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8章 初遇,贝贝到沪上的第三天 (第2/2页)
第二天一早,贝贝正式上工。绣坊不大,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前厅做绣品展铺,后面两间一间做库房一间做工坊。前头一副红木柜台漆亮如镜,货架上摆的几幅双面绣团扇开价就能顶贝贝在乡下小半年的嚼用。沈老板娘对这个新学徒没给任何优待——别人扫地她扫地,别人拆线她拆线,别人搬货她搬货。工坊里连她一共五个绣娘,另外四个都是老师傅,慢工出细活的那种。她们看着这个乡下丫头蹲在地上拆旧绣品,一蹲就是两个时辰,拆线的针脚比她们某些人缝的还利落,便在背后窃窃私语:“沈老板招她是不是为了克扣我们工钱?”贝贝听见了,没停手,也没解释。
第三天,沈老板娘让她正式上手。给她的是一幅普通的鸳鸯戏水图样,用的也是普通丝线,料子也不是最好的缎。但贝贝没有挑,坐在绣架前一坐就是五个时辰,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她绣的鸳鸯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绣鸳鸯是胖乎乎圆滚滚的,可爱是可爱,但看着像家养的宠物,软得没脾气。她绣的鸳鸯有野气,眼睛上挑,翅膀微张,像是在水上发现了什么猎物,下一秒就要扑过去。那种野气来自她看见过的太湖——荷叶底下藏着的水蛇、暴风雨来临前在浪尖掠过的水鸟、被鱼叉惊起时从芦苇荡里泼刺刺飞起来的野鸭。那些真正的活物,没有一个会长成绣样里那种被人揉圆了的样子。她把丝线绷得比别人紧一丝,针脚疏密之间留出风的空隙。
沈老板娘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走了。那是她表达赞赏的最高级别——贝贝后来才知道。
第五天,第一件麻烦找上门。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推门进来,自称是“云霞绣坊”的管事,开门见山地说要请阿贝姑娘去他们那里做绣娘,工钱开得比锦云坊高两成。贝贝正在绣架前分线,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我有老板了。您请回吧。”那管事又磨了几句,说什么“人往高处走”“年轻姑娘要多为自己打算”,贝贝始终低头分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老板娘从里间走出来,往柜台后一坐,对那管事笑了:“陈管事,你挖人挖到我眼皮底下来了?你当这绣坊是你家后院?回去告诉你们东家,他要是真缺人,就少克扣点工钱,别老想着从别人碗里抢饭吃。”那姓陈的被呛得脸都绿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摔门就走。沈老板娘送走那人嘴上是骂他的,心里却对贝贝多了一层暗暗的赏识——这年头,能在利诱面前连眼皮都不抬的年轻人,她半辈子没碰见过几个。
贝贝抬起眼,对她说:“谢谢沈姨。”
老板娘摆摆手,往她绣架上丢了一卷新丝线:“别谢。给你换个正红重缎,你绣鸳鸯眼睛的时候线别用三根,拆成四丝打底,旁边留一盏货柜灯——鸳鸯眼睛让它透光。后天上柜,卖给对面百货公司那个老外。”
贝贝接过丝线,心里忽然很踏实。她来沪上的初衷就是挣钱给养父治伤,而此时此刻她坐在锦云坊绣架前换到一卷更细的正红丝,觉得自己这只竹筏总算搁稳了第一块石头。这块石头不是靠求来的,是一根针一根针扎进去的。
第七天傍晚,贝贝抱着刚从沈老板娘那里预支的半个月工钱往邮局走。十块钱,她留四块做生活费,六块寄回吴江。邮局在四川路上,离绣坊不远,她一路小跑,想在关门前赶到。跑到路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撞得不重,但对方的公文包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贝贝赶紧蹲下去帮忙捡。捡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旁边一辆停着的自行车。自行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噼里啪啦砸倒了后面一整排——少说有十来辆,铁架子撞铁架子,在傍晚的街面上发出连环脆响。附近店铺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有好几个年轻小伙冲着她吹口哨,有人扯着嗓子起哄:“小姑娘,你是撞车还是拆铺子?”贝贝的脸涨得通红,她这辈子都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出过这么大的糗。一边是被碰倒一长排自行车的尴尬,一边是邮局马上就要关门的焦灼,她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文件、扶车子,头发散了,包袱里的信纸掉出来又被风吹走一张。她把脚边的邮局回执追了半条巷口才摁住,拍着胸脯大口喘气,那样子狼狈得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被她撞到的那个人也蹲下来帮忙捡——那个人是齐啸云。“又是你。”他说,语气里没有指责,倒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巧合。
贝贝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但齐啸云已经把自行车扶起来,开始一辆一辆地帮她扶,一边扶一边笑。不是嘲笑,笑里带着几分看小孩子闯祸时的宽容。
“你好像跟南京路有仇。上次是玻璃瓶,这次是自行车。”他扶起最后一辆,拍了拍手,发现袖口的灰蹭得比预计多,“下次你打算撞倒什么?电车?”
“电车太重了。还是找辆黄包车吧。”贝贝站起来,把最后一页捡起的文件递还过去,弹了弹信封上的灰。这回答没经大脑,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发现齐啸云也愣了。两个人在南京路拐角的夕阳下沉默两秒,然后同时笑出声来。笑声混进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余音里,把围观人群的哄闹冲淡了几分。
齐啸云看着她笑。她笑起来跟莹莹不一样。莹莹笑起来是温温的,低眉顺眼,嘴角先弯,眼里才有笑意;贝贝笑是眼睛先弯,然后嘴角跟上去,笑得毫无保留,像水乡的河面被太阳照穿了,一眼能看到底。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心动,更像是你一直以为某件东西已经归置好了,突然有人从你眼皮底下翻出它的另一面,崭新的、从未使用过的。
“你预支了工钱?”他瞥见她手里的汇票,也看见了她手背上还没结痂的小口子。
“嗯。寄回家。”
“你家里远不远?”
“吴江。阿爹伤了腿,阿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留下吃饭的钱,这些全寄回去。”贝贝把汇票攥在手里,纸钞被她捏得有些汗津津的。她不是跟人诉苦,只是实话实说,但那份直接里自有一种硬邦邦的尊严——不是“我很可怜”,是“我扛得住”。
齐啸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面那条通往邮局的路——等他算清楚时间,邮局刚好在他算完的当口关门。他对着紧闭的邮局大门叹了口气:“邮局关门了。”
从十六岁被父亲带进齐氏商行帮忙清算账目起,齐啸云第一次因为算错件事感到几分说不清的懊恼:他算清一列自行车的扶正时间,却算漏了邮局打烊前的最后五分钟。贝贝把汇票小心地收进衣襟内侧,顺便用指尖探了探——玉佩和汇票在同一个口袋,一个温热,一个微凉。一个告诉她“我必须回去”,一个提醒她“我必须留下”。
“明天再寄。倒是齐先生,你好像跟我撞上就没消停过。”她看着那一长排被她撞倒又被他们一起扶正的自行车,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齐啸云站在十几辆自行车中间,晚霞从黄浦江方向铺过来,给他藏青色的西装镀上一层赤金。霞光落在她发间那些被风吹散的碎发上,像给水乡的菱角叶勾了一道金边。远处江海关大楼的钟声恰好敲响,沉沉的钟声压在南京路两侧的楼顶,鸽子从先施公司的钟楼扑棱棱飞起来,把夕光切成漫天碎羽。他忽然想到一句话,但没说出来——“我跟一个人订了婚,但我从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在街上为一个陌生老人蹲下来。”
邮局关了门,南京路却还没歇。
暮色从外滩方向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先施公司楼顶的钟楼染成暗金色。街上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马路牙子一路点过去。贝贝把汇票重新揣进衣襟内侧,指尖碰到那半块玉佩——温的,被体温焐了一天,像一枚小小的暖炉贴在胸口。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一个人在外面,钱要贴身藏,重要的东西要放在心跳得见的地方。养母没读过书,说不出“人在物在”这种文绉绉的词,但她的意思贝贝懂——心跳在,玉佩就在;玉佩在,根就在。
“你晚饭吃了吗?”齐啸云问。
贝贝摇摇头。她从早上绣到傍晚,中午只啃了半个烧饼,这会儿肚子确实在叫了。但她不好意思说——在乡下,请人吃饭是件大事,被请的人要推三回才敢动筷子。她不知道该推几回,也不知道沪上的规矩是推还是接,就那么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袱皮的边角。
齐啸云看出来了。他没再多问,转身朝街角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过去。那是卖馄饨的,担子一头是炭炉,炉上坐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另一头是案板和竹筛,筛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包好的小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炭炉边还烤着两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薯,皮已经烤得微微发焦,裂开一道口子,金黄色的薯肉从裂缝里鼓出来,冒着甜丝丝的白气。
他跟小贩说了几句话,付了钱,端着两碗馄饨和两只烤红薯走回来。馄饨汤上飘着紫菜碎和虾皮,还点了两滴香油,热气混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把其中一碗递给贝贝,又把一只烤红薯用油纸裹了半截,塞到她手里。没有问她要不要,也没说什么“女孩子在外面别饿着自己”,只是端着另一碗馄饨,在路边花坛的水泥边沿上坐下来,开始吃。
贝贝愣了一瞬。她到沪上这些天,第一次有人请她吃饭。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就是两个人碰巧在街上遇到了,碰巧都饿了,碰巧路边有个馄饨摊。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旁边,留给齐啸云。她没说是给他的,也没看他,但她放的位置刚好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你这个人,送人东西从不看价钱的吗?”贝贝吹着馄饨汤。
齐啸云低头搅动碗里的小馄饨:“分人。上次买咖啡的时候掉了铜板,咖啡店的小弟追了半条街还给我。他说齐先生你钱掉了。我说那是小费,他说太多了不能收。后来他还是收下了,因为他阿奶病了,缺钱。所以你看,值不值得,跟价钱没关系。”
贝贝啃了一口红薯,没接话。她不想承认自己心里有一个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但她又不会说谎,所以干脆不开口。她只是把那一半留给他的红薯,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路边,在南京路渐次亮起的灯火里,各自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馄饨。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觉得尴尬。只有晚风从黄浦江边吹过来,路过他们身边时停了一下,把那碗馄饨的热气和烤红薯的甜香裹在一起,不知带去了哪里。
临走的时候,齐啸云把自己那块麻料手帕又从口袋里掏出来。这次他没递给她手,而是把它折了两折放在花坛边沿上——不接触她的手指,也杜绝了被当面推让的可能。“下次拆线拆到手掌出血,总得有个东西垫着。”说完转身朝苏州河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阿贝姑娘——你那半只红薯,我吃了。”
他手里果然捏着那半块红薯,已经被夜风吹得半凉,但还剩下最后一口。贝贝看着他把那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南京路尽头渐浓的夜色里。
贝贝又独自坐了片刻。她把手帕捡起来,抖了抖上面沾的灰,叠好放进包袱里。这是她到沪上之后收到的第二块手帕——第一块是沈老板娘给的,粗棉布的,让她擦绣架;这一块是麻料的,让她擦血。两块手帕叠在一起,一块是生计,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她没有去定义,只是把两个都收好。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朝锦云坊的方向走回去。弄堂里的煤炉已经熄了大半,只有锦云坊二楼还亮着一盏灯——那是沈老板娘给她留的,怕她摸黑上楼摔着。贝贝站在巷口抬头看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十块钱的工钱还在怀里,玉佩还在心跳得见的地方,弄堂深处还有一盏灯为她亮着。
这座城市还没完全接纳她。但至少,它没有把她赶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