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约定北伐 (第2/2页)
说罢,萧弈又指向另一个棚内。
有妇人正躬身劳作,忙碌不停,四五个瘦小孩童围着她帮忙。
「河东多的是这样的遗孤,他们的父母、丈夫或殒命战场、或死於无穷的劳役。那妇人白日在食铺帮工换粗粮,夜里点灯织麻布,十指磨裂、血水浸布,就为养活邻居这几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救济院暂时收治不起,只能允他们做些活计。」
往前没两步,巷口石阶上,坐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妪,佝偻着身子,枯瘦的手轻轻拍着膝头幼孙。
「她丈夫上个月没了。棉坊仓房失了火,老汉带人把几乎所有的棉袄抢了出来,人却埋在了瓦砾里,她也不闹,说军造署能给抚恤,是天下最好的去处,盼着儿孙也在这做事,闲了就坐在这儿,担心仓库万一再起了火。」
「今日是雨天,起不了火,她守的是什麽?」
「守的是,不再贫穷的希望。」
王朴一愣。
「唐末至今,从太原起兵建立了四个朝代,每一个都是拿河东男儿的命填的,男子皆征为兵,田地里只剩老弱妇孺。我灭伪汉,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户口逃的只剩三成,水利废了,田荒了,连军中的老兵也吃不饱饭。」
说着,萧弈翻身下马,迈步进了军造署,径直到了侧院的一间厢房,里面摆着的是许许多多的牌位。
王朴跟进来,咳了咳。
雨从屋檐上滴下来,在他们身後织成一道帘,隔绝了外头街巷,也隔绝了朝野浮华。
正中央一张旧木香案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木制牌位。
新旧灵位层层叠叠。
「这月又死了两人,开凿山道运矿,秋雨冲松崖壁,落石崩塌,两人当场殒命。」
萧弈道:「河东地势是真险,山陡,路窄,那些远看像土一样的垂直山壁其实全是硬邦邦的石头,落一块下来便要人命。此方百姓,一半与乱世兵戈争命,一半与穷山恶水争活。」
王朴叹了一口气,道:「萧郎之意?」
「供军可以,可造出来的东西是我们拿命换的。朝廷要压价三成,这三成是河东的生计,一文不让。」
「朝廷真拿不出这麽多钱。」
「好。」萧弈顿了顿,道:「我不要钱。」
王朴微微一怔,嘴角浮起苦笑。
看来,他也知道不要钱的东西更贵。
萧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单子,递了过去,道:「以物折钱吧,河东物产不丰,米、谷、牛、绢、茶、盐、丝……我们什麽都要。具体的,文伯兄与阎晋卿谈吧。」
「那北伐战事?」
「先让河东百姓过上像人的日子再谈。」
说罢,他递过单子,拿起三炷香,点燃,插在香案上。
透过袅袅烟雾,他看到的是灵位上一个个名字。
今日来,不是为了打动王朴,而是当着这些死去的普通人的面,告诉他们,他们的家乡将要开始不再受穷了。
锦绣太原的承诺,他记得。
……
转眼,半个月後。
王朴再进景福殿,气色较之前略略好转,眉宇间的顾虑反而更浓了。
「我与阎晋卿已经议定,河东军供分四批起运,明年开春之前全数交割完毕。」
说罢,他轻轻摇头,一声苦笑,道:「区区一桩军供事宜,竟拉扯了半月之久啊。」
「文伯兄在朝堂上劳累过度,身体不适,正好在太原歇一歇。」
「若非萧郎有意迁延便好。」王朴切入正题,道:「兵出雁门,策应朝廷收复燕云十六州,你心中,可是有所顾虑?」
「河东屡遭兵燹,十室九空,府库底子尚薄。今年秋收虽略有起色,然仓廪未实,户籍残破,这般光景贸然兴兵,实在力有不逮。」
「朝中隐有议论,揣测太原郡王莫非是不愿见天子收复燕云,立下不世之功,坐稳中原大位。当然,我认为,并非如此。」
「放屁!」
萧弈佯怒,叱道:「这是污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攻下太原,难道不算为朝廷北伐立功?」
「你我至交,何必辩白?只求一句实答。」
「好,我说过,要北伐,先让河东百姓过上像样的日子。」萧弈终於给了态度,道:「朝廷近年大兴水利,必收拢了一批精通河渠堤堰者,河东百废待兴,汾河、涑水、晋渠年久失修,田地灌溉全靠天吃饭,这批人不管是都水监的工匠、管河渠的官吏,还是会修堰筑堤的民匠头领,河东都要了。」
彼此都知道是在讨价还价,可王朴听了,还是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萧弈最後是这样一个条件。
他目光再看来,眼神已有不同,开口,语气唏嘘。
「求才若渴,格局志向远大啊。」
萧弈知道,朝廷不怕他跋扈,只怕他贤明,如此显露了的格局志向,朝廷必要再生猜忌。
那就猜忌罢了,郭荣就算猜忌自己,也猜忌不了多久了。
「文伯兄答应吗?」
「既是为河东水利,此事,我代朝廷应下。」王朴道:「那,北伐……」
「那便北伐。」
萧弈吐出四个字,语气坚定。
事实上,郭荣、王朴其实小瞧他了,哪怕王朴不来、哪怕朝廷不答应他的种种条件,他也会兴师北上、在西线策应郭荣。
因为他也清楚,这是失去燕云十六州以来,中原王朝第一次有机会收复,耶律璟昏聩、契丹南境守备空虚、汉民犹思归中原。一旦错过,等契丹缓过劲来,便有可能又是三百年的胡尘,靖康的耻辱、崖山的血泪。
过去两三年间,他与郭荣在储位之争中险些兵戎相见,不得不据河东自立、抗拒朝命,几乎走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但命运兜兜转转,他们还能再并肩作战一次。
也许会是最後一次。
半晌,王朴反应过来,似没想到如此轻易,再次问道:「萧郎果真答应了?」
「不错。」
萧弈道:「明年四月,官军北伐之际,我必兵出雁门,牵制契丹西路。」
不必立书,一句承诺,便缔结了北伐燕云之盟。
若没这份信任,又何以功成?
「好!」
王朴赞了一声,语气昂扬了许多,道:「我来之前,陛下托我带了一句话,我本以为……未必有机会说出口。」
「文伯兄且说便是。」
「陛下御言,『便教世人看看,你我君臣并肩作战,必将踏尽胡尘,收复燕云』。」
闻言,萧弈不由在心中叹息一声,暗忖郭荣届时莫让自己孤军作战就好。
他起身,无声地一揖,受领了郭荣这句话。
王朴整了整衣冠,郑重一揖。
「朴,代陛下、代燕云百万汉民,谢过太原王!」
萧弈目光看去,见王朴憔悴疲倦的脸上透出的是真挚的喜悦,眼神中的光芒像是能灼尽朝野猜忌,唯留下乱世男儿共复山河的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