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河东故人 (第2/2页)
而对郭馨、李昭宁、安元贞、周娥皇,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可以言笑晏晏,可以爱慕倾心,却不容她们左右他的命运。
他没有软言去哄,只是又补了一句。
「终究还是你最懂我。」
随着这一句话,彼此间的芥蒂仿佛就此散去了。
李寒梅微微一怔,目光再次看来,已不掩饰神态间的亲近,道:「既如此,今日你又何必过来?」
「真就是想见你,并非是要利用你劝降榆次。」
「你既来了,榆次又是我的家乡,我又岂忍心看战火祸及城中?」
「你与刘鸾关系很好?」
李寒梅问道:「你可知刘继恩怎麽来的?」
闻言,萧弈心念一动,脑中蓦然浮起一个想法,道:「莫非?」
「不错,是我将那孩子交给她,并给她定下了借子夺权的计划。」
萧弈见李寒梅神容平静,目光下移,她腰肢纤细,身段窈窕,他一时也有些吃不准了。
他遂不言语,静听她娓娓道来。
「那年我自陕州北还榆次,绕道伊阙,路经一处村落遭乱兵洗劫,阖村百余口尽遭屠戮,遍地屍骸,却有一具妇人屍身之下忽传来婴儿的啼哭,彼时我自顾不暇,却当即想到李崧收养你的旧事,只觉天命流转。当年因李崧一念之仁,遂有了你我日後相逢,我若能救下那孩子,又焉知十数年之後他会是何等模样,是否遇着哪个女子,叫她牵肠挂肚。人生代代,大抵便是这般,一点善念相传,又何尝不是你我之间的某种归宿?」
萧弈默默听着,暗暗自嘲,自己想得终究是窄了。
曾经李崧收养他的前身,而李寒梅承继了这一份善念,未必不比怀了他的骨肉更有分量。
霍去病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乱世尚有许多人命如草芥,许多生离死别,生儿育女也显得奢侈。
再一想,若真是李寒梅与他一时欢好便有了身孕,又岂可能交给刘鸾?
一念至此,也就豁然了。
「我收养了那孩子,起小名小未」。」李寒梅道:「待我抵达太原,一时难以打开局面,偶然听闻刘崇甚宠其女儿刘鸾,记起我与刘鸾早年也曾见过几面,她一直十分敬爱我,倘若你当时在,我便要劝你娶她,以驸马身份夺河东权柄,当然,你必是不肯的。後来,我才得知刘鸾受了重伤,正是被你一箭射中小腹,她虽妙龄,此生却不可能再有生育了。我有心利用她,常与她往来,渐渐地,她对小未起了怜爱之心,常与我说若她也有这样一个孩子就好了。」
萧弈想到刘鸾的残忍凶悍,有些不信,道:「真的?」
「刘鸾确实是沙陀蛮子的脾性,可她信命,觉得她中箭不能生育与认识小未是冥冥之中的缘份。彼时,继顒投奔我,出谋划策,遂想出了一个主意,可保我们三人,便是瞒天过海,让小未当刘鸾的儿子,改名刘继恩,择她诸兄弟中的一人过继,以谋权柄,刘鸾生怕受伤後失去地位,便也答应了,之後的事你大抵都知道。」
「知道一些,你们近来似乎不太顺?」
「多亏你除掉了刘崇,最初还算顺利。直到半年前,刘变得知我与你之间的过往,质问刘继恩是不是我与你的孩子,之後便与我分道扬镳,紧接着,晋阳宫生变,她一败涂地,逃到榆次,向我赔罪、哭求,请我出手助她。」
说到这里,李寒梅无奈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又道:「我终究帮不了她,我不过一介女流,起初计划从旁辅弼於你,奈何终成泡影。只好将就以刘鸾、刘继恩这等妇孺站在台前,可怎能济得了事?这乱世,终究是男儿的天下。成王败寇,我认了,遂劝刘鸾,不必顽抗。你吞并河东已是大势所趋,让她早早归降於你。」
萧弈道:「她想必不答应?」
「她对你有恨,可说白了,她的凶恶实则源於不安,她自小活在河东,沙陀人只看强弱、不问是非。莫说刘崇不会一直心疼她,便是河东武夫随时也可能欺她家,她只能凶悍行事,你只要答应能护她,她能降你的。」
「你出面便是。」
萧弈说过此来不是为了此事,确实,因为他来是为了当主人翁的。
再开口时,却已是理所当然的态度。
李寒梅似因他这气场而微微一滞,道:「想必你怀疑过,刘继恩是不是当时你我————
之後我怀上的,让你失望了,我人老珠黄————」
话到一半,萧弈上前,堵住了她的嘴。
「我知你想说什麽,不必说,是人老珠黄还是风华正茂,你刚看了镜子,心里分明清楚。我说些你不知道的,接下来,我是河东王,世俗禁忌不了我,往日你顾忌担忧的甩一边便是。」
「我顾忌的又岂止世俗禁忌?」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比你大。
「比我大?」
「准确地说,我比你老。」
萧弈轻吁一声,语气带着两分吐露实话之後的轻松。
「我活在世上的年岁比你多六七年吧,你可以当我是个妖精。」
「妖精吗?」
「嗯。
「6
萧弈用眼神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对视间,李寒梅眼中的某些冰雪像是渐渐消融了。
春风吹过,梅林中枝桠颤动,落梅簌簌。
飘落的梅花落在山涧消融的溪水上,潺潺而去。
两日後。
萧弈策马归榆次城外的大营。
大步走向军帐,却在帐外听到算筹拨动的噼啪声,以及几个幕僚的私语。
「空穴来风,事必有因。依我看,流言不假啊。」
「不错,王上虽未必对刘氏女动情,一夕风流想必是有的。」
「我敢打赌,不出两三日,榆次城必降。刘氏女眼下无非是怄气,王上只消递两句话进城,想必也就开城了————」
「咳咳!」
萧弈听他们说得离谱,清咳了两声,迈步入帐。
帐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却也没有太多惊慌之色,似并不认为言论有何不妥。
「看来,诸位还是不太忙。」萧弈带着轻松的语气调侃,道:「可以加加担子啊。」
「回王上,我等是尽心於王事。」
这些人说得好听,实则和那些一边纳鞋底一边议论张家长李家短的妇人无甚区别。
正想再敲打敲打,帐外已传来一声通传。
「报——」
「启禀王上,伪汉长公主刘鸾已树降旗,启榆次城门,率城中官民归降。」
「恭喜王上,贺喜王上!」
幕僚们纷纷道贺,都是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道贺时又似带着两分别的意味,眼神中还有深深的敬佩、叹服之色。
萧弈一时也无法与他们解释,遂吩咐道:「且都做好受降榆次城的准备,接收粮仓、
安抚百姓。」
「谨遵王命。」
而萧弈也该去见刘鸾一面,安抚,约束。
是郭无为败也好,是刘鸾投降也罢,结果对於他而言差不多,都是彻底肃清太原外围,使之再无一兵一卒一城的外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