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现形 (第1/2页)
韦承与杜少卿领着府中一众悍奴,押着七八个五花大绑的市井闲汉,兴冲冲地直奔高台。
值守的御前侍卫们早已接了皇後令谕,知晓这一干人的底细,所以并未阻拦。
只是高台下的侍卫们按刀而立,阻止他们继续向前。
韦承和杜少卿在高台下站住了脚步,往左右一分,身後豪奴便粗暴地将那几名闲汉推搡出来,直面满场权贵士子。
这几人皆是京中老油条,常年混迹於茶坊酒肆、街巷市井,没啥正经营生,唯喜搬弄是非,是些无赖痞棍。
往日在街巷之中,他们横行无忌、嘴碎生事,何等嚣张。
可此刻立在清晖园高台之下,对上满堂朱紫公卿、士林鸿儒,顿时气焰全无。
他们一个个面白如纸、浑身发抖,两股战战,几乎要站立不住。
高台之上,皇後胡妩蛾眉轻挑,淡淡地给了内侍总管李顺一个眼色。
原本今日文会落幕,天子登台不过是慰勉士子,几句话便要起驾回宫的,故而台上并未备设御座。
如今风波陡起,事态迁延,显然一时半刻难以了结了。
李顺久侍御前,最懂察言观色。
皇後只是一个眼神儿过来,他便心领神会,连忙躬身传命,着内侍擡来御用的龙凤大椅,稳稳安置在高台正中。
「陛下。」
胡妩温柔地轻唤了一声,擡手向御座示意。
高琰微微颔首,缓步走去。胡妩如影随形,待天子坐定,方才侧身落座於凤椅,把素手轻搭在扶手之上,仪态端庄,雍容有度。
此时杨灿跨步而出,对着一众瘫软发抖的闲汉沉声诘问:「尔等受人指使,捏造无根流言,构陷清白之人。
如今天子与皇後殿下就在眼前,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尔等还敢隐瞒吗?速速据实招来!」
这夥市井无赖在平民百姓面前甚是嚣张,骨子里却是最为胆小怕官的。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天颜咫尺的森严场面,加之被擒之後早已吃尽苦头。
只听一阵砰砰跪地之声,众人尽数伏拜在地,涕泗横流,连连磕头告饶,争先恐後地吐露实情。
原来他们都是收了闵府管事的银钱,四处捏造谣言,刻意诋毁崔临照的声名。
这个年代,你想说家中管事所做所为与你无关,要求官府给你来个严丝合缝的证据链,那就是作梦。
这些人咬出了闵府管事,也就等於咬出了闵衡父子,高台四周,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此前朝野士林,大多怜惜闵衡失弟之痛,只当他是为亡弟鸣冤、恪守公道的耿直儒士0
私下里还有不少人暗自非议崔家势大压人、霸道专横。
到了此刻众人方才明白,闵行是可鄙的,闵衡是可耻的,闵家是可恶的,这回旋镖,终究紮回了闵家人身上。
闵衡转瞬之间,就从悲情义士,沦为士林不齿的奸邪之辈。
待一众闲汉七嘴八舌、声泪俱下地将受雇造谣、刻意构陷的始末全盘托出,杨灿方才转身,面朝天子御座,言辞铿锵:「陛下!闵衡器量狭隘,品行卑污。为泄一己私愤、谋一家私利,明知其弟品行有亏,反而伪造手书、收买人证、广布流言,蓄意损毁崔氏才女清白名节,实属欺君罔上、
居心险恶!」
「其所作所为,不止构陷无辜、败坏士林风气、扰乱文会大典,更辱没了儒家道统、
亵渎了名教礼法、惑乱朝堂视听、动摇士林人心。
此等蒙蔽天颜、欺瞒圣听的行径,实是罪无可赦!」
说到这里,杨灿撩袍一拜:「臣伏请陛下严惩奸邪、以正天下文风、肃朝野纲纪、做後来之人!」
御座之上,天子高淡似笑非笑地看了杨灿一眼,又缓缓看向面如土色的闵衡,淡淡地道:「闵衡,你还有何话说?」
闵衡自以为散播一个最难自证的风流谣言,足以毁了崔临照清白,让崔家惹一身骚,孰料竟然被人抓了「铁证!」
那「洛神图」究竟是怎麽回事儿啊?
难不成,真是二弟在陇上时所作?
你说你,暗恋自己徒弟也就算了,你藏在心里恋啊,你画出来做什麽?你还题诗留痕,你坑死大哥我了呀!
如今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纵使天子有心姑息,自己数年之内,也绝无再起之机。
时日一久,闵家再无利用价值,世代基业,势必日渐凋零没落。
闵衡自怨自艾的,听到天子垂询,也只得苦涩地一笑,颓然垂首道:「陛下,臣————
无话可辩。」
方才还神色平和的高淡,面色骤然一寒,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你无话可说?朕可有话说!」
他双手按着扶手,目光冰冷地锁在闵衡身上:「闵氏世代书香、累世簪缨,如今你竟敢在朕的眼前、当着天下士林,蓄意毁人清白、欺君罔上,简直是罪该万死!」
闵衡张了张嘴,却只能「卟嗵」一声跪倒,伏地道:「老朽————知罪。」
「你知罪就好。」
高琰冷笑连连:「闵衡,你欺君乱政,罪为首恶;闵晏,你为子不贤,不能匡正父过、劝阻恶行,反倒协同作恶,罪同首恶。父子二人,俱判弃市!」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闵衡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仰视着天子。
高淡神情冷漠,可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直直斩下的一口口刀。
「闵氏十三岁以上男丁,尽数处斩;未成年男丁,阉割没宫为奴。
阖族女眷,籍没入官为婢;旁支族人,尽数流放边陲。」
台下文武官员与士子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已经接近「大逆」的刑罚了,有点太严重了吧?
闵衡所为,不过是造谣构陷、损毁人誉,并无谋逆叛上的大罪。
崔临照虽然出身青州崔氏望族,十分尊贵,却也并非皇亲命妇,这般阖族株连、近乎大逆的重罚,委实太严重了些。
纵然是青州崔氏的大家长崔皓,也是在一番错愕之後,才突然醒过神儿来。
法执於天子之手,岂可任由他胡来。
天子执掌生杀大权,今日能借一桩诬告之罪倾覆百年士族,来日便能凭任意罪名拿捏天下高门。
今日天子为崔家除患,崔家若冷眼旁观、暗自庆幸,明日这柄皇权利刃,便会落至崔氏头顶。
此番文会落幕,诸多平日深居简出的世家宗主、高门长辈尽数到场,毕竟————自家子侄有可能上榜。
如今明白其中利害,立刻纷纷出列伏地,叩首恳请天子法外施恩,宽宥闵氏无辜族人。
崔皓不敢迟疑,快步上前高声劝谏:「陛下!闵衡欺君罔上、构陷良善,罪无可赦。
然闵氏阖族并非人人涉案、个个同谋,恳请陛下顾念无辜、法外开恩,勿行族诛重罚!」
一时之间,山东高门、关陇士族、朝中百官,纷纷伏地叩请,乞请天子收回旨意。
崔临照心思剔透、聪慧过人,转瞬便看穿了天子借题发挥、震慑士族、收拢皇权的算计。
她款款上前,躬身进言:「陛下,民女沉冤得雪、清白昭彰,已然足矣。
国法有度、刑罚有章,恳请陛下依律定罪、宽宥无辜,以显圣朝仁厚、法度公允。」
高台之上,高淡默然不语,沉沉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求情之人。
闵衡懵了片刻,此刻才刚刚醒过神儿来。
他是坚决不信皇帝会严惩他的,这是在————欲擒故纵?
未待他揣摩透彻,高淡清冷的声音再度传了下来:「也罢,朕便依从众卿所请,酌情改判。」
他眸光沉沉地看向闵衡,沉声道:「闵衡,你伪造证物、欺瞒圣躬、构陷良善,罪无可赦,维持原判,行弃市之罚!」
闵衡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再度陷入茫然失神之态。
「闵晏,身为人子,不能匡正父失、劝阻奸行,反倒附逆同谋,本当同罪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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