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1章 齐家大少爷的沉香手串 (第1/2页)
齐啸云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宿。
窗外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他面前的茶换了四道,每一杯都只喝了一口就凉透了。书案上摊着一堆卷宗,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最上面那份是十年前的旧报纸,头版头条印着一行粗黑的大字——“莫逆叛国案定谳,家产悉数充公”。他把这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了。但昨夜从黄家巷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背得再熟也没用。他背不出一个活人的脸。
那个额头有伤的女孩,跑得那么急,新布鞋溅满了泥点,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像是把命都揣在怀里了。她说话的口音带着水乡的软糯尾调,但她瞪人的眼神不像渔家女——那眼神太硬了,硬得像一把被泥巴裹了十几年忽然见了光的刀。她额头渗着汗跑远的时候,齐啸云弯腰捡起她掉落的绣帕,映着路灯看清了边角的五个小字——“阿贝,水乡记”。针脚不是沪上绣坊的平针绣,不是苏绣的乱针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双股绞丝针法,每一道绞丝的弧度都像极了莫府旧档里那幅《芙蓉锦鸡图》的压角章纹。莫家主母林氏的绣品,他在档案室摸过的拓片没有一百幅也有八十幅,针法朝哪个方向倾斜、用几股丝线、收针时留多长的线脚——这些细节别人不会注意,但他记得。
“阿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抚过绣帕上的字迹,眉头微微皱起来。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昨天,是很久以前。多久?大概是十年前,莫家刚出事的时候,齐家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禀报,说莫家那对双胞胎里的姐姐——那个被乳娘抱走、据说夭折了的女婴——小名就叫贝贝。
齐啸云霍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书案腿,茶水晃出来洒了一桌。他顾不上擦,快步走到书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旧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从生涩到老练,跨越了好几年。这份档案是他十七岁那年背着父亲偷偷开始的——莫家出事之后,他无意间听管家和账房先生私下议论,说莫隆的案子疑点太多,那些所谓的“通敌证据”连日期都对不上。他花了十年,一点一点搜集所有能找到的碎片:旧报纸、法院公告、被销毁的卷宗抄件、从莫家老仆手里辗转买来的书信残页。最旧的那个档案袋里,装着一张发黄的出生登记抄件,上面写着——“莫隆之妻林氏,足月顺产双胎,长女乳名贝贝,额角有伤,系出生时磕碰所致。”额角有伤。
齐啸云把档案袋放下,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昨晚那个女孩抬头的时候,路灯正好照在她脸上,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左额发际线下面有一道极淡的旧疤痕。不是新伤,是那种从小带着、随着皮肤生长被拉开的旧痕迹。
她把绣帕落在巷口,而绣帕上正好绣着她的名字。
这不是巧合。这世上所有看起来像巧合的事,都是有人在暗处拼了命地把线索往一块儿凑。
他叫来随从齐安。“去查一件事。昨天傍晚在黄家巷口站了一个多时辰的那个姑娘,姓贝,从水乡来。查她住哪里、做什么营生、为什么来沪上。”
齐安领命去了。
齐啸云坐回书案前,左手习惯性地拨动手腕上的沉香木佛珠串。这串珠子是他十五岁那年母亲从普陀山给他请的,戴了十来年,每一颗珠子都被他的体温磨得温润发亮。他拨珠子的速度很慢,一颗一颗地数,这是他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珠子在指尖转得越慢,脑子里想的事情越急。
一个时辰后,齐安回来了。他带回的消息比齐啸云预想的更多。
“少爷,贝姑娘借住在她同乡绣娘阿青的亭子间里,白天在严氏绣坊做绣娘。她的手艺是跟养母学的,养父姓莫,叫莫老憨,是水乡的渔民,前阵子被黄老虎打断了肋骨,现在还躺在卫生院里,欠了好些医药费。她昨天去找黄老虎,就是为了讨这笔钱。另外——黄老虎跑了。贝姑娘追了一夜,天亮才回。跑回严氏绣坊就把自己关在绣架前,谁也不让进。”
“她有没有提到一块玉佩?”
“绣坊的严师傅说她随身带着半块玉佩,从不离身,洗澡都不摘。严师傅看过那玉佩,说玉是好玉,只是断口很旧,少说断了十来年。姑娘刚来绣坊的时候,严师傅问她这玉是哪来的,她说养母告诉她,当年在码头捡到她时,玉就挂在她的平安锁上。”
齐啸云手里的佛珠停了。
他站起身开始在书房里踱步。这是他另一个习惯——遇到大事的时候,他必须走动,脚底板踩着地板,身体在移动,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碎片才能一块一块地找到彼此的位置。踱到第三圈,齐安忽然拍了一下脑门,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
“对了,贝姑娘让阿青带了一句话,问能不能跟你见一面。她说不用约在外头,就在她和阿青住的亭子间里。”
“什么时候?”
“今晚。”
齐啸云当晚提早了半个时辰到。亭子间在新闸路一条窄弄堂深处,灶披间楼上一间斜顶小屋,檐角低得进门要弯腰。窗外挂着几件半干的蓝布衫,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像无声的旗。楼下房东在烧萝卜炖排骨,香气顺着木楼梯缝飘上来,把亭子间里淡淡的霉味和皂角味冲淡了些。
贝贝在等他。她坐在窗前的绣架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白花布褂,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膀上,辫梢扎着一根红头绳,也是旧的。绣架上绷着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图案是她自己画的花样——几枝从水乡岸边长出来的野芦苇,每一片芦叶都用了至少三种绿色丝线层层叠绣,光线一换,叶子仿佛在随风翻动。她昨晚没怎么睡,眼眶下面有一圈淡青色,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河水洗过的黑石子。桌上放着两杯凉白开。
齐啸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贝姑娘,我是齐啸云。”
“齐少爷,请坐。”
她的声音很稳,比她十七岁的年纪沉得多。齐啸云在她对面坐下,那串沉香佛珠从他手腕上滑下来,磕在桌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贝贝的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沉香木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每一颗珠子都裹着一层厚润的包浆,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药香。她想起昨晚他扶住她肩膀时,那串珠子就垂在她脸颊边上,凉凉的,闻着让人心里发静。
“昨晚我没有说实话。”贝贝先开了口。
“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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