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定策兴利 (第1/2页)
蒙山,宝严阁。
北齐大佛隐在崖间,微风卷着掠过枝头,惊起飞鸟。
萧弈拾级登楼,凭栏东望,太原城铺展在汾水两岸盆地间。
河面还浮着碎冰,东岸大片原野开阔坦荡,荒草遍地,多是逃户抛下的弃田。
远近村落散落,稍大的聚落都是围着残破的土坞,炊烟疏淡。
「寺庙真多。」
李昉随後上来,感慨着,衣袂被风吹得飘扬。
「谁说不是呢。」萧弈道:「先帝抑佛之政,不曾涉及河东。」
「不宜遽行抑佛之策。」李昉当即提醒,道:「此地风土,与中原迥然不同,所谓因地制宜。」
他擡手指向山下,城东北郊的白马寺。
「自永嘉以来,河东屡罹兵戈,百姓苦赋役、避兵祸,多投寺院为佃客、僧徒,寺院既收流民,亦掌田产,甚而私蓄部曲,隐然一方壁垒。是以河东之治,向来借释氏收束人心,王权倚神权以固根基,神权倚王权而保香火,二者互为表里,不可强分。」
萧弈道:「却也不可听任寺院侵户籍财赋,依明远兄之见,如何解决?」
李昉沉默下来,似听阁角的铜铃入了神,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不可一朝尽毁寺庙佛像、强驱僧尼还俗,我有三策,可徐徐收权,分岁而治。一则,先定寺额,河东名刹众多,需保留敕额,香火不废,安缁众之心。至於小庵寺庙,先停私度,凡欲出家必官府试通经文,堵死百姓避税逃籍门路;二则,清丈寺院田土,前代赐给的永赐田亩,依旧归寺,其後占寄之民田,尽数清出,归还流民复业,佃户不能再脱於版籍,定新规,寺中常住僧众可免丁役,依附佃客依旧要登州县户籍;三则,以实利劝百姓归户籍,伪汉苛政猛烈,百姓逃向寺院山谷,也是无奈之计。」
徐徐图之比一刀切见效更慢,更需要耐心。
可萧弈还是点了点头,顺着百姓逃匿的话题,说起下一个难题。
「伪汉赋税徭役太重,留下了一个烂摊子,雀鼠耗、丁口钱、盐钱、牛皮税、农具钱,男子十五至七十岁皆兵籍,说是农时务农,战时徵调,实则常年服徭役,於是大量农户抛弃田土逃往深山荒野、隐匿户籍,豺狼虎豹终究是偶尔碰到,苛政却是猛於虎。如今我们推行分田、减税,难处在於两处,一则深山百姓无从知晓新政,二则大量的农田荒废,水利不修,连前朝留下的水渠也乾涸、淤塞,大量田地远离河流水源,百姓只能人力担水浇灌,一日往返数十趟,耗费万般气力,所得粮米,甚至不足以支撑生计,全然是在生死边缘苦苦支撑。而欲修水利,又是一笔巨大开销。」
言之总总,就是基础太差。
土瘠水枯,田畴荒秽,水利淤废不修;编户逃散、民籍虚空;物产不丰,山径阻绝;
官吏因循守旧,习於苛敛,不懂抚民,不识王政治道;民风凋敝、生计无根,乡坞、豪强、僧寺各据私利,盘根错节,层层锢。
户口耗散人力难征,府库空竭财用无继,百业凋敝无生利之源。
「千头万绪啊。」
李昉感慨了一句,之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至少,我们不用给契丹进贡了。」
萧弈也笑,道:「与契丹开战,所费可比进贡大多得。」
至此,困难全都摆出来了。
难处不在於军事,而在於财用、民生。
想在这个残破薄弱之基础上寻求发展,实现自给自足,更希冀迅速得到财利,足以御契丹、继而谋图天下,并不容易。
如何找钱?如何破局?
这也是萧弈召李昉回来主持大局最直接需要解决的问题。
李昉这一路而来,想必已有了定计,略略沉吟,开口提出了办法。
「河东欲脱贫瘠之困,若只凭轻摇薄赋、修明吏治,确难以骤致殷实。此地土产寡薄,寻常商货无足恃,若只凭矿冶与中原互通土货,亦难扭转积贫之势。破局之策————也有,我姑且说,由王上定夺。」
「明远兄但说无妨。」
「军造。」
「何解?」
「假设朝廷一两年间真打算大举北伐契丹,冬服、甲仗、器用、刍秣、鞍马种种,所需浩繁。河东纺织虽不及中原精巧,然王上推行种棉,已有成效,织造填机棉絮之夹袄,可抵北地苦寒之用,必可大销。此外,汾水两岸古来便多炭、铁矿,矿脉丰沛,冶铸根基不弱,可广开官作坊,锻打兵甲、刀枪、马具诸般军器,兼可借边道之便,转贸战马。得此第一笔活利,速实府库,再以财利回流,其余诸事方有下手之本,安抚流亡、修浚水利、劝课农桑,民生方可次第改善。」
萧弈听了,眼前一亮。
军造也算是他的老本行,望远镜、棉衣、配重投石车、弩床、火药等皆打造成熟。
而除了军造之利,河东想要迅速充实府库,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路子。
但,此事当中的风险也是有的。
李昉当然也明白,道:「贩鬻甲仗,供输中原,亦有不妥之处,此间利弊,须王上亲自决断。」
「若瞻前顾後,何以成事?」
萧弈没有考虑太久,果断道:「今河东地狭民瘠,夹在契丹、中原两强之间,若不放手一搏,国力差距只会日甚一日,终成困毙之局。故而,兴军造之利,尚有一线生机,若没有生利之途,唯有坐以待毙。且军器冶铸一道,本是愈造愈熟。我手握棉花矿石等原料,掌握先进技艺、规模,所造军器,优先配补摩下士卒;余下汰撤之物供给朝廷,资其北伐契丹,利於己,利於国,何必顾虑重重?」
李昉道:「王上就不怕官家猜忌,届时手握河东军械,不伐契丹,转头削藩,挥师攻打河东?」
「他若真有这心思,不必等到那时候。早在我与伪汉僵持血战之际便可趁机出兵,何须等到来日?」
提到郭荣此番展露出的胸襟气度,萧弈多少也有些佩服。
他随手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天下的形势。
「出兵收复陇西四州,已是明确表态,扫平了後顾之忧,待筹备完毕,首要目标必是北伐燕云、收复故土,而非掀起内乱、自损国力。这一点,我信他。」
「可若真北伐成功,立下收复燕云之丰功伟绩,则官家威望将无人能及,中原政局稳固,届时再不会有逐鹿中原的机会了。」
萧弈心知不会有这种可能,摆了摆手,随口道:「明远兄不必考虑这个问题。」
正说话间,山间忽然有呼喊声回荡开来。
「萧弈」」
如今还会对他直呼其名的,也唯有郭信了。
果然,往山下走去,半道上便见郭信坐在一棵老槐树上,像只悠闲自在的猴子。
「你怎来了?」
「开了春,天暖和了,通路也顺畅了,我便来了。」郭信轻轻巧巧跃下树,拍了拍手,道:「若不趁早在太原买宅置业,往後价格必是要涨的。」
「理由一堆,难道不是因为花莞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