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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文章定是非

  第214章 文章定是非 (第1/2页)
  
  麟德三年六月朔,一个寻常而又不寻常的清晨。在长安、洛阳两京,以及周边数个大州的治所,一种前所未有的物事,悄然出现在各城门口、市集要道、驿站外墙,甚至一些有名的茶楼酒肆的醒目处。
  
  那是一张张用上好楮纸印制、约莫两张《千字文》大小的纸张,顶端是醒目的三个楷体大字——《大唐报》。其下,分门别类,排列着一篇篇文字,字迹清晰,版面齐整,在晨光中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识字的行人,好奇地驻足观看。他们低声念出上面的文字:
  
  “朝廷旨要:陛下圣体渐安,日览奏章十数,常于子夜召对宰辅,咨以政事……”
  
  “天后懿德:自春徂夏,天后佐理万机,每奏章至,披阅至深夜,朱批累牍,未尝假手他人。洛水瑞石现,天后谦不受贺,但言‘此陛下仁德感天,非妾之功’……”
  
  “边关军情:陇右道安西都护府奏报,五月中,吐蕃游骑数百犯我于阗镇,守将王方翼率轻骑出塞邀击,斩首百余,获其辎重,余者溃散。陛下谕:边将忠勇可嘉,着兵部议功……”
  
  “农桑时讯:江南道苏州刺史奏,新制龙骨水车,翻车便捷,一车可灌田五十亩,已绘图呈上。着工部核查,若果便利,当颁行天下,以利农事……”
  
  “市井百业:洛阳南市,有奸商以次绢充上品,欺行霸市,为河南府所查,枷号示众,罚没家产。谕百姓,交易当以诚,勿为奸佞所惑……”
  
  “良吏风范:同州冯翊县令张柬之,在任三年,劝农兴学,平反冤狱,去岁大旱,自捐俸禄设粥厂,全活甚众。考功评为上上,擢为监察御史……”
  
  ……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识字的士子、商贾、小吏,饶有兴致地逐条阅读,不时低声议论。不识字的贩夫走卒、市井百姓,则围着报栏,好奇地张望,或拉扯着识字人的衣袖询问:“那纸上写的啥?”“官府又出啥新告示了?”
  
  这时,便有早得了吩咐、或临时被几个铜钱雇来的识字人(其中不少是科场失意、在街头替人写信读信的穷书生),清清嗓子,开始高声朗读,并加以讲解:
  
  “各位父老乡亲,这是朝廷新出的《大唐报》!每十天出一期,上面写的都是朝廷的新消息、皇上的旨意、天后的德行、边疆的胜仗、还有咱老百姓用得上的农事、市价、还有好官坏官的事儿!”
  
  朗读声吸引了更多人。人们聚拢过来,伸长脖子听着。当听到皇帝身体见好、勤于政事时,不少老人点头称善,口诵“陛下保重”。听到天后批阅奏章到深夜,一些妇人发出啧啧惊叹。听到边疆打了胜仗,男人们面露喜色。听到新式水车和奸商受罚,则与自身息息相关,讨论得更加热烈。
  
  “这《大唐报》好!比那官府的布告详细多了!”
  
  “是啊,天后娘娘真是辛苦,日夜操劳。”
  
  “吐蕃人又挨揍了!王将军威武!”
  
  “这龙骨水车要真那么好用,咱地里浇水可省大事了!”
  
  “那奸商活该!就该这么治他们!”
  
  “张县令是个好官啊,升御史了!”
  
  最初的几期《大唐报》,完全遵循了李瑾定下的基调:绝口不提市井流言,而是用大量正面、务实、贴近民生的信息,填满版面,抢占舆论空间。报道皇帝龙体安康、勤政,天后夙夜匪懈、谦逊,梁国公忙于边务(甚至详细列出了李瑾近日与兵部、将作监官员开会商议军械更新、核查各地粮储的具体日期和事项),用铁一般的事实日程,无声地驳斥了“帝后失和”、“天后与梁国公私会”的荒谬谣言。报道边疆小胜、良吏擢升、新农具推广、惩处奸商,则满足了百姓对“国泰民安”、“善恶有报”的基本期待,也展示了朝廷“在做实事”的形象。
  
  为了让报纸更具可读性,李瑾还授意加入了少量经过审核的、各地奇闻轶事(如某地瑞麦生双穗、孝子寻亲千里等),以及一些通俗易懂的劝学、劝善小故事。他甚至亲自撰写了一篇不署名的短评,以“或问”起头,谈论“为政之道,在务实,不在虚文;在利民,不在祥瑞”,虽未点名,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针对近来愈演愈烈的“祥瑞”虚浮之风,以及借此攻讦实干之臣的现象,发出了不同声音。此文经过政事堂合议时,引起了一些争议,但因其未直接攻击“洛水瑞石”,只是泛论,且在李瑾坚持和皇帝、天后最终首肯下,得以刊出。
  
  《大唐报》的出现,如同一股清流,注入了被“祥瑞”颂歌和污秽流言搅得有些浑浊的舆论场。对于大多数普通百姓和底层士人而言,这份由朝廷官方发布、内容新鲜实在、与自身生活息息相关的报纸,远比那些玄而又玄的“天启”和荒诞不经的“宫闱秘闻”更有吸引力,也更具可信度。茶余饭后,人们开始议论《大唐报》上又说了什么新鲜事,哪里的水车好用,哪个贪官被惩处了,边关又打了什么胜仗。那些关于“二圣”的龌龊流言,虽然仍未绝迹,但在《大唐报》持续不断、铺天盖地的“事实”面前,其传播市场被明显挤压,可信度大打折扣。尤其当报纸上不时出现“梁国公今日于兵部与诸将议陇右防秋事宜”、“天后召见户部侍郎,询问江淮漕运”这类具体到日期的行程报道时,那些“深夜私会”的谣言,显得愈发苍白可笑。
  
  当然,反对的声音和阻力也随之而来。
  
  一些守旧官员,对将朝廷政事、官员考评(哪怕是正面报道)如此“张扬”地刊印出来,公之于众,深感不安,认为有损朝廷威严,易启“刁·民”议论之端。某位御史便上疏弹劾,称《大唐报》“淆乱体制,将庙堂之事播于市井,使胥吏贩夫妄议朝政,非国家之福”。
  
  对此,李瑾早有准备。他在朝会上从容应答:“《大唐报》所刊,皆为陛下德政,朝廷善举,忠良事迹,民生要务。使百姓知朝廷之所为,明陛下之仁德,晓大义之所在,何来淆乱之说?莫非陛下德政、忠良事迹,见不得光,只宜藏于深宫,不足为百姓道耶?至于妄议,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以正道信息导之,犹恐不及,若一味堵塞,反使谣言横生。今《大唐报》出,市井多议农时、边功、良吏,岂不比议论那些无根流言要好?”
  
  皇帝李治近来因《大唐报》内容正面,且其中多有颂扬他“龙体渐安”、“勤政”之语,龙心甚悦,加上武则天也认为此报利于掌控舆论、彰显治绩,故对李瑾多有支持。那御史的弹劾,最终不了了之。
  
  另一些反对者,则来自许敬宗、李义府阵营内部。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大唐报》的创办和主导权掌握在李瑾手中,虽然每期关键内容需经政事堂合议和帝后御览,但日常运作、稿件遴选、版面安排,皆由李瑾及其选拔的“报局”人员把控。这等于在官方舆论场中,开辟了一个不完全受他们掌控的渠道。李瑾那篇“务实虚文”的短评,更让他们嗅到了不同的味道。于是,他们也开始尝试向《大唐报》渗透,或推荐“自己人”进入报局,或试图施加影响,要求在报上多刊载颂扬“洛水瑞石”、“圣母临人”的文章,甚至隐晦地攻击一些他们不喜欢的大臣。
  
  对此,李瑾的策略是,在原则问题上不退让,在次要问题上可妥协。对于要求大量、直接颂扬“圣母”的文章,他以“报纸贵在务实,祥瑞之事已有专文颂圣,不必每期重复,以免百姓生厌”为由,适度控制数量和篇幅,更多地将“圣母”的德行与“勤政爱民”的具体事迹结合起来报道。对于试图塞人进来或干涉具体编务的,则以“报局初创,人员贵精不贵多,且陛下、天后有旨,编务需由报局据实拟定”为由,委婉而坚决地抵挡回去。同时,他也不吝在报上刊登许敬宗、李义府等人门下属下的一些政策建议(只要确实有益),或他们经办的某些“政绩”,以示合作姿态,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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