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晋阳宫 (第2/2页)
「陛下有言一」
摆好姿势,王贤忠稍稍清了清嗓,缓缓开口,刻意把他那还在变声期的干哑嗓音显得沉稳悲壮些。「朕德薄祚浅,承嗣大位,既无皇父刚烈之勇,亦无长兄持重之谋,终致国亡城破,社稷倾覆,外无可援之兵,内有争先附投之臣,大势已去,无可挽回。若朕举火,君殒宫烬,河东必言大王破城逼杀亡国之君,屠戮汉室遗宗,仁义声名一朝尽毁;辽人素窥河东,若借朕殉国为由传檄南伐,则师出有名;晋阳宫阙一炬成灰,旧臣遗民必衔恨在心,暗怀怨怼,隐患不绝。朕不欲生灵涂炭,亦不欲社稷蒙羞,今与尔约定四事,允则开门归降,不允,则君臣宫阙同归於烬。」
萧弈脸上浮起淡淡的冷笑。
他清晰地看到王贤忠偷眼瞥来,与他对视之後,身子一颤,慌忙低头,重整了思绪,才说起刘承铣的四点要求。
「一则保全刘氏宗族,本支旁支,一概免死,亲眷族人不得贬为奴婢、不得株连流放;二则宽宥汉室臣僚,文武百官、边镇将校、乡勇吏卒尽数赦免,听其自便;三则约束入城兵马,严禁屠城剽掠,保全河东百姓;四则留存汉室祀典,存刘氏家祭殿堂、神主祭器,不许拆毁移徙,许刘氏族人四时以君王之礼祭祀。此四者,允则令宫城守卫弃械归顺,不允则玉石俱焚。」
萧弈听得出,刘承铣所求的不是一己苟活,更不是复辟之望,不过是在拚命保留一丝最後的体面罢了。所谓的四条要求,有部分就算刘承铣不说,他也打算那般做,如此谈判,倒像是因这个亡国之君以性命相逼,才给河东士民留下了遗泽。
至於那些威胁,听听罢了。
灭国大事,萧弈没有徵询殿中诸臣的意见。
「告诉他。我军纪严明,百姓秋毫无犯,这是数年间一次次恶战、一次次行刑,实打实做出来的。不是刘承铣一句话就能把功劳揽到他头上,亡国就是亡国,败者越挣紮求尊严,越显得可悲,让他不必再与我使伎俩。但我愿给一个亡国之君最後的体面,保百姓、保旧臣、保宗族,我都可以答应他,却有一条,刘氏家祠必须迁出太原城,不得称汉统、不得官祭。」
说话间,王贤忠已吓得匍匐在地,身子颤抖得厉害。
这小宦官也是有趣,明明胆颤心惊,却还能把刘承铣的长篇大论传递出来。
「听懂了?」
「足,定。
「去吧。」
「遵命,奴婢告退。」
待王贤忠一退出大殿,卫融立即出列,道:「王上,我愿去劝降……」
「不必了。」萧弈道:「去问问阎晋卿,做好了救火的准备了没有。」
有校将立即去催促。
然而,王贤忠反而是先回来的,跑得满脸通红,这隆冬腊月,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累的。
小宦官气喘吁吁,赶到殿中,伏地禀道:「回大王,陛下同意将刘氏祠堂移出晋阳宫,只是……要求刘氏子孙、大汉遗忠犹能以帝王之礼祭祀。」
「不可能。」
萧弈断然拒绝,叱道:「割据之藩镇,也配享帝王之祀?他到底有何功劳於河东万民?!」「啊?」
王贤忠脸色骤变,跪伏於地,道:「奴婢……奴婢死罪,求大王开恩,可,可陛下说,若大王不允,还有一句话,要奴婢带来。」
「说。」
「那奴婢就传陛下囗谕?」
王贤忠说着,小心翼翼地起身,偷眼四下一瞧,又开始摆姿势。
这次是作决绝之态,一手高举,像是拿着火把。
「既如此,国之将亡,不可无人相殉,朕便殉国以尽宗庙之节,成刘氏子孙之刚烈!」
「嗬。」
殿中顿时响起冷笑。
萧弈则不由回想起当年与刘承铣接触之时。
彼时,刘承铣不过是个装疯卖傻的痴儿,连他都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演的,没想到一旦坐上帝位,竞有几分英烈果决。
可惜,北汉大势已去。
「那便让他烧,我倒看看他能烧毁几间宫室。」
「奴婢不敢。」
王贤忠传过话,连忙又跪倒。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及盔甲铿锵声。
傥进的盔甲上满是鲜血,迈入殿内,高声道:「启禀王上,末将不负厚望,拿下晋阳宫了!」谈判戛然而止。
「晋阳宫供奉官侯霸荣归顺大义,约束部众,打开宫苑侧门,夺下万福殿内火种。」傥进继而又道:「现侯霸荣已号令宫城禁卫卸甲弃械,请求归顺,王上是否一见?」
「召。」
很快,侯霸荣带着最後的百余宫城禁卫,只着中衣,赶到殿外列队跪拜。
一众残兵不过与汾阳军交战半日,身心俱疲,终於再无负隅顽抗的傲气,齐齐伏身跪拜。
「召侯霸荣入殿见礼。」
「拜见王上,恭迎王上入晋阳宫!」
侯霸荣应声趋步上殿,五体投地,拜倒在阶下。
「此前,末将奉郭无为之命出城见王上,便已下决心归顺。滞留宫中便为伺同机为内应、立功报效,今日见刘承铣决意焚毁宫殿,我便曲意附和,博取信任,伺机阻止祸事。终不负王上厚望,保全晋阳宫殿完好,宫中嫔妃宫娥尽数无恙!」
在萧弈看来,当时那根本就是假降,他让侯霸荣回去警示郭无为,便是不信此人,可此时侯霸荣倒戈,倒像是他未雨绸缪一般。
至於侯霸荣这番话,似乎是以为他与刘承铣谈判,只是为了保全宫殿、女眷,可见其人格局。萧弈遂问道:「刘承铣如何了?」
侯霸荣语气微微一滞,道:「回王上,我等抢下此贼手中火种,他意图反抗,缠斗之际,我麾下兵士,不慎捅伤了他。我等努力抢救,可他方才……已一命呜呼了。」
终究是,国破家亡,连最後的体面都没保住。
萧弈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意外发现卫融、郑珙、张崇训、郝贵超等人虽有悲悯,同时似也有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
跪在殿外的一众宫城禁卫则是面无表情、神色木然。
唯有一声恸哭突兀地在殿中响起,又迅速止住。
是那小宦官王贤忠,他并非刻意啼哭,只是情不自禁哭了一声,忙用袖子拚命捂住嘴,压抑住哭声。侯霸荣大怒,一指王贤忠,叱道:「好个贱奴!敢为逆贼啼哭,莫非你要为刘承铣殉葬不成?!」「没……」
王贤忠骇然向萧弈连连叩首,哭求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受了陛下恩典,一时……呜鸣,求大王饶命。」
「够了,我已下令,宫人一概宽宥赦免,还轮不到你擅自问罪、妄行杀戮。」
「是。」侯霸荣连忙垂首应道:「末将知错。」
「厚葬刘承铣,鸣悬钟,告知太原官民他的死讯……」
「咚」
三通铜鼓,送别了身死殉国的刘承铣。
大殿外,琉璃残瓦上的积雪被狂风一吹,洋洋洒洒,成了最後的祭典。
山河改换,河东再无北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