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理解河东 (第2/2页)
「看我做甚?」
刘鸾微微冷笑,道:「怕我刺杀你不成?」
「坐吧。」萧弈道:「你既降了,旧事都揭过,往後好好做人,只需安分守己、不私蓄兵马、不违法乱纪,我自不会苛待於你。」
「成王败寇,刘氏既葬送了江山社稷,我除了苟活还能如何?
刘鸾神色似有不屑,扶着椅子坐下。
萧弈注意到她躬身时微微蹙眉。
「怎麽?」
「没怎麽。」刘鸾深深瞪了他一眼,「不过有些旧伤。」
「我射的?」
「哼。」
「你可愿寻机立功,在新朝谋一份功业?」
「我一介女子,要功业有何用?」
「若非贪权慕势,你何必苦心经营?」
「那是因我诸兄弟都是废物,家中基业若败落在他们手上,倒不如让我这个女儿接手!」
刘鸾说及此事,还是志气昂扬,字字铿锵。
可惜人在屋檐下,接着,她话锋一转,道:「眼下既然守不住,那是命数使然,无甚好说的,我心如死灰,接不了萧大王的差遣了。」
萧弈道:「你心如死灰,也不为刘继恩考虑?」
刘鸾目光看来,眼中似有探询之色,开口问道:「他果真不是你与李寒梅的孩子?」
「当然不是。」
「好吧。」
刘鸾眼底竟是掠过一丝失望。
从她与李寒梅因此决裂来看,她该是愤怒於收养了仇人之子,现在知是误会,反而失望,倒是让人意外了。
总不会是希望她的养子真是他的骨血。
这女子颇有疯劲,萧弈不欲深究,淡淡道:「你若能立功,也能给刘继恩一个好前程,往後老了,终究也是要依仗他。」
刘鸾沉思片刻,问道:「你要我如何做?」
「我已肃清太原城外所有支援,复克太原是迟早之事。但我不愿多有伤亡,你可愿劝降刘承铣,让大家过个好年。」
「不行。」
「还是不答应?」
刘鸾摇了摇头,道:「并非不答应,而是在为你出谋划策,明言劝降太原不可取。」
萧弈不由想到了许赞承诺替他赚开太原城门,如今人头还挂在城头上。
「但说无妨。」
「我诸兄弟中,刘承铣看似是最废物的,平日痴傻木讷,毫无威胁。实则却是装的,连我也被他骗了,一开始选他为傀儡,授予兵权,晋州一战他虽大败而归,却藉机笼络了郭无为等一干大臣,此後暗中积蓄势力,待我诛杀刘贇,他抢先一步拉拢诸兄弟及元老旧臣们一举夺权,那群酒囊饭袋鼠目寸光、自私自利,拥立刘承铣,从来不是为了保全阿爷留下的基业,不过是贪图权位,故而说,刘承铣本事并不大,却长於知人心。」
刘鸾说着,神色愈发生气。
看得出来,她对兄弟们的恨意比对萧弈的深得多。
「你以为扫荡了城外主力,便能遣使招降,刘承铣却知晓如何利用河东根深蒂固的根基。」
萧弈道:「他已经没筹码了。」
「他未必有翻盘的筹码,却有坚守到最後一刻的筹码。首先是正统之念,天下皆知,郭雀儿篡汉立周,我阿爷为高祖亲弟,续汉立国,国号未改、宗庙未绝,军民从来自认是匡复汉室、讨伐篡贼的义师;其次是血仇,晋州、五原乡两场恶战,你借水、火之势杀伐无数,河东地狭,几乎全民皆兵,太原人家十之七八有父兄殁於战事,死於你手;再者,河东以举国之力养军,尽全力优奉武人,军中将士世代军户,职田、俸禄、抚恤皆世袭,一旦投降於你,废私兵部曲、禁掠百姓,他们如何再享过去的好日子?」
「郝超贵便言职田、俸禄不足以买他一家老小性命,甘愿投降了。」
「那是因他没有在太原坚城之内,一时被吓得胆寒了,却非真正归心,倘若战事有变,且看那些降卒会不会反戈。数十年间,太原几番被围,又每每解围,太原不破」之念早已深入人心,阿爷自立国便倚辽抗周,局势再险,城中士卒也将心存侥幸,坚信死守待援即可翻盘,此心志,天下少有。」
说到这里,刘鸾脸上又恢复了骄傲之色,道:「是,你肃清了太原城外,可太原坚城地利、河东民风尚武,要想真攻进太原,必将是你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萧弈笑了笑,道:「吹得差不多了,我却未见你有出谋划策的本事。」
「只是告诉你,我最了解太原形势,若强攻硬打,必教你耗时日久、损兵折将。要想顺利拿下太原,无非四个字攻心为上」。
,,「哦?愿闻其详。」
「首要便是断援,大军不该围於太原城下,当抢占石岭关、忻口、雁门等要道,不仅要守关,还得派出探骑向北远出侦察,提前侦知辽军动向,辽骑擅於迅速奔袭,哪怕只派小股骑兵出现城下,也能激励城中将士死守。你击退辽军後,便该向城中射箭,宣告辽军败退,同时散布消息,辽国已与中原议和联盟,彻底断了军民的希望。」
听到这里,萧弈才认为刘鸾确实对河东形势有些见地。
「然後呢?」
「接下来才是最紧要的,你不能以降周的名义招降,郭雀儿篡汉立周,河东将领当年没降,便是因为降了之後前程远不如从前,如今若还是降周,岂非尚不如当年?」
「何意?」
「你当让他们明白,归降於你,眼下哪怕吃亏,却将是你的从龙元老。换言之,唯有对河东军士表明你自立称雄的野心,知你是取刘氏而代之,能领他们南图中原,谋取功业富贵。否则,纵使你一时以武力压服,也难制河东桀骜武夫,倒不如毁了太原坚城、将丁壮迁出河东。」
萧弈本觉得刘鸾不过是虚张声势,听到後来,却隐约听出几分道理。
他问道:「若依你这般说,如何让他们明白?」
「倒也简单。」刘鸾顿了顿,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只需————只需娶了我,自可最容易让河东归心。」
纵使是沙陀人胆大皮厚,她说罢,也是稍稍侧过头,显出几分扭捏。
未必是羞赧,更可能是心虚。
闻言,萧弈不由摇了摇头,一笑置之。
想嫁他的人不少,刘鸾排队也排不上,从任何方面考虑,这桩婚事都是不可能的。
她大概也只是想赌一把。
可今日这一番分析倒并非全无用处,站在河东诸势力的立场来考虑问题,确实替他点透了一些关节。
对河东的心态也该有所转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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