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看不见的手 (第1/2页)
比如,一个百姓买米。他买第一斗米,是为了吃饱,这斗米对他的价值很大。」
「他买第二斗米,是为了存粮,这斗米对他的价值就小一些。」
「他买第三斗米,可能只是为了备着,这斗米对他的价值就更小了。」
「也就是说,同一种东西,每多消费一单位,带来的满足感是逐渐减少的。」
「这种逐渐减少的满足感」,我们姑且称之为边际效用递减」。
他举了个例子。
「贞观十五年,关中丰收,粮价大跌。」
「一个富户,家里本来存粮够吃一年了,但他看到粮价便宜,又买了许多。」
「结果呢?粮仓堆满了,有些粮食放久了发霉,只能扔掉。」
「他买的第一批粮,是为了吃饱,值。第二批粮,是为了存着,也值。第三批粮,买来就没地方放,最後坏了,不值。」
「这就是边际效用递减——同样的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生徒们纷纷点头。
这个道理,他们能理解。
但心中无比震撼。
李逸尘继续道。
「那麽,这个道理对我们有什麽启示?」
「启示就是一分配资源,不是平均分配最好。要把资源,用在最能发挥价值的地方。」
「朝廷赈灾,不是把粮食平均分给所有灾民就好。」
「要先给那些快要饿死的人,救他们的命。」
「然後再给那些还能撑几天的人。最後如果有余粮,再给其他人。」
「这样分配,救的人最多,粮食的价值发挥得最大。」
「官员断案,也不是每个案子都花同样时间。」
「要先办那些人命关天的大案,再办那些财产纠纷的中案,最後办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
「这样安排,时间利用得最有效。」
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同声。
这些道理,太实用了。
李逸尘开始引入第七个概念。
「好,现在我们知道了消费者和生产者各自的行为规律。」
「那麽,如果我们把这两者放在一个更大的框架里,又会怎样?」
「这个框架,就是「市场」。」
「市场是什麽?市场就是无数生产者和消费者,通过买卖,交换商品和劳务的地方。
「」
「市场是怎麽运作的?是通过价格。」
「价格高了,生产者愿意多生产,消费者愿意少买。价格低了,生产者愿意少生产,消费者愿意多买。」
「通过这种调节,市场最终会达到一个平衡—生产者生产的东西,正好是消费者想要的东西。」
「消费者付出的价格,正好是生产者愿意接受的价格。」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那麽,如果市场运行得很好,为什麽还需要官府?为什麽还需要朝廷?」
堂内安静。
这个问题,很根本。
李逸尘自问自答。
「因为市场不是万能的。有些事,市场做不了,或者做不好。」
「比如修路。修一条路,要花很多钱,但路修好了,所有人都能用。」
「如果让市场来做,谁愿意出钱修路?修路的人收过路费?可以,但收多少?怎麽收?会不会有人逃费?问题很多。」
「所以,修路这种事,最好由官府来做。官府收税,用税钱修路,所有人都能用。」
「再比如赈灾。发生灾荒,粮价飞涨。如果完全靠市场,富人还能买得起粮,穷人就只能饿死。」
「这时候,官府就要干预—开仓放粮,平抑粮价,救济灾民。」
「所以,官府的作用,就是做那些市场做不了、做不好的事。」
生徒们听得认真。
这个观点,他们能接受。
李逸尘开始引入第八个概念。
「但是,官府干预市场,就一定好吗?」
「不一定。」
他举了个例子。
「前朝开皇年间,朝廷为了鼓励耕织,规定每户必须种桑麻,必须织布。」
「结果呢?有些地方不适合种桑麻,硬要种,收成很差。」
「有些农户不擅长织布,硬要织,织出来的布质量低劣,卖不出去。」
「这就是官府过度干预的後果——好心办坏事。」
「那麽,官府该怎麽干预?」
李逸尘缓缓道。
「官府干预,要遵循一个原则——顺势而为。」
「什麽是势?就是市场本身的规律,就是百姓自己的选择。」
「官府要做的是,顺应这些规律,引导这些选择,让它们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比如,百姓喜欢喝茶,茶叶生意有利可图。」
「官府不必自己种茶卖茶,只需要制定好规则保证茶市公平,打击欺行霸市,保护茶商茶农的利益。」
「这样,茶叶生意自然会繁荣。」
「再比如,百姓需要借贷,但民间借贷利息太高。」
「官府不必自己放贷,可以设立钱庄,提供低息贷款。这样,既满足了百姓需求,又平抑了民间利息。」
「这就是顺势而为。」
堂内一片寂静。
生徒们都在思考。
这些道理,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李逸尘开始引入第九个概念。
「说到这里,我想请诸位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麽有些政策,明明是为了百姓好,最後却适得其反?」
他顿了顿,举例道。
「比如,朝廷为了鼓励垦荒,规定新垦的田地,三年不徵税。这个政策好吗?好。但执行起来呢?」
「有些地方官,为了政绩,强迫百姓去垦荒。百姓本来有熟田要种,却被拉去垦荒,熟田荒废了,新垦的荒地又贫瘠,收成很少。」
「三年後,新田开始徵税,百姓却交不起。」
「结果就是百姓更穷了,官府税收也没增加。」
「为什麽会出现这种情况?」
李逸尘缓缓道。
「因为政策在执行过程中,被扭曲了。」
「地方官为什麽要强迫百姓垦荒?因为他们的考核,看的是垦荒数量。
「垦荒多,政绩好,升官快。至於百姓是否真的受益,他们不关心。」
「这种为了政绩而扭曲政策」的行为,我们姑且称之为「政策扭曲」。」
「政策扭曲,是治国理政中常见的问题。」
他继续举例。
「再比如,朝廷为了平抑粮价,设立常平仓。丰收时买粮储存,歉收时卖粮平抑粮价。这个政策好吗?好。」
「但执行起来呢?有些地方官,在丰收时压低粮价,强行收购,损害农民利益。在歉收时抬高粮价,偷偷卖粮,中饱私囊。」
「结果就是——常平仓成了贪官敛财的工具,百姓没得到好处。」
「这就是政策扭曲的另一种表现——利用政策谋私利。」
生徒们听得心惊。
这些事,他们听说过,但从未这样系统地分析过。
李逸尘开始引入第十个概念。
「那麽,如何防止政策扭曲?」
他自问自答。
「第一,政策制定要简单明了,不要给执行者太多自由裁量的空间。」
「第二,考核要全面,不能只看一个指标。垦荒要看数量,也要看质量,还要看百姓是否自愿。」
「第三,监督要到位。要有专门的机构,监督政策执行,严惩扭曲政策者。」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要让百姓有说话的权利。政策好不好,百姓最清楚。如果百姓能发声,能告状,扭曲政策的行为就会少很多。」
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些建议,很实际。
李逸尘开始做总结。
「今天,我和诸位聊了很多。从人做选择的规律,到市场运作的原理,再到官府干预的界限。」
「这些道理,听起来可能有些枯燥,有些抽象。」
「但我想告诉诸位的是一治国理政,不是拍脑袋,不是凭感觉,而是有规律可循的「」
堂内寂静无声,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笔直如线,仿佛也被这层层递进的道理所凝固。
李逸尘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脸庞,有恍然,有深思,亦有不解与震动。
他知晓,前面的铺陈已然足够,是时候引入今日他想传递的,或许更为核心的思考。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静谧的大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适才所论,自人之选择,至市场运作,再至官府之责与限,皆可视为一套观察世情、分析事理之方法」。」
「此法,非独为欲居庙堂、掌权柄者设。」
李逸尘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听闻,在座诸生中许多人都想去贞观学堂,这很好。」
「但我想告诉诸位的是,这天下,并非只有做官这一条路可走。」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堂下生徒们年轻的面孔。
「就像我刚才讲的机会成本当你选择做官时,你放弃了其他所有可能的选择。」
「那些被放弃的选择中,或许就有对天下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的路径。」
堂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逸尘缓缓渡步,开始列举例子。
「春秋时,鲁国的公输班。他不曾为官,却发明了锯子、曲尺、墨斗,这些工具让百姓建房造屋事半功倍。」
「他改良了战车云梯,让攻城略地时少死多少士卒?」
「他对天下的贡献,难道小於一位大夫吗?」
「战国时,赵国的李冰,原为郡守,却在任上主持修建都江堰。」
「他卸任後,毕生精力都投入水利工程。」
「都江堰建成,成都平原成天府之国,两千年後的今日仍在灌溉万顷良田。」
「他选择的道路,是技术治水,而非高居庙堂。」
「再往前看,周朝时的扁鹊,行医济世,创望闻问切四诊法。」
「他救治的性命何止千百?」
「他着《难经》,传医术,让後世医者有所依循。」
「这样的功绩,难道不值得一个读书人去追求吗?」
李逸尘的声音渐渐提高。
「我想说的是,读书明理,不只是为了做官。」
「这套观察世界的方法机会成本、边际效用、市场规律你用它来治理一方,是为官之道。」
「你用它来观察社会百态,是为学之道。」
「你可以用它去探究:为什麽关中粮价每至青黄不接时必涨?为什麽江南织户宁可将生丝卖给私商也不愿卖给官府?」
「为什麽山东豪族兼并土地屡禁不止?」
「你可以去观察百姓的选择—他们为何这样选择?背後有什麽苦衷?」
「那些看似不合理的选择,是否别有隐情?」
「当你真正理解这些,你才会明白,治国不是颁布几条政令那麽简单,而是要在无数人的选择之间找到平衡。」
他走到讲台中央,双手撑在案几上。
「再说行事。有些话,第一次说很震撼,说多了便如寻常。」
「那麽,是否应该少说多做?用行动去验证道理?这就是边际效用递减在我们行事上的启示同样的劝说,第一次效果最大,第二次减半,第三次可能就惹人厌烦了。」
「这时候,你就该调整策略,转而用行动示范。」
堂内生徒们陷入沉思。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眉头紧锁。
李逸尘最後道。
「古之圣贤,治学态度如何?孔子周游列国,困於陈蔡,七日不食,仍弦歌不辍。」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真正治学,是以此为乐,而非以此为阶。」
「司马迁着《史记》,受宫刑之辱,仍发愤着书,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这些先贤,他们追求的为往圣继绝学」,不是靠官位,而是靠毕生的钻研与坚持「」
。
「有了这套观察世界的方法,我们能更好地继承他们的学问,去发现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规律。」
他长揖一礼:「今日所讲至此,望诸君思之。」
堂内寂静片刻,学生们站起身还礼。
李承乾从座位上站起,脸上带着笑意。
「李卿这节课,孤很受教啊。这些道理,深入浅出,却振聋发聩。」
李治也快步走了过来,年轻的脸上难掩激动。
「李中舍人讲得实在太好了!本王————本王非常震撼!」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是真的被触动了。
他发现李逸尘比想像中更有才华。
那些看似平常的现象,经他一分析,竟藏着如此深刻的道理。
只是太子就在眼前,他无法表达太多敬仰之情,只能将激动压在心底。
孔颖达拄着拐杖缓缓走来,须发皆白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嗯,请你来授课,是非常正确的决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怕是逸尘今日这番话,要在朝野引起不小震荡了。哈哈哈哈!」
老人笑声中既有赞赏,也有一丝忧虑—这样的话,有些人听了会受益,有些人听了恐怕要不安。
李逸尘只是平静地拱手:「惭愧。」
众人陆续散去。
李治走在廊下,心中却如惊涛拍岸。
如果早几年遇到这样的老师,如果李逸尘是自己的启蒙之师————
他几乎笃信,今日坐在太子之位上的就不会是李承乾了。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他必须想办法,让李逸尘彻底站到自己这边。
「去魏王府。」
李治突然对身边侍从说道,眼中闪过决断。
同一时刻,皇宫暖阁。
李世民半躺在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刚刚誊抄好的授课记录。
他看得极慢,每读几句就要停下来思索。
室内炭火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啪声。
太监宫女都退到了外间,不敢打扰皇帝的沉思。
当读到「边际效用递减」时,李世民坐直了身体。
他想起贞观四年,关中旱灾,朝廷开仓放粮。
当时有官员建议平均分配,每人每日两升米。
但实际执行时,有些灾民家中还有存粮,也领到了赈济粮。
有些灾民全家奄奄一息,两升米却不够活命。
後来是房玄龄调整了方案。
先调查灾情最重的家庭,按人头加量。
对尚有存粮者,减量或暂不发放。
结果同样的粮食,救活了更多的人。
当时只觉得房玄龄处置得当,现在想来,这不正是「边际效用递减」的实践吗?
把粮食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价值最大。
李世民继续往下读。
读到「市场平衡」时,他想起贞观七年,朝廷想鼓励江南种桑养蚕,下诏令各州扩大桑田。
结果有些地方强行将稻田改为桑田,导致粮食减产,反而引发局部粮价上涨。
後来不得不取消政令。
这不就是「官府过度干预」的例子吗?
读到「政策扭曲」时,李世民的眉头深深皱起。
他想起了太多事。
贞观六年,为了鼓励垦荒,朝廷规定新垦田五年不徵税。
结果呢?
有些州县为了政绩,竟将熟田谎报为新垦田,逃避税赋。
还有的强迫百姓去开垦贫瘠山地,导致劳民伤财。
贞观九年,设立常平仓的本意是平抑粮价。
可去年监察御史奏报,河北某州常平仓官员与粮商勾结,低买高卖,从中牟利数十万钱。
李世民放下记录。
夜色已深,宫灯在寒风中摇曳。
「度————」他低声自语,「朕一直在找这个度。」
无为而治,是他从登基之初就确定的方略。
经历了隋末的大乱,他知道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朝廷不宜过多干涉。
但什麽该管,什麽不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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