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盐池生乱象 (第2/2页)
李瑾没有直接提出“国家专营”这个最终目标,而是先从“彻查”、“厘清”、“整顿吏治”入手,这是稳妥之举,也符合皇帝当前“不可再生大动荡”的意愿。但其话语中“改弦更张”、“非常之法”的意味,已足够清晰。
李治沉吟片刻,看向武媚娘。武媚娘微微颔首。
“准奏。” 李治终于下定了决心,“ 着 李 瑾 总 领 此 事, 会 同 户 部、 刑 部、 御 史 台, 遴 选 精 干 官 员, 组 成 盐 务 清 查 使 团, 分 赴 河 东、 淮 南、 两 浙 等 地, 明 察 暗 访, 将 盐 政 积 弊, 给 朕 查 个 水 落 石 出! 凡有贪赃枉法、勾结私盐、玩忽职守者, 无 论 职 位 高 低, 一 体 严 惩, 绝 不 姑 息!”
“臣,领旨!” 李瑾肃然躬身。他知道,一场比扳倒长孙无忌更加复杂、牵扯利益更为广泛、对手更为隐蔽而凶悍的经济战争,已经悄然打响。而清查盐务,只是这场战争的第一声号角。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东道,解池之畔。
解池,这片古老的盐湖,在略显黯淡的春日天光下,泛着灰白相间的、了无生气的光泽。湖畔,密密麻麻的盐畦(人工开辟的晒盐池)如同巨大的棋盘,延伸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气息,以及一种更深的、属于贫困与压榨的苦涩味道。
盐畦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盐丁们,正佝偻着身子,用简陋的工具刮取池边结晶的硝板(盐与杂质的混合结晶)。他们的手脚因常年浸泡在卤水中,布满溃烂的伤口和新旧疤痕。监工的皮鞭声、呵斥声,与盐丁们压抑的咳嗽声、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快点!没吃饭吗!今天不把这畦硝刮完,谁也别想领工钱!” 一个满脸横肉的盐场小吏,挥舞着皮鞭,厉声喝骂。
一个年老的盐丁动作稍慢,背上立刻挨了一鞭,破烂的衣衫裂开,露出一道血痕。老人闷哼一声,险些扑倒,却咬紧牙关,不敢吭声,只是更加卖力地挥动着手里的刮板。
“王头儿,行行好……” 一个瘦弱的青年盐丁,看着手中几乎空了的粗粮饼子,哀求道,“这工钱……能不能先支一点,家里老娘病了,等着抓药……”
“支钱?” 那小吏啐了一口,三角眼里满是鄙夷,“盐还没出,哪来的钱?再说,就你们刮这点硝,值几个子儿? 上 头 的 ‘ 份 子 钱’、 ‘ 管 理 费’ 不 用 交?** 还想支钱?做梦!”
青年盐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看了看手中粗粝的硝板,又看了看远处盐场管事那修建得颇为气派的宅院,拳头攥紧,又无力地松开。
突然,盐场外传来一阵喧嚣。几辆装饰华丽、挂着厚厚帷幔的马车,在数十名精壮家丁的护卫下,径直驶入盐场,无视了那些简陋的工棚和劳作的盐丁,直奔管事宅院而去。
“是‘丰隆号’的刘大掌柜!” 有眼尖的盐丁低呼,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是畏惧,也是麻木的怨恨。
“丰隆号”,解池一带最大的私盐贩子,不,明面上是最大的盐商。据说与河东裴氏、甚至更高层的人物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裴氏倒台后,“丰隆号”似乎沉寂了一阵,但很快又恢复了活动,甚至气焰更盛。他们以极低的价格从盐场管事手中“收购”本应上缴官府的盐,再通过自己的渠道,高价销往各地,利润惊人。
盐场管事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与从马车上下来的、穿着锦袍、大腹便便的刘掌柜把臂言欢,一同进了宅院。沉重的院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盐丁们默默地看着,眼神空洞。他们知道,自己辛苦刮取的硝,经过熬煮、提纯,变成雪白的盐,其中的绝大部分,都不会进入官仓,变成他们微薄的工钱和朝廷的税收,而是会流入那高墙之内,变成“丰隆号”马车上的货物,变成刘掌柜身上的绫罗绸缎和宅院里的珍馐美酒。
“呸!” 那挨了鞭子的老盐丁,朝着管事宅院的方向,无声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浑浊的眼睛里,是深入骨髓的恨意与绝望。
而在更遥远的淮南道,扬州,这个因盐而兴、富甲天下的繁华之地。
精致的园林内,丝竹悦耳,舞袖翩跹。一场私密的宴饮正在进行。作陪的,不仅有扬州的富商巨贾,更有几位身着便服、但气度不凡的地方官员。
“诸位,请满饮此杯!” 主位上,一位精神矍铄、目光精明的老者举杯,他便是扬州盐商行会的会长,沈万川。其家业遍及盐、漕、典当,富可敌国,据说在长安亦有不浅的背景。“长安的消息,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有人,要动咱们的命根子了。”
席间气氛微微一滞。一位盐商放下酒杯,面带忧色:“沈公,朝廷真要行那‘盐铁专卖’?这……这岂不是要断我等生路?”
“生路?” 沈万川冷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玉杯,“朝廷这是要 夺 我 等 之 利, 以 肥 国 库! 说什么私盐泛滥,官盐滞销,民不聊生!不过是欲加之罪!这江淮的盐,若无我等苦心经营,疏通关节,如何能行销天下?朝廷坐收盐课即可,如今竟想一口吞下,未免欺人太甚!”
一位官员模样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道:“沈公所言极是。不过,此番朝中动静不小,那李瑾……可是个狠角色。长孙太尉何等人物,都栽在他手里。我等,不可不防啊。”
“李瑾?” 沈万川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更深的算计取代,“他再狠,也是人。是 人, 就 有 弱 点, 就 有 价 码。** 长孙太尉是倒在他手里,可长孙太尉,也给咱们留了‘路子’。”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位官员,“长安的贵人们,未必就乐意看到李瑾和宫里那位,把手伸得太长。盐利,可不是谁想动,就能动得了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况且,这江淮之地,水道纵横,盐场星罗棋布。 朝 廷 想 收 归 官 营? 可 以。 但 这 煮 盐 的 灶 户, 运 盐 的 船 家, 护 盐 的 豪 杰, 还 有 这 扬 州、 楚 州、 杭 州 大 小 盐 栈 的 伙 计, 他 们 的 生 计, 朝 廷 管 得 了 吗? 断了他们的活路, 会 出 什 么 乱 子, 那 可 就 不 是 我 等 能 预 料 的 了。**”
话语中,威胁之意,昭然若揭。在座的盐商和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寒意,以及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狠厉。
宴饮继续,丝竹依旧,但欢宴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一场关于盐利归属的无声战争,在庙堂决策的同时,也在江湖之远,悄然布下了棋子。盐池之畔盐丁的绝望,与扬州园林中盐商的密谋,共同勾勒出帝国盐政乱象下,那尖锐对立的、即将爆发冲突的冰山一角。
长安,李瑾的案头,已经堆满了来自各方、关于盐务的密报。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比关陇集团更加盘根错节、更加唯利是图、也更加不择手段的利益怪兽。而这场“盐铁论战”的第一缕硝烟,已经在这份沉甸甸的汇报和千里之外的密谋中,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