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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看不见的手

  第379章 看不见的手 (第2/2页)
  
  这个界限在哪里?
  
  有些事,刚开始做效果很好。
  
  比如减轻赋税,百姓欢欣鼓舞,生产迅速恢复。
  
  但减税减到什麽程度?一直减下去吗?国库空虚了怎麽办?
  
  他曾经困惑,怀疑政策本身是否正确。
  
  但现在李逸尘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角度:边际。
  
  不是政策错了,而是过了某个点,同样的政策带来的收益开始减少,甚至变成负担。
  
  减税如此,其他政策也如此。
  
  李世民睁开眼睛前。
  
  他终於开口:「传旨,让李逸尘来暖阁奏对。现在。」
  
  李逸尘刚回到住处,茶还未凉,传旨太监就到了。
  
  他并不感到意外。
  
  今日所讲的内容,触及治国根本,皇帝必有疑问。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麽快。
  
  换上官服,他跟随太监穿过重重宫门。
  
  夜色中的皇城显得格外肃穆,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暖阁内,李世民已经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臣李逸尘,叩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坐。」
  
  李逸尘在准备好的坐榻上坐下,垂目等待。
  
  「你的授课内容,朕看了。」李世民开门见山。
  
  「很有启发。朕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陛下请讲。」
  
  李世民眼神锐利。
  
  「朕自登基以来,一直奉行无为而治,让百姓休养生息。」
  
  「按你今日所讲,这无为」是否符合你说的经济之道?若是符合,这个度」在哪里?何时该无为,何时该有为?」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需要组织语言,既要讲清道理,又不能触犯忌讳。
  
  「陛下,臣以为无为而治」本身,就是极高明的经济之道。」他缓缓开口。
  
  「但无为」不是不为」,而是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个度的把握,正是治国最难之处。」
  
  「说下去。」
  
  「臣今日所讲,其实可以归结为两个核心概念。」
  
  「一是看不见的手」,二是看得见的手」。
  
  ,李世民眉头紧皱。
  
  「何谓看不见的手?何谓看得见的手?」
  
  「所谓看不见的手」,指的是自发调节的力量。百姓为了自身利益,会自发进行生产、交换,在这个过程中,资源会自然流向最需要的地方,价格会自然调节供需。」
  
  「不需要官府命令,市场自己就能运转。」
  
  「那看得见的手呢?」
  
  「看得见的手,就是官府的有形干预。比如制定律法、徵收赋税、赈济灾民、兴修水利。」
  
  「这些是市场自己做不好或做不了的事,需要官府来做。」
  
  李世民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无为而治,就是多用看不见的手」,少用「看得见的手」?」
  
  「不尽然。」李逸尘摇头。
  
  「臣以为,高明的治国,是让这两只手协调配合。该用看不见的手时,官府不干预。」
  
  「该用看得见的手时,官府要果断出手。」
  
  「难点在於,如何判断何时该用哪只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看得见的手如果用不好,反而会破坏看不见的手的运作。臣举几个例子,陛下便明白了。」
  
  李世民重新坐下:「朕愿闻其详。」
  
  「请容臣从历史说起。」李逸尘深吸一口气,「先说秦朝。」
  
  「秦以法家立国,自商鞅变法始,便强调官府对一切事务的全面掌控。这可以说是将看得见的手」用到了极致。」
  
  李逸尘的声音在暖阁中清晰响起。
  
  「商鞅变法,第一条便是废井田,开阡陌」。这本身是好事,打破了贵族土地垄断,允许土地买卖,激发了农民积极性。」
  
  「这是看得见的手在起积极作用。」
  
  李世民点头。
  
  这段历史他很熟悉。
  
  「但商鞅的变法不止於此。」李逸尘继续道。
  
  「他建立了严密的户籍制度,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百姓五家为一伍,十家为一什,互相监督,一家犯法,邻里连坐。」
  
  「这加强了控制。」李世民说。
  
  「不止如此。商鞅还规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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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中若有两位以上成年男子而不分家,赋税加倍。这是用赋税强行改变百姓的家庭结构。」
  
  李逸尘看到李世民眉头微皱,知道皇帝在思考。
  
  「到了秦始皇统一六国,看得见的手伸得更长。」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这些举措有利於天下统一,臣认为是必要的。但秦朝的做法远不止此。」
  
  李世民示意他说下去。
  
  「秦律规定百姓毋敢履锦履」—不得穿锦绣鞋子。庶人不得衣锦」—平民不能穿锦衣。这不是道德劝诫,是法律禁令。」
  
  「还有更细的。《秦律·司空》规定,城旦舂冬季工作量减半,因为天短。夏季工作量增加,因为天长。」
  
  「每个季节每日工作量都有具体规定。」
  
  「《仓律》规定,各县粮仓在万石一积」,以万石为单位堆放,分仓储存。」
  
  「粮仓的门闩要用县令、县丞的印封存。出仓时,要先量仓容,再报损耗,程序极为繁琐。」
  
  李世民听得专注。
  
  这些细节,他未必全都知道。
  
  「秦朝还干预百姓的婚丧嫁娶。」李逸尘继续举例。
  
  「《法律答问》记载,百姓嫁女,如果隐瞒女儿有恶疾,要受罚。百姓娶妻,如果不登记,也要受罚。」
  
  「甚至连百姓家里死了人,都要向官府报告,由官府安排丧葬事宜。」
  
  「秦朝试图用看得见的手,控制社会的每一个细节。他们认为,只要制定足够详细的律法,让百姓按律行事,天下就能大治。」
  
  李世民知道这段历史,之前只是觉得如此做就是暴政,所以秦二世而亡。
  
  如今在李世民试图用「度」来思考这些政策。
  
  「结果是社会失去活力。」李逸尘沉声道。
  
  「百姓动辄得咎,不敢创新,不敢尝试。」
  
  「农民种地,只敢种官府规定的作物;工匠做工,只敢做官府要求的样式。」
  
  「因为一旦与规定不符,就可能触犯律法。」
  
  「而且,为了执行这些细致入微的律法,秦朝需要庞大的官僚体系。」
  
  「每县设县令、县丞、县尉,下设诸曹掾史,再下有乡啬夫、亭长、里正。」
  
  「层层官吏,都需要俸禄。这些俸禄从哪里来?从百姓赋税中来。」
  
  李世民若有所思:「所以秦朝赋税极重。」
  
  「不止赋税,还有徭役。」李逸尘道。
  
  「修建长城、阿房宫、骊山陵、驰道————每一项都需要徵发数十万民夫。」
  
  「青壮年被征走,田地荒芜,粮食减产。粮食减产,官府就得更严格地徵收赋税,徵发更多徭役。这是恶性循环。」
  
  他停顿片刻,让李世民消化这些信息。
  
  「陛下,这就是臣要说的第一个道理:看得见的手如果伸得太长,会破坏看不见的手的运作。」
  
  「市场需要一定的自由空间,百姓需要一定的选择余地。如果官府规定得太死,社会就会僵化。」
  
  李世民缓缓点头:「朕明白了。秦朝之亡,非独暴政,亦在於管得太宽太细,百姓无喘息之机。」
  
  「正是。」李逸尘继续道,「而且,秦朝的政策还有另一个问题边际效用递减。」
  
  「此话怎讲?」
  
  「商鞅变法之初,秦国弱於六国。此时严刑峻法、奖励耕战,确实让秦国迅速强大。」
  
  「每增加一分管控,就增加一分国力。这是边际效用递增的阶段。」
  
  李逸尘用茶盏在案上比划。
  
  「但等到秦国统一天下,情况变了。」
  
  「天下初定,百姓渴望安定。此时继续加强管控,每增加一分,带来的不是国力增长,而是民怨积累。」
  
  「到了某个点之後,同样的严刑峻法,产生的效用开始递减,甚至变成反效用。
  
  「秦二世时,继续徵发徭役、加重刑罚,效果如何?」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响应。」
  
  「这就是边际效用变成反值的表现同样的政策,不仅无用,反而加速了王朝崩溃「」
  
  李世民眉头紧皱,这个角度,他从未想过。
  
  「所以你的意思是,同样的政策,在不同的时点、不同的条件下,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正是。」李逸尘郑重道。
  
  「商鞅之法,在战国时是强国之术,在统一後,却可能是亡国之因。不是政策本身绝对的对错,而是时势变了,政策的边际效用变了。」
  
  暖阁内陷入沉默。炭火啪作响。
  
  良久,李世民才开口。
  
  「那麽汉朝呢?汉承秦制,却享国四百年。他们是如何把握这个度的?」
  
  「汉朝确实承袭了秦朝的许多制度。」李逸尘整理思绪。
  
  「但汉初的统治者做了一件关键的事—他们放松了看得见的手。」
  
  「萧何入咸阳,不取金帛,独收秦丞相府图籍文书。他明白,治国需要制度,但不需要秦朝那麽严密的控制。」
  
  「汉高祖刘邦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其余秦法尽除。这是对秦朝过度干预的修正。」
  
  李世民点头:「这是黄老之术,无为而治。」
  
  「正是。」李逸尘道。
  
  「文景之治,奉行的是开关梁,弛山泽之禁」,允许百姓自由经商、开发资源。」
  
  「又除田之租税」,三十税一,甚至有时免收田租。这是大幅收缩看得见的手,让看不见的手发挥作用。」
  
  「朕记得史书记载文景时期,国库充盈,粮仓陈陈相因,以至腐败不可食。」
  
  「正是。」李逸尘道。
  
  「但这里有个问题:完全放任看不见的手,就一定是好的吗?」
  
  李世民看着他,等待下文。
  
  「汉初的放任政策,确实让经济迅速恢复。但放任久了,问题就出现了。」李逸尘缓缓道。
  
  「首先是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因为市场自发的力量,会让财富向少数人集中。」
  
  「其次是诸侯坐大。吴王刘濞利用铜山铸钱,煮海水为盐,富可敌国,终酿七国之乱。」
  
  「这就是看不见的手的一个弊端——它会自然产生垄断和割据。」
  
  李世民陷入沉思。
  
  这些问题,唐朝也在面对。
  
  「所以到了汉武帝时,情况变了。」李逸尘继续讲述。
  
  「武帝面临匈奴侵边、诸侯割据、豪强兼并三大问题。他选择重新伸出看得见的手。
  
  「」
  
  「盐铁官营、均输平准、算缗告缗——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手的强力干预。」
  
  李世民对这些政策很熟悉。
  
  他曾经研究过汉武帝的治国方略。
  
  「盐铁官营,就是将盐和铁的生产销售收归官府垄断。」李逸尘分析道。
  
  「从短期看,这迅速增加了国库收入,支撑了对匈奴的战争。但从长期看呢?」
  
  「臣查阅史料,发现几个问题。第一,官营铁器质量低劣。《盐铁论》记载,百姓抱怨县官作铁器,多苦恶,用费不省」。官府生产的农具,粗制滥造,还不如私人工匠的产品。」
  
  「第二,价格高昂。由於垄断,官府可以随意定价。农民买不起好农具,只能买劣质品,或者回到木制石器时代。」
  
  「第三,腐败滋生。负责盐铁事务的官吏,利用职权中饱私囊。」
  
  「司马迁在《平准书》中记载:富商大贾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
  
  李世民缓缓点头:「所以桑弘羊的政策,有利有弊。」
  
  「正是。」李逸尘道。
  
  「而且这些政策也有边际效用递减的问题。盐铁官营初期,国库迅速充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弊端逐渐显现:百姓负担加重,生产技术进步缓慢,官僚体系腐败。」
  
  「汉武帝晚年下《轮台罪己诏》,承认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这就是认识到看得见的手伸得太长了。
  
  暖阁内再次沉默。
  
  李世民走到地图前,看着大唐的疆域,久久不语。
  
  李逸尘继续道。
  
  「汉代後来的统治者,一直在寻找平衡。昭帝时召开盐铁会议,讨论是否继续盐铁官营。」
  
  「宣帝时,部分放松管制,允许部分私营。」
  
  「东汉光武帝,更是解王莽之繁密,还汉世之轻法」,大幅缩减官府干预。」
  
  「但东汉又走向另一个极端——过度放任。」
  
  「豪强地主兼并土地,蓄养私兵,形成庄园经济。」
  
  「官府控制力削弱,最终导致军阀割据,三国鼎立。
  
  他总结道:「纵观秦汉四百年,可以看到一个循环。」
  
  「秦朝过度干预,汉初大幅放松,武帝再次加强,东汉又渐次放松。」
  
  「每个阶段都有其合理性,但每个阶段也都有问题。」
  
  「关键就在於,如何找到那个平衡点既不让看得见的手扼杀社会活力,也不让看不见的手导致贫富悬殊、割据混乱。」
  
  李世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麽依你之见,这个平衡点在哪里?」
  
  李逸尘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他不能直接说「陛下您应该怎样」,那样越界了。
  
  他只能从理论角度分析。
  
  「臣以为,平衡点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动态调整的。」
  
  他谨慎地说。
  
  「有几个原则可供参考。」
  
  「第一,官府应该做那些市场做不了的事。比如防御、司法、重大基础设施建设。」
  
  「这些事,私人没有动力做,或者做了也做不好,必须由官府承担。」
  
  「第二,官府应该纠正市场的明显弊端。」
  
  「比如垄断、欺诈、严重贫富分化。」
  
  「但纠正时,要尽量用间接手段——比如通过税收调节,而非直接禁止。」
  
  「第三,政策要有弹性。同样的政策,在不同地区、不同时期,效果可能不同。」
  
  「应该允许地方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而不是一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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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土地兼并问题。」李逸尘道。
  
  「完全放任,会导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
  
  「但像王莽那样强行「王田制」,将土地收归朝廷再分配,又会导致社会动荡。」
  
  「那该如何?」
  
  「可以采取渐进的、间接的方式。」李逸尘说。
  
  「比如,按土地多少徵收累进税—土地越多,税率越高。这样,大地主会主动出售部分土地,以避免高税负。土地就会自然流向需要的人。」
  
  「又比如,鼓励开垦荒地。对新垦土地,前几年减税甚至免税。这样无地农民就有动力去开荒,而不是与地主争夺熟田。」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些建议,既有新意,又切实可行。
  
  而且也是税改的重要内容。
  
  如今李世民听了李逸尘的讲解之後,对於太子推行的税制改革更有了深刻的体会。
  
  李世民终於能深刻理解税制改革的意义了。
  
  李逸尘顿了顿。
  
  「朝廷行事不是要麽完全放任,要麽完全控制,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动态平衡。」
  
  「就像驾车,时而轻拉缰绳,时而稍松,让马既不至於脱缰,也不至於停滞不前。」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想起贞观初年,为了恢复经济,他大幅减轻赋税,减少徭役,几乎不干预民间经济活动。
  
  那确实是「放松缰绳」的阶段。
  
  结果呢?
  
  经济迅速恢复,人口增长,商业繁荣。
  
  但这些年,问题也开始出现。
  
  山东豪族兼并土地,关中商贾囤积居奇,南方私盐贩卖屡禁不止——
  
  是不是该「收紧缰绳」了?
  
  可是收紧到什麽程度?
  
  会不会重蹈汉武帝的覆辙?
  
  「陛下。」李逸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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