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7章 茶凉了,人心也凉了 (第2/2页)
证人意外身亡。
他合上文件,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前几天花絮倩向他透露地下组织信息时,说话的表情、停顿的节奏、垂下眼帘的那个瞬间——她说“买书记,你信不过我也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死人了”。当时他以为那是害怕。现在他想,那更像是一个杀了证人的人,在反复咀嚼自己的罪。
他抬起头:“还有多少人知道?”
“目前,只有你我。”常军仁把文件放回抽屉,锁好。他站起来,推开窗户,一阵穿堂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直响。他站在风口,头发被吹乱了,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几分。“买书记,我今年五十六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八年里我看着一任又一任的书记来来去去,走马灯一样。有人被调走了,有人被查了,有人在任上不明不白地死了。”他转过身,“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帮你吗?”
买书记摇头。
“因为你笨。”常军仁忽然笑了,“你笨在不会装糊涂,不会站队,不会明哲保身。你把老百姓的事当事,把规矩当规矩。这样的笨人,已经不多了。”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常部长,你这是在夸我?”
“是在骂你。但也是夸你。”常军仁收起笑容,“你查的那些人,解迎宾也好,杨树鹏也好,韦伯仁背后的人也好——他们都在等一件事。等你出车祸,等你收到威胁信,等你乱了阵脚。他们好趁机把水搅浑,把你拉下水。对付这种人,只有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常军仁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茶罐,倒了点龙井在杯子里,用温吞水冲开,推到他面前。
“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他说,“任他风吹浪打,你自岿然不动。”
买家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觉得,这杯凉茶,比刚才那杯滚烫的龙井更有滋味。
他站起来,握住常军仁的手。那只手依然很冷,但这次他握住的,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稳稳地扎根在泥土里,任凭什么风浪都冲不走。
买书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常部长,你说你是骂我,又是夸我。那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当了八年不倒的‘慢郎中’,凭的是装糊涂、站队、还是明哲保身?”
常军仁愣了一下,随即仰头笑起来。笑声沙哑,像是多年没上油的旧风箱重新拉出了第一声。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看着买家峻的眼睛说:“凭我分得清,谁是真笨,谁是假笨。”
买家峻也笑了。
他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他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那些格子上,像在下棋。
“官场如棋盘,但棋子是人,棋盘是人心。在人心这盘棋上,执棋的人永远看不清下一个落子的方向。可看清又如何?看不清又如何?有时候,那只被所有人当成炮灰的手,就是最后的将军。”
他走到电梯口时,电梯门刚好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韦伯仁。他的脸色比小周还白,眼睛里有红血丝,手里果然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模一样。
两个人在电梯口对望了大概一根烟的功夫。
买家峻先开口:“韦秘书,你手里拿的,也是一张白纸吗?”
韦伯仁的手猛地收紧,把信封捏得皱巴巴的。他张了张嘴,忽然往电梯外跨了一步,凑近买家峻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今晚十点,我在老城区那家通宵饺子馆等你。带伞。会下雨。”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走廊,步子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
买家峻没有回头。他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电梯缓缓下行,轿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那封威胁信在口袋里不断发烫。他忽然想起韦伯仁刚才说的那句“带伞,会下雨”,又想起常军仁推过来的那杯凉茶。茶凉了可以再续,人心凉了,还能不能热回来?
五楼。四楼。三楼。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门开的瞬间,一阵冷风灌进来。买家峻抬头看向门厅外——有个女人站在台阶下,撑着一把素面黑伞。花絮倩穿着深紫色旗袍,盘扣系得一丝不苟,红唇微微一弯:“买书记好巧。我的伞坏了,能借你的肩膀走一段路吗?”
买家峻沉默片刻,伸手从门卫室的伞架上取走自己的旧伞。伞骨生了锈,撑起来咯吱作响。
“走吧。不过伞小,只能遮一个人。”
花絮倩嫣然一笑,走进伞底。伞面黑沉沉的,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在阴影里。
“买书记——”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三分,“有人让我传个话。”
“什么话?”
花絮倩凑过来,几乎贴着他的耳垂。她的呼吸温热,可说出的话却像淬了冰碴:“那个在档案室给你开门的人——信不得。他是把你推到前头挡枪的。”
伞骨咯吱一响,买家峻握伞的手纹丝不动。他慢慢转过脸,望着街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云顶阁,忽然笑了一声。
“知道了。”他说,“替我谢谢传话的人。”
花絮倩轻轻推开他,退回到伞沿之外。雨丝落在她发上,她不躲也不擦,只是深深地看了买家峻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猫逗老鼠的余裕,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转身走回流光的街道,紫旗袍的衣角在雨里翻飞如蝶。
买家峻撑着旧伞独自站在台阶下,直到她的背影被夜雾吞没。
他摸出打火机,一下一下打火。火苗蹿起又熄灭,照得他眼底一明一暗。最后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收起伞,走回门卫室,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一阵沉沉的呼吸声。买家峻看着窗外渐密的雨幕,轻声说:“老郑,帮我盯一个人。花絮倩,云顶阁。”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盯多久?”
“从她第一次被调查开始,到今晚十二点。”
他挂了电话。雨声忽然大了起来,铺天盖地地砸在玻璃上。窗台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是早晨开会时留下的。买家峻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人心也是凉的。可他记得常军仁说的话——
“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他把空杯重重搁下。
这块石头,现在要动一动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