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白江口旧恨 (第2/2页)
这一番话,既有理有据,又充满感情,尤其是提到白江口殉国将士,更是让在座众人动容。郝处俊拍案而起:“太子太师所言极是!倭国恶行累累,今又自绝于天朝,若不征讨,何以告慰先烈?何以震慑四夷?老臣愿附议,请陛下、天后下诏,明数倭国之罪,兴问罪之师!”
李敬玄和薛元超对视一眼,也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断。李瑾的论述,已将倭国问题从简单的“遣使礼仪”之争,上升到了国家安全、历史旧账、天朝威严的战略高度。尤其是将倭国与高句丽类比,指出其潜在威胁,极具说服力。在唐朝刚刚取得灭国大胜、国势如日中天的背景下,这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强势思维,很容易获得共鸣。
“太子太师思虑周全,老臣亦以为,倭国之事,不可姑息。” 李敬玄缓缓道,“然跨海用兵,非同小可。水师需整顿,战舰需修缮,粮秣需转运,天时需择取。更需详探倭国山川地理、兵力部署。非有万全准备,不可轻动。”
薛元超补充道:“还有新罗。新罗与倭国有世仇,亦是我朝藩属。若征倭国,新罗态度至关重要。是令其出兵助战,还是严守中立,需早定方略。此外,朝中恐怕亦有不同声音,需预先绸缪。”
李瑾点头:“二位相公所虑甚是。征伐乃国之大事,自当谋定后动。我意,可分三步走:其一,立即以陛下、天后名义,颁诏天下,明数倭国自前隋以来,特别是白江口之战及现今停派遣使之罪,诏书中可重提白江口旧事,申明此乃讨逆复仇、伸张天讨之义战!此诏须传檄四方,尤其是新罗、渤海、乃至吐蕃、突厥,使其知我出兵之名正言顺!”
“其二,命兵部、户部、工部,即刻着手筹备。登州、莱州、楚州、明州(今宁波)诸水师,加紧整训,检修战船,储备箭矢、火器(火炮、猛火油等)、粮秣。着令将作监、格物院,协助水师,改良海船,研制适于跨海作战之军械。同时,遣精干斥候,假扮商人、僧侣,潜入倭国,详绘其海岸、港口、道路、城池之图,打探其兵力虚实、国内舆情。”
“其三,遣一重臣为特使,持此问罪诏书,率精锐水师一部,护送前往倭国。一则向其国王当面问罪,观其反应;二则,亦是武装巡弋,展示军威,探查其海防虚实。若其国王畏惧,亲缚请罪,或可暂缓兵锋,然其国政、水师,必须受我监管。若其稍有迟疑,或出言不逊,则特使即可凭诏书,宣示其罪,断绝邦交,我大军随后即至!”
他目光灼灼,看向三位宰相:“此三步,步步紧逼,名为问罪,实为备战。以半年为期,若倭国能在我大军集结完毕前,做出令我朝满意之让步,则兵戈或可暂息。若其冥顽不灵,则待明年夏秋,东南风起,便是大军东渡,犁庭扫穴之时!”
郝处俊、李敬玄、薛元超三人沉吟片刻,相继颔首。李瑾的方略,考虑周全,步步为营,既有外交上的最后通牒,又有军事上的切实准备,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又占据了道义和历史的制高点。
“太子太师此策甚妥。” 薛元超道,“只是,这问罪特使,人选至关重要。需位高权重,能代表朝廷威严,又需胆略过人,临机决断。”
李瑾沉吟道:“此事,需奏请陛下、天后圣裁。不过,我意,或可由一位熟悉海事、胆气过人之中枢重臣,或一员能代表军方之宿将担任。具体人选,可稍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即刻拟定问罪诏书,并启动备战事宜。”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至暮色降临。最终,一份由政事堂四位宰相联署的奏疏,被紧急送入宫中。奏疏中详细阐述了倭国之罪(重点重提白江口旧恨)、其潜在威胁、以及“先礼后兵、陈兵问罪、以备征伐”的三步策略,并附上了李瑾草拟的《问罪倭国诏》草稿。
紫微宫中,李治倚在榻上,精神不济,主要由武媚娘阅览奏疏。她仔细看完了每一行字,特别是李瑾所列举的倭国六条罪状和重提白江口之战的段落,凤目之中,光芒闪动。
“白江口……旧恨……” 武媚娘轻声自语。她当然记得那场战役,那是先帝高宗时代对外战争的一次重大胜利,极大地巩固了唐朝在东北亚的霸权。如今,李瑾巧妙地将这段历史重新提起,不仅勾起了朝野对倭国的旧恶,更将可能的征讨行动,包装成了“复仇”与“维护天朝尊严”的正义之举,极大地削弱了“恃强凌弱”的道德压力。
“重提旧事,以彰其恶;陈兵海上,以慑其心;遣使问罪,以观其变……三郎此策,步步为营,老成谋国。” 武媚娘对身旁的李治柔声道,“陛下,倭国确有不臣之心。高句丽方平,若容倭国效尤,则四夷效仿,国威何存?白江口殉国将士英灵何安?瑾儿所言,不无道理。当示之以威,若其悔悟,则羁縻之;若其顽抗,则征伐之。海疆不安,则辽东、新罗亦难宁。此乃一劳永逸之策。”
李治咳嗽了几声,略显浑浊的眼睛看着武媚娘,缓缓点头:“媚娘所言……甚是。倭国……小丑耳。然跨海……用兵,需谨慎。既有旧恨,又添新仇……问罪可也。具体……媚娘与三郎……斟酌办理。勿使……国库空虚,民生疲敝。”
“陛下放心,臣妾与三郎、诸位相公,自会妥善处置,必不使陛下忧心。” 武媚娘温言安慰,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高句丽的胜利,极大地增强了她的威望和权力欲。若能再平倭国,将帝国的影响力真正扩展到海洋,那将是何等功业?而且,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李瑾的军事领导地位,震慑朝中可能的异议,也是一举多得。
很快,圣旨下达。朝廷正式颁布《问罪倭国诏》,诏书历数倭国自前隋以来罪状,尤其详述白江口之战“忘恩负义,以怨报德,侵我藩属,杀我将士”之恶行,痛斥其现今“停派遣使,阴蓄异志”之悖逆,责令倭国王“速遣亲信重臣,奉表至洛阳,自陈其罪,并即刻恢复遣使,永绝邪心”,否则“王师所指,海波难平,勿谓言之不预!”
诏书以邸报形式,通告全国州县,并传檄四方藩国。同时,兵部、户部、工部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登、莱、楚、明等州水寨,日夜赶工,整修战舰,囤积物资。一批精干的“商人”、“僧侣”,也从登州、明州等地悄然出海,驶向东方。
白江口的旧恨,被重新点燃,化为宣示征讨大义的熊熊烈火。战争的齿轮,在诏书颁下的那一刻,开始缓缓转动。而此刻的倭国,是否感受到了来自西面海洋上,那越来越近的、夹杂着历史硝烟与冰冷杀意的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