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约定北伐 (第1/2页)
天光薄淡,透过雕花槅扇,斜斜落入景福殿。
急促的脚步惊起尘埃,在光中浮动。
「启禀王上,汴梁朝廷使节已过天井关,後日便可抵太原。随行仅十余从人,战马不足五十,车驾三辆,并无禁军兵马随行。」
「来使何人?」
「枢密使王朴。」
萧弈点点头,不出所料。
殿中,阎晋卿有些诧异,问道:「他竟亲自前来?名义为何?」
「对外明诏,乃是安抚边镇、采办军器,例行巡边差事。」「传命下去,安顿於城内驿馆,不可缺礼。」
「是。此外,还有一事。」
「说吧。」
「有驿使报,王朴自汴口一路北上,路途大半时日皆卧於车中。途经镇州之时,曾就地延请医官诊治,据随行下人私传,其病势沉重,形神俱疲。」
「知道了,去吧。」
阎晋卿问道:「王上,王朴岂有抱病离京的道理,莫非是装病?」
萧弈摇了摇头,没回答。
他心知王朴没有装病来见的必要,毅然前来,当是放心不下他。
「多造些冬袄、军械,这应该是我们最大的一笔买卖了。」
「是。」
三日後,依旧是景福殿。
天光依旧薄淡,透着几分病态。
王朴却没有想像中那麽「形神俱疲」,他明显拾掇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板挺得笔直。
身居高位、欲匡扶天下的昂扬气还在。
可萧弈目光仔细看去,能看到他两鬓添了白发,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官袍穿在身上有些空空荡荡。
怎麽说呢?虽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却像燃尽之前的最後一截烛芯。
「见过王上。」
「文伯兄莫多礼了,你我私交甚笃,随意些吧,坐。」
萧弈起身,绕过桌案,以私谊相待。
他隐约觉得,两人这辈子再相见的机会不多了。
他们在侧殿的屏风後坐下,宫人递来茶水。
「文伯兄有些憔悴,是车马劳顿,还是公务辛劳?」
「自年初,陛下命我总领北伐漕运诸事。汴河、五丈河、蔡河、济水,四路同时动工,徵发丁夫十余万,粮草、船只、兵甲、帐篷,桩桩件件都要过我的眼。」
说着,王朴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半年间,睡了个整觉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啊。」
一句话算是直入正题了。
萧弈没忘记关注中原,自是知晓漕运疏通的进展。
「永济渠已疏浚至干宁军?」
「是,汴口斗门今夏也完工了,汴水入御河,千石漕船可自开封直抵益津关。陛下之意,来年四月,亲征契丹,收复燕云!」
话到这里,王朴语透振奋。
萧弈则淡淡道:「比预料中晚了一点啊,我若听文伯兄此前的建议,还得明年才能克复太原。」
王朴苦笑,不得不赞道:「萧郎确实是出人意表、战功显赫,佩服。」
「运气而已。」
「近来,萧郎的风评却不甚好,都传言你灭伪汉、据太原後跋扈自雄,强抢官宦之女。」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朝臣诘难,陛下亦是这般替你开脱。」王朴道:「陛下御言『萧弈年少,还能没几分意气用事吗?』」
这便是朝廷与河东之间微妙的平衡了。
萧弈以得罪符彦卿的方式,告诉郭荣,他暂时没有想联结蕃镇、扩张势力的打算,大周可以放心北伐。
可此番王朴抱病前来,表示朝廷还有更深的一层顾虑。
面对安抚、试探,他只是故作志得意满地淡淡一笑,道:「文伯兄见笑,我确实是太顺了。」
王朴继续直入正题,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在地上展开。
那是一张大地图,比上次在汾州所见的更详尽。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驻军部署,密密麻麻标注得一清二楚。
「届时,陛下亲率大军走沧州水道,水陆并进,直取瀛、莫二州,破三关,兵临幽州,此为东路。」
「还有西路?」
「不错。」
王朴的手指向西移动,声音沉稳,道:「西路,陛下希望你自太原出兵,出雁门,北上云朔,牵制契丹山後兵力,使其无法东援幽州。」
萧弈听着,眼中闪过波澜,须臾,故意掩饰了。
他观察着王朴,感受到王朴的凝重,看来是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说服他。
於是,他故意摇了摇头,道:「我以为文伯兄是来采买军械的。」
「自然也是需河东供军。」
王朴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道:「三司已核算过,所需夹棉战袍、棉、棉甲及各兵器,为天雄军的两倍。」
萧弈带着些玩笑的口吻,道:「我不与李谷做生意。」
王朴配合地笑了笑,语气转为严肃。
「国朝制度,甲仗皆由作坊院、弓弩院统一造作,地方不得私铸,萧郎在河东开铁冶、招匠户、造甲械,若这些军械不是供朝廷北伐,恐怕就成了……咳咳……朝廷之患。」
他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捂住嘴,自然地把帕子拢入袖中。
「不过,萧郎放心,我来了,出价定比李谷高些。」
「莫与李谷比,就依符彦卿的价?」
「不行,且我也没有如花似玉的女儿。」王朴道:「你也要体谅朝廷,国库不充裕啊,这些年西征、南征、开漕,哪样不要钱?官家北伐,十万大军的开拔,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朝廷作价,按魏王给的七成。」
「七成?连本都不够。」
「不与萧郎算这等细帐,我算的是十万大军能不能在四月整备完成的帐,能否收复燕云、利於家国百年大业的帐。」
「文伯兄这是以大义绑架我啊。」萧弈道:「这样吧,我带文伯兄去一个地方。」
萧弈起身,走到殿门处。
擡头看去,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将太原的天空织成了雨帘。
出了晋阳宫,听闻要雨天出行,王朴的随从大惊失色。
「枢密身体欠安,不可淋雨……」
「没那麽矫情。」
王朴擡手叱止了随从。
萧弈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萧郎忘了当年你我冒风雪出使契丹之事了?」
「三四年间,你老了不少。」
「还硬朗着。」
马蹄溅起雨水,踏进军造署外的街巷。
路面坑洼,街边屋舍低矮破旧,土墙角落长满湿苔。
两旁食铺皆是土坯草棚,支着黑黝黝的粗铁锅,竈烟混着雨雾沉沉浮浮。
铺内百姓衣衫打满补丁,默默揉面、烧火、熬粗粥,等军署匠人下工,换几文微薄工钱餬口。
「文伯兄看见那位独臂汉子了吗?为了多挣钱,守着铁火硬熬了好几夜,站着睡着了,右手被铁水烫烂,筋骨焦毁,愣是废了一臂。领了抚恤犹守着军造署开食铺,因没有别的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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