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瑾倡百家鸣 (第2/2页)
当然,李瑾的这种倡导,并非没有阻力。最大的阻力,并非来自武则天——事实上,只要李瑾不公开质疑崇佛,不影响朝政大局,不挑战她的权威,武则天对李瑾这些“务实”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是默许甚至乐见的。毕竟,一个高效、务实、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官僚体系,对她的统治同样重要。真正的阻力,来自固守传统观念、以文学经术为晋身正途的守旧派士大夫。
一些清流言官,如右补阙朱敬则,就曾上疏,委婉地批评这种“重术轻道”、“舍本逐末”的倾向,认为“朝廷取士,当以德行为本,经术为先。今有司或重簿书期会,或奖巧技工算,恐长浮薄竞进之风,有损敦本崇儒之化”。对此,李瑾的回应是,在朝堂上公开表示:“朱补阙所言,持正之论也。德行经术,固为根本。然则,牧民理政,非空谈可成。通晓钱谷,方能裕国;明习律令,方可断狱;知晓边情,方能御侮。此非‘末技’,实为‘经术’之用也。二者本为一体,不可偏废。朝廷取士,自当德才兼备,经世致用。”
他巧妙地将“实学”纳入“经术之用”的范畴,既肯定了传统价值观,又为自己倡导的务实之学争取了空间。武则天对此不置可否,未加干预,实际上等于默认了李瑾的解释。
另一阻力,则来自佛、道势力。佛教方面,虽然目前得势,但一些高僧对李瑾倡导的、明显更重现实功利、与佛教出世思想有别的“实学”风气,内心并不以为然,只是碍于李瑾位高权重,且未直接攻击佛教,不便多言。而道教方面,在官方支持减弱的情况下,一些有识之士,反而从李瑾“百家鸣”的主张中看到了一丝机会。既然“独尊儒术”(实际是“崇佛”)的局面被打破,那么道家、墨家、法家乃至兵家、农家等思想,是否也能在“实学”的旗帜下获得一席之地?一些不得志的道士,或对丹鼎符箓兴趣不大,反而对天文、历算、医药、地理有研究的道家学者,开始尝试与李瑾倡导的“实学”圈子接触。
麟德四年夏,在国子监一次关于“水利与农政”的辩论中,就出现了有趣的一幕。一位来自嵩山、精通地理堪舆的道士,与一位工部的水部员外郎,就某地水渠改建方案争论不休。道士引述《山海经》及道家风水理论,论述地形水脉;员外郎则依据实际勘测数据和前代治水经验,提出工程方案。双方各执己见,引来众多学子围观。最后,是李瑾出面调和,他肯定了员外郎方案的数据详实和可行性,同时也指出道士对当地地质水文的独特观察(源于其多年游历勘验)亦有参考价值,建议结合两者之长,进一步完善方案。此事传开,成为一时佳话,也让人看到,在“实学”的框架下,不同背景、不同思想的人,或许可以找到共同语言,解决实际问题。
李瑾深知,要真正扭转数百年来形成的重文学经术、轻实用技能的社会风气和士人观念,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崇佛”和“重释经典”这两股强大的官方意识形态浪潮旁,开辟一条不那么显眼但切实可行的“务实”溪流。这条溪流,不追求思想上的独占和神圣性,只关注现实问题的解决和实际效益的提升。
他继续通过《大唐报》传播务实信息,通过国子监讲座影响年轻士子,通过铨选和考核的微调,激励官员关注实务。他甚至授意手下,开始搜罗、整理散佚的各家实用著作,如《墨子》(尤其是城守诸篇)、《管子》、《商君书》、《齐民要术》(贾思勰著)、《水经注》(郦道元著)等,或组织人力进行注释、摘编,希望为“实学”提供更多的经典文本支撑。
这一日,李瑾在府中接见了一位来自河北的年轻士子。此人并非科举正途出身,而是因在乡里组织修筑堤防、防治水患卓有成效,被地方官举荐至京。他带来了一卷自己绘制的当地水系图,以及一份详细的治水方略。李瑾仔细翻阅,见其图绘精细,方略条理清晰,且颇多因地制宜的创见,远胜许多只会空谈“禹贡”、“河渠书”的官员。他大喜,不仅亲自接见嘉奖,还破格将其留在身边,暂置于工部水部学习行走,并指示《大唐报》可对其事迹酌情报道。
送走这位士子,李瑾对身边的谋士沈谦感叹道:“天下之大,岂无真才实学者?惟科举以诗赋文章取士,不知埋没了多少实干之才。我倡‘百家鸣’,非欲贬低经学文章,实盼朝廷能开此一路,使怀才抱器者,不独以雕虫之技进身。农桑、河工、匠作、算学、律令、边情……诸般实务,皆治国安邦之要,需专才治理。若能使天下人皆知,通晓这些学问,一样能为国效力,得朝廷重用,则何愁人才不济,何愁百业不兴?”
沈谦点头道:“国公高瞻远瞩。只是……如今朝野上下,目光多聚焦于‘大周东寺’之辉煌,热议于‘宝雨经’之玄妙,恐国公所倡‘实学’,应者虽有心,其势未成啊。”
李瑾望向窗外,远处“大周东寺”工地的喧闹声,即便在梁国公府也能隐隐听闻。他淡然一笑:“佛寺巍峨,经典玄奥,可慰人心,可固权位。然则,饥者需食,寒者需衣,河患需治,边关需守。这些实实在在的事,终究需要实实在在的人,用实实在在的学问去解决。佛光普照,固然炫目,但照亮脚下之路,还需人间灯火。我此举,便是想多点燃几盏这样的灯火罢了。不争一时之显赫,但求细水长流,润物无声。”
他知道,思想的构建是一场漫长的竞赛。武则天以无上权威和宗教热情,正在快速建立起一座光芒万丈的“神圣高台”。而他,则选择在台下,默默夯实着“经世致用”的地基。这座地基或许不如高台耀眼,但或许,更为持久,更能支撑起一个庞大帝国真正的繁荣与稳定。百家争鸣,未必是喧嚣的辩论,也可以是不同思想、不同技艺,在解决实际问题的实践中,发出的务实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