听了,纤密的长睫微微垂下,覆住了明眸。
思索半晌,胡妩睫羽轻扬,双瞳澄澈清明。
「父亲,陛下素有一统宇内、君临天下的大志,此固然是帝王雄才。
可陛下心性独断,最忌有人功高盖主、与他比肩而立。」
「如今陛下首要之计,是削弱盘根错节的山东士族。待士族势力被逐一瓦解、扫清,下一个要制衡打压的,怕就是我们安定胡氏了。」
「我胡氏执掌中枢、统领百官,唯独没有兵权在手。陛下手握天下兵权,便无所忌惮,无论我等如何布局周旋,他只需雷霆一击,便可尽数瓦解。
而如今手握兵权、可堪拉拢的封疆大吏,早已寥寥无几了。」
胡延之闻言苦笑:「何止寥寥无几,除却雍州韦嵩,几乎再无他人了。
可那韦嵩老奸巨猾,不愿牵扯进帝後之争,对我胡家屡屡示好的举动,只是装聋作哑————」
胡妩眸色微微一沉,眼底柔光褪去,透出几分冷冽:「既然朝中无人可依,那这主动送上门的杨灿,我等为何不倾力扶持、赌上一回?」
「此人改良农器、普惠万民,革新文教、泽被寒门,纵横捭阖、深谙权谋,更能以弱破强、重创慕容。
有勇、有智、有谋、有断,未必不能吞并慕容氏,成为我大穆西疆的强藩,成为我胡氏可依仗的外援。」
胡延之仍有顾虑:「可他若是败了————」
胡妩莞尔一笑:「他若败了,与我胡氏何干?我们能有多大损失呢?」
「可若真的养虎为患————」
「患,能有多大?」
胡妩信心满满地道:「于氏和慕容氏两阀纵然合一,也不过是陇上群狼中,稍稍强壮些的一只,能够威胁到我大穆天下吗?」
胡妩双眸幽深如潭:「可是陛下,现在却是一心要掘了我这枕边人的根呐!」
「杨灿若能吞并慕容,他日我胡氏有所需,他的铁骑七日之内便可驰至晋阳城下,成为我胡家的肘腋之援。」
「隐患,当然是有的,该防的我们要防,该限的也要限。
毕竟,大穆不仅是他高家的大穆,也是我们胡家的大穆,帝後两族之争,不能损害了大穆的根基。」
「但,事有轻重缓急,如今要解燃眉之急,远虑就得先放在一边。」
说到这里,胡妩微微一笑:「至少,陇上两阀打起来的时候,陛下图谋我胡家的手段,就得先放一放。」
胡延之明白女儿的意思,陛下志在天下,这个天下,可不只包括南朝,也包括陇上。
现在陛下尚拿不定主意,是先取南朝,还是先伐陇上,两者各有优劣,利弊参半。
而且,在大穆国内,陛下也想压制士族,打压後族,大权独揽,在此谋划完成之前,皇帝也不会轻易对外开战。
可若陇上乱了,陛下未必不会动了趁乱取之,先拿河陇的想法。
哪怕杨灿不能成为胡家的臂膀,他与慕容氏一战,一旦吸引了大穆天子的注意力,也能为胡家争取喘息之机。
想到这里,胡延之心中豁然开朗,摇头苦笑道:「年少敢搏前程,年老只求无过。为父是经事多一分,胆气怯三分呐,倒不及你,看得深远。」
胡妩笑道:「父亲审慎一些算什麽错,朝堂博弈,本就该步步为营、慎思无虞。」
她唇角稍扬时,一对浅浅梨涡便现於颊上,平添了几分鲜活的妩媚。
「女儿行事莽撞,难免思虑不周,还需父亲时时提点,免得女儿冒失轻进。」
胡延之哑然失笑,道:「在自家女儿面前显露拙见,也不算丢人,你就不必宽慰为父了。」
他徐徐起身,踱步片刻,猛然击掌道:「好!扶持此人,无需我胡氏耗费钱粮兵马,只需帮他扯扯慕容氏的後腿,借他一些大义名分。
一旦他果真覆灭慕容,便是我胡家置於域外的一支强藩,陛下必然心存忌惮,再不敢肆意侵夺我後族权柄。事若不成,也无损我胡家根基。」
胡妩轻笑道:「既然天意凑此机缘,倒是省心了。便请这位灵犀公子、鬼谷传人过来,我这大穆皇後,亲自见他一见。」
她唇角微扬,颊上梨涡再现:「老话说得好,皇帝不差饿兵,我这皇後,当然也不能差饿兵。
施他几分恩义、予他几分体面,他才会心甘情愿地为我胡家效力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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