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媚娘崇佛法 (第2/2页)
然而,在这片看似虔诚、狂热的崇佛浪潮下,并非没有暗流和杂音。
首先便是来自道教和部分笃信道教、或恪守“道先佛后”祖制的朝臣的抵触与不安。太史局官员因“妄言天象”被严惩一事,余悸未消,道门声势大挫。但暗地里的不满并未消失。一些有影响的道教领袖,如嵩山道士潘师正、泰山道士王知远等,虽未公开反对,但明显减少了与朝廷的主动往来,专注于山中清修,对朝廷的征召也常以“方外之人,不问世事”为由推脱。朝中一些出身世家、信奉道教或思想保守的大臣,如侍中许圉师、中书侍郎上官仪(此时尚未被贬)等,对朝廷如此明显、大规模地崇佛抑道深感忧虑。他们或在私下聚会时叹息“浮屠害政”,或在上奏时委婉提及“国朝以老子为祖,道教为本,不宜过崇释教,恐失根本”。但这些言论,在武则天如日中天的权威和崇佛的浩大声势面前,显得微弱而无力。
其次,是来自务实派官员,特别是李瑾一系的隐忧。李瑾本人对佛教并无恶感,甚至认为其劝人向善的教义有助于教化百姓,稳定社会。但他担忧的是,如此大规模、高调地崇佛,尤其是兴建空前规模的大寺,耗费巨资,必然加重百姓负担,影响国计民生。他曾就“大周东寺”的工程预算和摊派问题,向武则天进言,认为“祈福之心虽诚,然民力有穷,当量力而行,可稍减规制,或分年营造,以纾民力”。
武则天当时正沉浸于利用佛教构建神圣权威的兴奋中,对李瑾的建议,表面赞其“体恤民情,老成谋国”,但并未真正采纳,只是将“天下各州随力助缘”的措辞,改为“劝募随喜,不得强征”,实际执行中,地方官为表政绩,讨好上方,摊派强征之事,依然屡见不鲜。李瑾无奈,只能在政事堂尽力协调,在工程物料调配、工匠征集等方面,尽量减少对正常农业生产和边镇供应的干扰。
更让李瑾忧虑的,是佛教势力借此机会急剧膨胀可能带来的政治和社会问题。大量田产、财富以“供养”、“捐施”的名义流入寺院,导致寺院经济过度扩张,与国争利,甚至可能出现“十分天下之财,佛有七八”的局面(此为他心中忧虑,尚未成现实)。一些僧侣凭借与宫廷的密切关系,开始干预地方事务,甚至插手诉讼,以“佛法”凌驾于国法之上。虽然目前尚不明显,但苗头已现。此外,民间青壮年为逃避赋役,大量“出家为僧”,也影响了国家户籍和兵源。李瑾曾向武则天提及这些隐忧,建议加强对僧尼户籍的管理,限制寺院田产的过度扩张,规范僧侣行为。武则天对此表示“知道了,容后再议”,但并未立即采取有力措施。在她看来,目前利用佛教巩固权力是第一要务,些许弊端,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这一日,李瑾在政事堂处理公务,见到一份来自剑南道的奏报,言及当地一富商,为求“功德”,将大半家产捐给某寺,其子不满,引发诉讼,地方官碍于该寺乃“敕建”,且有高僧与洛阳“有旧”,难以决断,请朝廷示下。李瑾看罢,眉头紧锁,提笔批复,要求地方官“秉公处置,依《唐律》断案,寺院不得干预词讼,僧侣犯法,与民同罪”,并命刑部下文重申此律。
放下笔,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城方向。那里,为修建“大周东寺”而征调的巨大木石,正通过洛水源源不断地运来,工地上人声鼎沸。更远处,隐约传来大慈恩寺悠扬的钟声。
他知道,武则天对佛教的推崇,已不仅仅是个人信仰或政治工具,更成为一种日益强烈的精神寄托和权力象征。她正在用金箔、檀香和浩大的工程,为自己铸造一顶闪耀着佛光的冠冕。这顶冠冕,暂时掩盖了儒家经典“牝鸡司晨”的诅咒,为她提供了至高无上的神圣合法性,但也正在悄然改变着这个帝国的精神面貌和社会结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佛光普照,亦能蔽日。” 李瑾心中默念。他支持稳定,支持武则天巩固权力以维持朝廷的平稳运行,但他始终对任何可能过度消耗国力、扭曲社会正常运转的狂热保持警惕。无论是儒家的“正名”,还是佛教的“神化”,最终都要落到实实在在的治国理政、富国强兵上来。他必须在这股崇佛的热潮中,努力稳住帝国的航船,确保它不会在炫目的佛光中,偏离了务实的航道。
而此刻,在洛阳皇宫的深处,武则天正虔诚地跪在佛前,手持念珠,默诵着新译出的《华严经》经文。香烟缭绕中,她的面容平静而坚定。佛经中描绘的“华藏世界”、“莲花藏海”的壮丽图景,与她对至高权力的渴望和掌控帝国的现实,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她相信,自己不仅是人间的主宰,更是得到了诸佛庇佑、肩负着特殊使命的“菩萨化身”。佛教,不仅为她提供了执政的法理,更为她构建了一个超越世俗性别、超越生死轮回的宏大精神世界,让她在面对内外压力、面对疾病缠身的皇帝、面对虎视眈眈的潜在反对者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力量。
崇佛,于她,已是一条不可逆转的道路。而这条道路的尽头,是更加辉煌的巅峰,还是潜藏着未知的危机,此刻无人能够预料。帝国的天空,佛音梵唱日益嘹亮,而务实者的警钟,也在李瑾心中轻轻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