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并无虚妄荒诞之处。 (第2/2页)
李逸尘摇摇头。
「殿下过誉了。臣只是建言,真正去做、去推动的,是殿下。」
「而发明创造出高转筒车的,是那些工匠。功劳是他们的,也是殿下的。」
李承乾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
「学生准备过几日,亲自去工部各作坊看一看。」
「这一年来,学生忙於东宫政务、债券、盐政,对工部的具体进展,也只是听汇报,未曾亲临。」
「如今正好去实地看看。」
他看向李逸尘。
「先生届时若有空,也随学生同去吧。正好,学生也想藉机调研一番看看工部的新发明,在民间推广的可能,以及————还需要哪些改进。」
李逸尘点头。
「臣遵命。」
他心中也有些期待。
一年了,工部到底变成了什麽样子?
那些获得官身的工匠,是怎样的状态?
除了高转筒车,还有哪些新发明?
这些,他都想去亲眼看看。
李承乾又说了些工部的趣事,比如有老工匠为了改良织机,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差点累倒。
比如几个年轻工匠为了争论哪种水车设计更好,在作坊里争得面红耳赤,最後竟动手打了起来,被管事各打十板,但他们的设计後来都被采纳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李逸尘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殿内的气氛轻松而愉悦。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移到了矮几的另一侧。
李承乾看了看天色,终於停了下来。
「不知不觉,说了这许久。」他笑道。
「先生连日奔波,也辛苦了。今日便早些回去歇息吧。调研文章之事,还要劳烦先生多费心。」
李逸尘起身行礼。
「此乃臣分内之事。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告退了。」
「去吧。」李承乾摆摆手,又补充道。
「工部视察之事,待学生安排好时日,再告知先生。」
「是。」
李逸尘退出偏殿,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宫墙内的柳树已经绿意盎然,随风轻轻摆动。
他心中思绪纷涌。
调研结束了,但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商税整顿,势在必行,但也必然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朝中的反对声,不会因为皇帝的一次默许而停止。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奏疏,更多的非议,甚至更多的暗箭。
玄真人的观察,是皇帝对他的审视,也是警告。
而工部的变化,则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制度的力量。
一个好的制度,能激发人的潜能,能推动技术的进步,能实实在在地改变民生。
这比任何个人的才智、任何权谋算计,都更根本,也更持久。
他忽然想起後世那位老人的话。
制度好可以使坏人无法任意横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无法充分做好事,甚至会走向反面。
此言,诚不虚也。
而他李逸尘,穿越到这个时代,能做的,或许就是帮助这个帝国,建立起一些好的制度。
哪怕只是雏形,哪怕只能推行一部分,但只要种下了种子,将来或许就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魏王府。
李泰府邸内室,烛火跳动着。
他擡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杜楚客。
「先生,」李泰的声音压得低。
「依你之见,这五万贯,够不够?」
杜楚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着眼。
他深知这五万贯钱是怎麽来的。
表面是魏王殿下为朝廷「分忧」,通过几个与魏王府往来密切的世家,溢价购置了一批军需粮草,差价便落入了王府私库。
这买卖做得巧妙,明面上的帐目挑不出错。
真正知晓内情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殿下,」杜楚客终於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军中中层将领,折冲府都尉、果毅都尉,诸卫中郎将、郎将,乃至部分资深的校尉————」
「这些人,才是十六卫和各地折冲府真正的骨干。他们不同於那些有世家背景、轻易便能攫取高位的勋贵子弟,也不同於底层靠拼命搏军功的兵卒。」
「他们大多出身尚可,却非顶级门阀。有战功资历,升迁却往往卡在某个槛上。家中或有田产,但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子弟前程,人情往来,处处需钱。」
他说的很慢,像在剖析一件精密的器物。
「朝廷俸禄,职田、俸料、力役折算,一年下来,一个正六品的上府折冲都尉,若不贪不占,实入不过三四百贯。」
「听起来不少,可若要维持体面,供养家族,打点关系以备升迁,便是捉襟见肘。」
「更别说那些从六品、七品的军官。这些年边疆无大战事,军功难立,许多人便在位置上一年年熬着,锐气消磨,心中岂无怨望?」
「陛下英明,赏罚分明,然大唐疆域辽阔,军队数十万,陛下与兵部,又怎能顾及每一个中层将校的冷暖?」
李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
杜楚客的话,勾勒出他意图触及的那个群体清晰的画像——
有本事,有位置,却不得志,有现实的窘迫,也有向上攀爬的渴望。
正是最容易被「恩义」和「实惠」打动的一群人。
「所以,」李泰向前倾了倾身。
「他们缺钱,也缺一个————看到他们,肯给他们钱,并且有能力在将来给予他们更多的人。」
杜楚客颔首。
「殿下明监。五万贯,分润下去,若目标仅是其中一部分,譬如二三十人,每人可得近两千贯。」
「这是一笔足以改变他们眼下境况,甚至影响家族数年气运的巨资。足以让他们铭记殿下之恩。」
「二三十人————」李泰沉吟着。
「不够。至少也要有五六十人,方能初具规模,彼此呼应。每人所得,便只有八九百贯了。」
「八九百贯,亦是一笔重礼。」杜楚客道。
「足以解决他们多数人的燃眉之急,或置产,或还债,或为子弟铺路。
「关键是,这份心意」,要送到他们手里,更要送到他们心里。」
「须让他们觉得,殿下知他们不易,赏他们於微时,而非居高临下的施舍。」
李泰眼中光芒闪动。
「本王亦是此意。这笔钱,不能直接从王府帐上走,更不能大张旗鼓。先生,你以为,如何送法最为妥当?」
杜楚客早已思虑周全,缓缓道:「臣以为,可分三步。」
「其一,遴选目标。此事须极为隐秘,由绝对可靠之人,藉助王府旧部、与军方有勾连的门客,仔细核查各卫、各折冲府中层将领家世、履历、人脉、风评,尤其留意那些确有能力却晋升缓慢、家累较重、与当权世家关系疏远者。
「名单须反覆斟酌,宁缺毋滥。」
「其二,送钱之法。绝不能直接递上钱帛。可假托年敬」、节礼」,或言是殿下闻其家中某事,特赐资助。」
「钱物可换成便於携带、不易追查的金饼、明珠、上好帛券,或直接存入可靠的柜坊,凭特定信物支取。」
「派遣之人,须是面孔生疏、机敏可靠的下属或门客,扮作商贾、远亲等,亲自送至其府上,交於其本人或最信任的管家手中,并委婉传达殿下关切之意,但绝不落任何文字凭证。」
李泰补充道:「时间也要错开,莫要集中在一两日,以免引人注目。」
「殿下虑得是。」杜楚客道。
「其三,便是後续维系。钱送出去,只是开始。」
「殿下需留意其中表现突出者,或可在陛下面前,或通过其他渠道,为其美言一二,助其获得一些无关紧要却实惠的奖赏、调动。」
「亦可在年节时,再以王府名义,赠送些不算贵重却显用心的礼物。如此,恩义不断,方能将人心渐渐系牢。」
李泰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後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在那叠凭证上。
「五万贯————按此谋划,勉强够用了。只是这第一步遴选,便要耗费不少功夫。此事,便交由你亲自督办,可用之人,你自去挑选,只需定期向本王禀报进展。」
「臣,遵命。」
杜楚客肃然应下,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干系。
他稍作迟疑,又道:「殿下,此事虽筹划周密,然则百密终有一疏。军中关系盘根错节,那些将领彼此之间亦有联络,时日久了,难免有人察觉端倪。况且,东宫那边————」
提到东宫,李泰的脸色沉了沉,冷哼一声。
「那跛子,他如今忙着在父皇面前显摆他那些实务」,弄什麽调研商税,风头正劲呢。
「哪有心思盯着军中这些「小事」。」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与嫉恼。
杜楚客却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太子举措,看似在文事、民生,然其志恐非小。贞观学堂四百学子调研商税,声势不小。」
「坊间已有议论,说太子欲整顿商税,充实国库。」
李泰嗤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
「商税?那点零碎,也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我大唐岁入,十之八九靠的是租庸调,靠的是农桑!」
「商税,不过是锦上添花,还是从那些逐利之徒手里抠出来的残渣。」
「这跛子这是想标新立异,博取清名吧?再说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霸道与讥消。
「商税整顿,必然触动那些有产业的世家权贵。别人且不说,本王名下那些产业,难不成他还敢来收税?」
「本王看哪个不长眼的胥吏,敢到本王的店铺里来指手画脚!」
杜楚客等李泰说完,才平静地接口。
「殿下所言甚是。商税之於国用,确非根本。太子此举,依臣浅见,其意或许并非全然在税钱本身。」
「哦?」李泰挑眉,「不在税钱,在何处?」
「在势」,在人」。」杜楚客缓缓道。
「殿下试想,商税徵收,涉及市署胥吏、地方关卡,牵涉帐目核查、律令执行。」
「若太子以此为由,将其亲信或贞观学堂培养的干才,逐步安插进相关衙门,天长日久,便是掌握了一条渗透各州县、监控商贸往来的脉络。」
「此为其一。其二,商税整顿,看似针对商贾,实则如殿下所言,真正产业庞大、偷漏严重的,多是世家权贵。」
「太子若高举整顿商税、充盈国库、公平赋税」的大旗,便能占据道义高点。」
「那些因此利益受损的世家,其怨气会指向谁?自然是具体推行此策的太子。」
李泰沉默了,脸上的轻蔑渐渐被凝重取代。
只是那帮世家在对他有怨言有什麽用啊!
「那我们————」李泰沉吟道。
「殿下,」杜楚客语气坚定。
「我们当前要务,仍是军中。太子涉足经济、文教,殿下便在武事、实务上深耕。」
「中层将领,是军队筋骨。殿下以亲王之尊,体恤下情,厚加抚慰,此乃阳谋,亦是根基。」
「至於商税之事,殿下产业,自有规制,无人敢轻易冒犯。」
「我们不妨静观其变。太子若真对世家产业动手,阻力自现。届时,或许还有我等的机会。」
李泰缓缓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错。那跛子想玩他的权术,便让他去玩。军队,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先生,收买将领之事,需加快进行。钱财既然够了,人选名单,你尽快拟出初稿,本王要亲自过目。」
「要注重选那些已经北上的将领,只要他们能立功,本王亲自为他们请功。」
「是。」杜楚客应道。
「臣这便去着手准备。」
杜楚客退下後,李泰独自坐在内室,看着那五万贯的凭证,心潮起伏。
这笔钱,是第一步,也是关键一步。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中层的将领,在收到意外之财时惊讶、继而感激、最终深思的神情。
他要的,就是这份深思,就是将他们的个人前途、家族利益,与自己悄然绑定的开始。
同时,杜楚客关於太子动向的分析,也在他脑中盘旋。
商税————世家————李承乾,你究竟想干什麽?
是真的为国库,还是另有所图?
李泰感到一种紧迫,那跛子在行动,在布局,他也不能落後。
文武之道,他李泰,都要争上一争。
两仪殿暖阁内,李世民靠坐在软榻上,腿上盖着薄衾。
他面色比前几日好看了些,眼里的血丝也淡了。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御案一角。
玄真人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皇帝的精神确实好了许多,但那股子沉在眼底的审视,一点没少。
「臣参见陛下。」玄真人依礼躬身。
「真人不必多礼。」
李世民擡手虚扶,示意他在榻前锦墩上坐下。
「这几日,真人在学堂授课,可还习惯?」
「谢陛下关怀。学堂学风清正,学子勤勉,贫道只是跟着入世了几天,谈不上授课。」
玄真人坐得端正,语气平和。
李世民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暖阁里很静。
「朕服了真人的丹药,这几日睡得安稳,精神也好了许多。」
李世民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玄真人脸上。
「只是————肠胃有些不适,朕已让太医开了方子调理。」
玄真人微微欠身。
「丹药温补,初服时或有些许扰动,陛下遵医嘱调理便是。」
李世民手指在薄衾上轻轻敲了两下,才擡起眼。
「真人去学堂也有几日了。」李世民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可有什麽收获?」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学堂诸生,皆是各地选拔的英才,朝气蓬勃,勤学好问。贫道观之,确有不少可造之材。」
「哦?」李世民眉梢微动,「具体说说。」
「甲班刘简,今科进士,沉稳务实,于田赋税制见解颇深。」
「乙班郑虔,出身荥阳郑氏,却能跳出世家窠臼,留心民生疾苦。」
「丙班陈实,农户出身,虽文采不显,但对农事、匠作等实务,有切身体悟,所言每每中的。」
玄真人一一列举,语气客观,如同陈述事实。
「此数子,若善加栽培,将来或可成一方干吏。」
李世民静静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
直到玄真人说完,他才又问:「还有呢?」
玄真人知道皇帝要问的不是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
「至於主持调研之事的李中舍人————」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此子年纪虽轻,行事却极沉稳。贫道观其引导学子调研,条理清晰,务实而不空谈,於市井百态、税制利弊,剖析皆能切中要害。」
「更难得的是,其人气度从容,待人以和,学子皆愿信服。」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真人觉得,此子如何?」
他问得直接。
玄真人默然片刻,才道。
「贫道仅旁观数日,不敢妄断。然就其表现观之,此子神清气和,思虑周详,确非寻常年轻官吏可比。」
「至於心性忠奸————非短时能察,贫道不敢轻言。」
这话答得谨慎,既肯定了李逸尘的表现,又留足了余地。
李世民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再次静下来。
玄真人的话,在他心里转了几转。
神清气和,思虑周详,非寻常年轻官吏可比。
这评价,不低。
「真人授课时,可曾察觉————」李世民睁开眼,目光锐利。
「学堂之中,或学子之间,是否有————异於常人者?譬如,言行见解,格外超卓,甚至————有些不合常理?」
玄真人摇头。
「贫道所见,学子虽不乏英才,但皆在情理之中。至於李中舍人————」
他顿了顿。
「其见识才学,确远超其年纪、阅历所能及,然其言其行,皆立足实务,循理而为,并无虚妄荒诞之处。」
没有不合常理,没有虚妄荒诞。
也就是说,玄真人没发现什麽「异人」的踪迹。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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