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清晖风波起,文会定鼎时 (第2/2页)
但是在关陇士族子弟眼中,这三人的立场便是一个明确的风向标。
弘农杨氏、京兆韦杜,乃是支撑关陇士族的三驾马车。
这三家的子弟齐齐站队崔临照,整个关陇士族当然跟着走。
於是这场风波,便形成了一种罕见的诡异局面:
本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的众山东高门,冷眼旁观。
本该隔岸观火的关陇士族,却死保崔临照,火力全开。
这时候晋阳城里心无旁骛的,大概只有慕容晓晓一人了。
慕容晓晓心无旁骛,只想成功购得充足的粮食,得到大穆皇帝许可,把粮运回饮汗城去。
可大穆皇帝态度暖昧,慕容晓晓如今便把扭转大穆天子立场的筹码,放在了杨灿身上。
只要获得杨灿私下结纳山东高门、关陇士族的证据,把它呈送御前,皇帝必然会对於阀产生忌惮。
杨灿是於阀第一权臣,大穆皇帝一旦对於阀的动机和立场产生猜忌,就必然会选择扶持慕容氏,以制衡于氏。
他购粮的目的,自然也就达到了。
所以,这几天慕容晓晓只管派人,一味盯着杨灿的举动。
不管杨灿直接或间接地与山东高门、关陇士族发生任何接触,他的人都一一记录下来,再予整理、发挥。
「於阀家臣,潜居晋阳,不朝天子,私结士族,暗蓄党羽————」
慕容晓晓轻抚手中厚厚的一卷黑材料,唇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杨灿啊杨灿,这一回,我看你怎麽死!」
一名心腹兴奋地道:「大人,咱们这便把罪状呈报大穆天子吗?」
「不,再急,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的。」
慕容晓晓缓缓摇头道:「杨灿凭那一诗一赋惊艳士林,清晖榜上必定有名。
後天便是文会讫礼,帝後亲临,他也一定会去的。
到时候,我要把他的罪状,当众呈报於大穆天子。
所谓灵犀公子、略阳权屿,众目睽睽之下现了原形,我倒要看他,还能如何收场。」
晋阳文会,转瞬已至第七日。
连日来士林纷争、流言沸扬,整座京华的自光皆系於此。
今日恰逢文会收官大典,场面较之往日更盛,满城士子齐聚清晖园,翘首以盼最终榜单与朝廷定论。
辰时方至,官道之上驾仪仗次第铺开,旌旗逶迤,羽卫森严,肃穆之气横贯长街。
当朝天子高淡御驾亲临,中宫皇后胡妩相伴同行。
銮驾之後,文武重臣列队随扈,位列朝堂中枢、执掌文教军备的一众大员尽数伴驾。
中书令胡延之总领朝班,国子祭酒乐春秋执掌文衡,左卫将军芮克武掌兵护仪,其余礼部、国子监、弘文馆诸臣悉数随侍,拱卫帝後,赶赴清晖园。
清晖园内外,数千士子见此至尊仪仗,尽皆屏息垂首,无人敢有半分喧譁,整片天地唯余旌旗猎猎、甲叶轻鸣。
大典高台之上,礼乐既毕,国子祭酒乐春秋整冠束带,缓步出列。
他身为天下文衡之首,执掌士林教化,威望素重,立於高台正中,声朗如锺,遍传全场。
「晋阳文会,荟聚天下英才,辩经论道、赋文献策,畅抒胸臆、各展所长。
七日切磋,文风蔚然,不负陛下崇文重道之心,不负北地兴文育人之望。」
几句场面话说罢,乐春秋便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卷装帧精致的文册,正是本次文会甄选定稿、将录入官方专辑的士子名录。
「今遵圣谕,甄选佳作,录入《晋阳文会专辑》,传布天下、垂范士林。现下当众宣名!」
言罢,他便逐一宣读,台下士子凝神静听,但凡姓名被念及者,或敛衿自持,或眉飞色舞,胸中激荡荣宠。
能入朝廷认证的文会专辑,便是一朝文名有据,足以立身、光耀门楣。
名单次第播报,众人细细聆听,渐渐有人察觉出异样。
关陇士族的韦承、杜少卿,山东卢氏的卢策,三人尽皆榜上有名,名次不低。
可当日清晖园中乱斗的清河崔、弘农杨砚,还有赵郡闵晏,却尽皆无名。
显然,这不是三人的学识文章不足以入榜,只能是当日的文会乱斗以达圣听,天子震怒,所以抹了他们的名字。
不多时,乐春秋话音一转,高声再宣一名:「略阳权屿,字少游,入榜!」
此名一出,台下波澜不惊,并无半分异议。
谁人不知,权少游不过参与了文会首日论道,仅此一日,便以一诗一赋惊艳全场,冠绝七日文会所有同类篇章。
其文风骨卓然、意境高远,字句藏丘壑、笔墨见山河,碾压了一众深耕文道的士林才子。
纵然他第二天便因陈夫子一篇策论认输退场,仅凭这两篇绝代佳作,也足以入榜了。
台下士子虽有人艳羡,却无人不服。
不服?那你拿出同等惊才绝艳的诗文来。
写不出?那就憋着,憋说话。
乐春秋继续宣读,忽又有一个名字传出:「青州崔临照,字疏影,入榜!」
轰!
名字一出,肃静如水的场上,瞬间掀起一阵汹涌的骚动。
满场士子神色各异,惊诧、疑惑、不解交织蔓延,窃窃私语轰然四起。
近来沸沸扬扬、满城流言,无一不是围绕崔临照而起。
私德有亏、行止不端的污名缠身,朝廷为正士林风气、肃清风教,应该会把她黜落的吧?怎麽会————
人群中,闵衡站在那里,听闻崔临照之名,袖中双拳骤然死死握紧,心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皇帝陛下这是怎麽想的?一个绯闻缠身、私德有亏的女人,怎麽会入榜呢?
他不明白。
一时间,本来决意今天闹上一场,当场毁了崔临照名声,让崔家体面扫地的闵衡心中犹豫起来。
皇帝此举,究竟有何深意?陛下————对崔家还想行施恩拉拢的手段?
如果是这样,那我激进上前,当众指摘崔家,究竟合不合陛下的心意?会不会弄巧成拙?
闵衡越想心中越是忐忑,一时间乱了章法,有些踌躇不前起来。
片刻後,乐春秋将本届所有入选人员的名单宣读完毕,便合上花名册,放回侍者托盘中。
然後,他整了整衣冠,躬身侧立,高声道:「微臣伏请陛下临轩,颁示纶音,训诲诸士。」
早早搭起的帷幔之後,帝後并肩闪出。
天子高淡身姿挺拔、气度雍容,轻挽着皇后胡妩,二人并肩缓步,拾阶而上,直到走上高台最尊处,转身俯瞰阶下士子、满堂臣工。
胡妩凤眸轻抬,自光淡淡地扫过下方人群,眸光流转间,骤然定格在人群中那道玉树临风、挺拔高大的身影上。
正是化名权少游的杨灿。
四目相触,不过一瞬,胡妩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温婉清艳、凤仪嫣然。
这一笑,幅度极微,敛於凤仪端庄之下,寻常人几乎难以察觉。
可台下万千士子目光齐聚高台,人人心神凝注,皆清晰捕捉到这一抹凤颜浅笑。
皇后绝代风华、容色无双,这一凤目环视,浅颦轻笑,如春风拂雪、月华流光,刹那间倾覆了满堂士子人心。
无数年轻士子心神摇荡、暗自失神,心底生出一种难言的旖旎冲动。
尤其是方才入选专辑的一众士子,更是受宠若惊,都以为是自己文才出众,得到皇后殿下青眼。
一时间,众人个个胸中喜气激荡,腰背不自觉地挺了起来,昂扬意气、容光焕发。
高台上,皇帝高淡朗声开口了。
「本届晋阳文会,七日论道、百士争鸣,文风鼎盛、英才辈出,堪称圆满大成。
朕遍览所有士子文章策论,欣喜世间竟蛰伏无数英才,山野藏珠、寒门怀玉,不负朕兴文办学、广纳贤才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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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顿,眸光骤然沉凝,威压更盛:「朕兴办此大文会,本意便是恢弘世间文道,端正士林风气,为朝廷选拔山野遗珠!
今观诸位才俊佳作,更笃定朕心中所想、所行之道。朕谕,自此以後,晋阳文会为朝廷定制,每三年举办一届,永为恒制!」
此言一出,所有人心神俱震。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高淡又是一记惊雷:「但凡文章入选文会专辑的士子,无需经由吏部层层铨选,无需等候中正官定品,朕,皆特旨授官!」
一语落地,全场僵化。
本来唇边温婉含笑、凤仪嫣然的皇后胡妩,一瞬间脸色铁青。
宽大的袍袖之下,她那双柔荑握得紧紧的,方才没让自己失态。
百官前列,中书令胡延之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眼皮一抬,目露光芒。
许多权贵、老臣,皆神色剧变。
此番晋阳文会,公开名义是倡兴北方文教,私下里,却是帝族与後族联手,布局在山东高门之间掺沙子、撒钉子、楔橛子。
後族倾力合作、居中筹谋,本是为了帝後两族的共同利益。
文会最主要的目的,是制造山东高门的分裂,通过分化和拉拢,破解士族联盟。
至於选才,终究是要依朝堂体制,依旧要受吏部掣肘、中正官拿捏,士家进才,後族选才,皇帝用才。
可如今天子一道圣旨,竟然要颠覆朝廷体制,要在现有的选官制度之外,另开一道活水之源。
而这些,皇帝从未对她吐露半字,一想到此,胡妩心头便是一阵阵发寒。
陛下,嘴里说着夫妻二人一起算计旁人,结果————竟是先算计了我?
从今往後,这些从文会脱颖而出的士子,不必经过士族的筛选,不必经过後族的确认,天子亲手拔擢、亲手扶植。
他们的功名、仕途、前程、荣辱,全系天子一人恩典,自然也就烙印了帝王的印记,绕开了世家高门,绕开了胡氏後族。
胡延之目光沉沉地望着高台上神色淡然、气度雍容的天子,眼底寒意凛凛。
高淡根本不给旁人反应机会,他是掌握兵权的天子,当众这般颁下的旨意,谁敢当面顶撞?
高淡再颁恩旨:「每届文会,取榜首一人为文魁。文魁之才,朕特旨留其御前行走,代朕拟旨、随朕垂询议事,为朕参谋对策、进言拾遗。」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譁然,骚动更甚从前,众人瞬间听懂了其中无上价值,这是要一飞冲天啊!
所谓御前行走、代拟圣旨、随侍参谋,看似虚名,实则是朝夕伴君、近身参预朝政,是妥妥的天子近臣。
寻常官员熬数十年资历,未必能得此殊荣,一介士子一朝登顶,便可近身皇权、预闻中枢,前程不可限量。
无数士子双目发红,心怀激荡,死死盯住高台,静待皇帝宣布文魁归属,倒是忽略了之前所说的三年一文会,入榜者皆为官的重大意义。
高琰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铿锵有力地道:「本届士子文魁,太原王胜,字叔谦!」
轰然一声,太原王氏子弟瞬间神色大振,人人喜出望外、振奋不已。
人群之中,原本满心惊疑、忐忑不安的闵衡却是心头一块大石骤然落地。
皇帝没想示好於崔家,这就够了。
闵衡立即一振衣袖,跨步出列,声音朗朗地高声道:「草茅之臣闵衡,有事启奏陛下。
本届文会专辑,荟聚天下文才,本当取德行无瑕、品学兼优之士,以正士林风气、以传天下文道。
然有一人,士林非议不绝,秽声流於市井、污名播於京华,臣请陛下圣裁,黜其名录、以正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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