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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第2/2页)
  
  宁真对蒋铁说,都说北戏雄浑刚健重气势,南戏柔婉灵动蕴市井,也不尽然。
  
  时有苏州观察使府花厅内大办“诗宴”,《春白纻》的乐声从笙箫间缓缓淌出。宁真透过官署花厅的雕花窗棂,见案上明前龙井的雾气与香篆青烟缠在一起,五位舞女款步而出时,满厅的目光都被她们的舞衣摄去——那白纻布轻得能被风卷走,绣着的嫩柳芽用银线勾勒,晨光斜照时,竟似有新绿在衣间流动,长袖曳地处,袖口缀的东珠随着莲步轻摇,叮咚声与乐声暗合。
  
  舞女们额间点着朱红花钿,黛眉如远山,朱唇轻抿,初时踏着云步缓移,双袖徐徐扬起,似白鹭掠过低垂的柳梢,时而折腰转身,以袖掩面,眼波流转间藏着江南女子的娇羞。笙箫渐歇,笛筝齐鸣,节奏陡然转促,舞女们旋身疾转,舞衣展开如盛放白梅,银线绣就柳芽在旋转中化作虚影,东珠簌簌轻颤,与琴弦的颤音缠成一团。
  
  领舞者忽地甩动长袖,白绸如流云直抵堂中案几,其余四人围拢成环,袖影拂过影碎,宾客怡然自得。曲终,舞女们收袖敛身,款款上前奉酒,额间的汗珠混着脂粉滑落,滴在酒盏中,漾开一圈浅红,正是流津染面散芳菲,余音绕梁启初春。
  
  宁真一旁偷偷看着意犹未尽。蒋铁看宁真,已是江南姑娘无异,满脸天真烂漫,一身娇柔妩媚。眼看已近中午,宁真只得跟着蒋铁回转船上。
  
  5
  
  宁真拉着蒋铁的手,一路开心嘻笑着走上船来,抬头见一位衣着华美贵公子,与上官牙郎对坐在船头甲板上的一张小方桌边喝茶,立马呆住,不肯上前。蒋铁抬头见有陌生人也是诧异,上官牙郎赶忙起身过来对蒋铁介绍说:“这位自称是朱公子,说是来船上拜访铁哥,有事想商。”
  
  蒋铁上前施礼。朱公子坐着,随手一摆,反客为主,示意蒋铁坐下。蒋铁略一施礼,就势坐下,宁真仍是呆立原地不动。
  
  “真宁妹妹,快来坐下。”朱公子微笑着挥手朝宁真喊道。
  
  蒋铁闻声大吃一惊,迅速站了起来。朱公子微笑着端起面前一杯茶,微微呷了一口。
  
  宁真急上前,拉着蒋铁坐下,自己也坐下。蒋铁重又坐下,三人围坐一起。宁真紧抓住蒋铁的一只手。朱公子微笑着将茶杯轻轻放下。
  
  “二哥,您……怎么来了?”宁真小声问。
  
  “二哥想你了,阿爹也想你,令我来看你。”朱公子笑着对宁真说,满是怜爱。
  
  王校尉带十二黑甲厅子都军士有说有笑正上船来,突见蒋铁、宁真对面坐着的朱公子,个个脸上惊恐万状,手上购来物品一齐掉落甲板,吓在原地不敢动弹半分。
  
  “王校尉,你这日子过得挺逍遥的嘛。”朱公子睥睨着王校尉说。
  
  “我、我……”王校尉浑身颤抖,两腿不自觉就要跪下。
  
  “王大哥,快让大家把东西都捡起来。”宁真在对王校尉讲话。王校尉回过神来,赶紧说:“是、是、是,好、好、好。”众人手忙脚乱捡拾掉在地上的物品。
  
  十勇也上了船,见面前众人有些怪异。上官牙郎蹑手蹑脚过来,手指悄悄指着与蒋铁和宁真坐在一起的那位陌生贵公子,对他们说:“他、他……”可越急越说不出话来。
  
  蒋铁心里已有八九分明白,遂对朱公子说:“阁下……”蒋铁才刚张口,岸上有一着干练服饰之人朝朱公子喊:“报公子,汴州有令!”朱公子抬手止住蒋铁,朝岸上说:“近前报来。”
  
  岸上之人上船,快步来到朱公子面前跪报:“主上有令,真宁公主一事,着令公子便宜行事。”朱公子挥手,岸上之人退下上岸离去。
  
  蒋铁又要说话,再被朱公子止住。朱公子自个说了起来:“枢密院使蒋玄晖一门被害,蒋公子为报家仇屠我砀山午沟里老庄,我年逾九旬的老奶奶被你们残忍加害。蒋公子心无不安吗?”
  
  十勇已有明白,就想动作,被蒋铁止住。十勇见朱公子仅一人在场,感觉也是无妨,便安静下来。
  
  蒋铁正想答话,又被朱公子止住。朱公子再度自个说了起来:“须知枢密院使蒋玄晖、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廷范这些个朝堂公卿豪门望族,一贯自称清流,向来自视清高,把持朝廷理所当然,占据朝堂心安理得,把朝廷当做自家庭院,国有危难无力护国安民,天下太平仅能坐享其成,乡野贤士民间才俊均遭打压阻遏,朝野上下无不怨声载道。他们是自取其祸而不自知,岂能怪梁王一人而降祸于我和真宁公主的老奶奶?”
  
  蒋铁想要答话,朱公子又止住。朱公子仍是自个说了起来:“人谤梁王残暴,然梁王定乱恤民、裁撤宦官、整顿漕运、轻赋宽刑,这创下的千秋伟业,与历代开国贤明君主又有何异?”
  
  蒋铁起身,正要说话。岸上一人又报:“报公子,汴州有令!”朱公子压手让蒋铁坐下,朝岸上说:“近前报来。”
  
  岸上之人上船,捷步来到朱公子面前跪报:“报公子,将军印信到。”朱公子手指敲了敲面前的小方桌,信使把一尊锦囊包裹着的印信放到桌上,退下。
  
  “王校尉,过来。”朱公子朝王校尉招手。王校尉战战兢兢挪了过来,看了看蒋铁,见蒋铁目光镇定并无慌乱,腰杆又稍稍直了起来。突闻朱公子一声断喝:“跪下!”,王校尉闻声跪下。
  
  “我金甲禁军,都是宋州砀山一带豪门望族子弟,与我朱氏一门大多沾亲带故。你伤我一百五十一位好儿郎,你知道我这个龙武统军有多心痛吗?”朱公子手指着跪在面前的王校尉恨恨地说。
  
  宁真上前拉起王校尉,拉了多次方才拉起。王校尉起身,不敢远离,就近站立。宁真挨着蒋铁再度坐下,紧紧依附。
  
  “真宁妹妹,你可愿意同我回家?”朱公子转问宁真。
  
  宁真起身,直立不语,埋首弄裙。
  
  “我这妹妹,乖巧可爱,伶俐善良,自小就与我一起长大,不独父王宠爱,我等兄弟无不怜爱,更是我奶奶心头宝贝。”朱公子对蒋铁说,“今落在蒋公子手上,我想同蒋公子作个商量。”
  
  蒋铁问:“所商何事?”。岸上又一人报:“报公子,汴州有报!”朱公子摆手止住蒋铁,朝岸上说:“近前报来。”
  
  岸上之人上船,跑步来到朱公子面前跪报:“报公子,汴州宝船到。”朱公子挥手,岸上之人退下。
  
  “蒋公子,我刚才说了,真宁是我全家宝贝,不可没有,就是真宁皱下眉头掉根毫毛,我全家都会琢磨老半天心痛好些时。”朱公子对蒋铁说完,又指着远处一条刚驰来的宝船说,“这条宝船,金银珠宝,应有尽有,价值万金。倘若蒋公子能体恤朱氏一门老小痛失真宁公主之痛,我愿以此万金赎回真宁公主。从此朱蒋两家恩怨两断,一笔勾销。”
  
  蒋铁立刻站了起来,想要说话,宁真起身一把抓住蒋铁的一只手,说:“二哥,我是江南姑娘了,蒋铁是江南汉子了,我等已经是江南人了。”宁真声音小,却也坚定。水面折射而来的温柔阳光,投射在宁真淡雅清秀的脸上,一脸淡定从容。
  
  朱公子缓缓起身,来到妹妹面前紧紧盯着她看,良久又看向蒋铁,见真宁紧拉着蒋铁手不放,叹了口气,说:“也罢。”说完突然转向蒋铁,指着蒋铁说:“蒋铁,你听着:你带我妹妹就去杭州,在杭州钱塘江沿岸择一地安家落户。我知你已有婚配,真宁公主不嫌弃,我等也就认了。你不得再挟众逃往洪州与你前妻汇合。”
  
  蒋铁正要说话,被宁真拉住坐下。朱公子转身看向王校尉,对其招手说:“你且过来,近前跪下。”不知所措的王校尉,不自觉上来跪下。
  
  “梁王今册封你为‘平安将军’,命你带所属十二黑甲厅子都军守护真宁公主。今年开始,你每年得派员到汴州往报一次信息。前罪可一概不论。”说着,把小方桌上的一方将军印信交与王校尉。王校尉看向蒋铁,见蒋铁面无表情未置可否,不自觉双手接住。
  
  “真宁,你每年须得有两封亲笔家书报来汴州。汴州每年立春、立冬两日接不到你的亲笔家书,你身边之人家乡均在北方,我将尽诛其九族。”朱公子说完,双手抱住真宁公主的双肩说,“我的好妹妹,我等无奈生在帝王家,其实不如百姓家。我知你天性率真,喜爱自在欢乐,跟着蒋铁生活,一生或有福报,余生比我安稳。妹妹好好珍重!”
  
  “婚姻之事,岂可强求。”一旁蒋铁终于插空说上一句话。
  
  朱公子松开宁真双肩,转身看着蒋铁说:“我率金甲禁军从广陵跟着你们一路来到苏州,见你对真宁一路多有关照,为她治病,带她逛街,哄她开心,真宁对你也是有了依赖,动了真情。我把这些情况哨探禀报给父王,父王稍有宽慰,命我润州过后不再追杀你等,只一路细加观察。后来父王有口谕:知心夫妻实有幸福。既是真宁喜欢,可让她跟随蒋铁,就当女儿远嫁。”说完,转过身来围着宁真、蒋铁走了一圈,回过身来继续盯着蒋铁说,“父王还有一令,命我转告于你:蒋公子若不允婚,或者婚后没有怜惜,或者始乱终弃再逃洪州,定当亲率二十万铁甲大军南下,沿岸屠城,血洗江南。实话告知于你,淮南杨渥身边两位重臣徐温、张颢同我汴州早已暗通款曲;尤其徐温,父王对其已有掌握。汴州几十万大军随时可下江南。”说完,朝岸上扬手一招,五六百人打扮干练之人即从四面八方商船里冒了出来,蚂蚁一样搬出大小物件,有金银首饰、丝绸锦缎、家具器物、书籍文房和压箱底等,扛的扛、提的提、背的背、抬的抬,一个接着一个、一路跟着一路,爬上蒋铁的大商船,还引来一伙美女。
  
  “妹妹,这些家私,是你嫁妆。宝船万金,于你日用。另有一队奴婢歌妓二十三人,伺你左右。”朱公子说着,端起面前一杯茶,举起手中茶杯对蒋铁宁真两人说,“为兄以茶代酒,今代娘家人送妹出嫁,祝你俩百年和顺子孙满堂。他年我若得志,妹妹定要带上你的孩子来东都看望我。再不远送,就此告辞。”说毕,仰头喝完杯中茶,转身下船。
  
  宁真追来,朝已在岸上的朱公子大声哭喊:“哥哥,二哥哥……”一面痛哭不已。运河上冷风渐起,蒋铁把身旁宁真紧紧搂抱。
  
  朱公子转过头来朝蒋铁宁真小俩口微笑着挥挥手,进到自己船上。随后,阊门码头上百条船只一齐掉头北去。繁忙拥挤阊门码头一时空阔起来,晃荡的水面映透着天上团团白云,悠悠空空。
  
  待朱公子船队远去,宁真擦干眼泪对蒋铁说:“我这二哥朱友珪,一向敢作敢为,从来说到做到。我等得抓紧前往杭州,快快于沿岸择一地安定下来,紧急往报汴州,确保立春日汴州能接到我的亲笔书信。倘若有误,江南必降刀兵之祸。”
  
  蒋铁一时无言。他深知从此后,不想遭千古骂名,就得做千古罪人。自己的一生,将在无穷无尽的忏悔和惶恐中度过。
  
  6
  
  万里长江如金龙盘踞,鄱阳湖口烟波浩渺处,“三江之口”浔阳码头泊舟逾万,千帆竞渡。新罗方帆在江风中簌簌颤动,棕叶气味混杂着船载高丽参的清苦。波斯三角帆如绯红弯刀劈开晚霞,帆索系着的铜铃随粟特祷词叮当。靛蓝白边帆面、星月纹章帆影、槽船篾席巨帆并列江面,同江南弧形软帆共舞天风。船桅森林中,淮南盐船列队如银鳞,蜀锦商帆染红半江水,波斯商舶胡幡猎猎,新罗使船青瓷生辉。码头吞吐天地,河北粟麦山积、鄱阳银鱼跃篓、波斯椰枣倾筐,尽有饮食之丰;巩窑三彩叠嶂、洪州桐油淌金、大食琉璃透彩,彰显器用之华;幽州貂裘压舱、抚州蕉布如云、天竺木棉堆雪,齐炫织染之魅。俞大娘航船如山岳横江,人员货物你进我出交易繁忙。
  
  一羽中原点子鸽飞来落在俞大娘航船艏楼,俞大娘取下鸽腿上信卷看了看,来到何美、何梦的船舱,说:“蒋公子的大商船已过润州渡运河去杭州方向。我等在江州停泊已有一月,他们若是要来也是直接去洪州,我等还是进鄱阳湖到洪州与他们会面吧。”
  
  “蒋铁可好?”何梦问。
  
  “蒋公子屠朱温老庄,掳走朱温小女儿真宁公主,带着十勇全身而退,同行的那帮跋队斩逃亡军士恐是全都阵亡,好像也逃脱了两个。”俞大娘说,“后蒋公子被朱温金甲禁军逼进了运河,在京口闸附近与金甲禁军一场恶战,在一队反水的黑甲厅子都军援助下全歼金甲禁军,然后前往杭州。”
  
  “蒋铁去杭州,什么时候能同我等会面啊?”何梦问,“他不会再遭遇险境吧?”
  
  “蒋公子他们身处江南,安稳已无大碍。掳有朱温的宝贝公主在身边,也多一层肉身盔甲盾牌。其他事不甚清楚。”俞大娘说,“我的信鸽,只在淮南长江鄱阳湖一带我的航线上有线报。”
  
  “安理那边,可有情况?”何美问。
  
  “不甚清楚,只知过了南阳,奔襄阳去了。我让线报延伸探测,一有消息就有回报。”俞大娘说,“我在江州设有驿站,安将军一到江州,驿站会有发现,及时往报。”
  
  “安理、蒋铁,一个呆性认死理,一个任性耍个性,不知何年何月,能来会合我等。”何美轻叹口气说,“不是俞大娘大气大度,我等俩姐妹哪有安身之所?”
  
  “我的好姐妹,我等前世有缘,今生捆在一起。”俞大娘深叹着气说,“现如今别说你俩,就是我这航船,今后也是回不了淮南。”
  
  何美、何梦顿感内疚,起身作拜。俞大娘上前扶住说:“你俩有孕在身,保重身体要紧。我这航船,明早进发洪州。”
  
  翌日卯时,俞大娘航船迎着湖口明媚的阳光向着明亮的鄱阳湖启航。航行三个时辰,前面就是老爷庙。
  
  俞大娘立于艏楼,见正当午时,天穹已如铁幕低垂。起初,西北天际的云层只是灰蒙蒙地堆积,似有千军万马悄然压境。不多时,那云团骤然翻涌,如墨汁倾泻,层层叠叠地吞噬了残存的日光。云缝间偶有惨白的电光游走,却闷雷不响,仿佛天地在酝酿一场无声的暴怒。俞大娘小金鸡旗倒立三点头,航船减速制动。
  
  “俞大娘,今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日子不太好,怕是要船祭。”一旁一位女员说。
  
  “风娘,船祭!”俞大娘对这位女员说。
  
  “善!”称作风娘的这位女员答应一声,就出艏楼,来到船头。风娘站定,先是净船洒酒,让船工以雄鸡血混合烈酒,沿船舷泼洒,以驱邪祟;再是焚香祷祝,船头设香案,供奉猪头、鲤鱼、全羊三牲,风娘亲执三炷高香,向老爷庙方向三拜,口中诵念“鄱阳龙王,借道通行。金银纸马,供奉神明。”再是抛撒米粮,船舷边老舵手抓起一把白米混着铜钱,扬手撒向湖心,高呼“龙王收钱,小鬼让路!”最后鸣锣击鼓,三通鼓响,锣声震天,船上老小大有振作,水下冤魂一齐惊散。
  
  湖面风息渐止,水波诡异地凝滞,连惯常盘旋的水鸟也销声匿迹。忽而,东南方的云层裂开一道血红色的缝隙,犹如天眼怒睁,映得湖面一片赤红。俞大娘暗暗担忧“血云开,龙王来”的谶语,此刻竟成了可怖的预兆。远处老爷庙的飞檐斗拱在暗云中时隐时现,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当声如幽魂低语。整个湖面被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笼罩,唯有那隐隐的风声,如同万千魂灵在哭诉。
  
  风势渐烈,庙前那棵千年古樟的虬枝被压得贴向湖面,叶片簌簌作响如鬼哭。云层愈低,仿佛伸手便能触到那冰冷湿腻的云絮,太阳被吞得无影无踪,正午竟暗如黄昏。云团中隐隐传来闷雷,却不似寻常雷声,倒像无数沉船的铁钉在湖底碰撞,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雨娘,掣出黑旗!”俞大娘朝身边一女员说。
  
  称作雨娘的一位女员答应一声,迅出艏楼,手掣白边黑旗,立于船头。
  
  黑旗一出,俞大娘手中的小金鸡旗即上下翻飞左右横扫,对面桅斗内少年水手持黑白双旗打着旗语若雄鹰展翅。船员知道,这是俞大娘发出了黑斗指令:“向前搏命,与天争命!”全船肃穆,只待暴雨骤至。
  
  航船顶着狂风在黑暗与闪电中大无畏前行,左前方水域骤起“龙吸水”,高与天齐,像一条巨型恶龙摆着丑恶的身躯扑向船首。十丈高水墙自东南方倾泻而来,像无数匹脱缰的银鬃野马,鬃毛里藏着雷霆,携千年湖底沉沙,轰然砸向俞大娘航船的朱漆船舷。
  
  俞大娘手中小金鸡旗有节律舞动,身后一排四十名女员跟随小金鸡律动,向桅斗内少年做着整齐划一手势,齐声高颂:——
  
  左舷落锚!右舷撑篙!
  
  起锚!半帆!
  
  左舵三!收篷索!
  
  左舷稳篙!右舷飞橹!
  
  大角度右转!放篷索满帆!
  
  ……
  
  俞大娘指挥的这合唱,音色甜美,从容协和,有黄钟大吕的庄严高妙,有间关莺语的清脆悠扬,有水陆法会的慈悲怜悯,有风云雷动的澎湃激昂。此调今出,再无天籁之音。
  
  暴雨已到,不是落,是整片湖天倒扣下来,雨点大如铜钱,砸得甲板凹坑点点,像无数铁锤在同时锻打一柄看不见的剑。
  
  船员赤膊扛着碗口粗的缆绳,脚掌紧扣甲板裂缝,将锚链往绞盘上绕了三圈,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女员褪去罗裙,仅着粗布短衫,与舵手合力稳住舵盘,手背青筋暴起如蜿蜒的河渠;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纵身跃至船舷,用刀剑斩断缠上船底的水草,浪花拍在他们脸上,混着血珠凝成冰粒;金、银、铜、铁四后卫见雨娘船头手掣白边黑旗狂风暴雨中摇晃不定,一齐弓身向前摸到雨娘身边,五人协力举起黑旗。
  
  远处岸边渔舟上的百姓惊呼着跪倒,望着那艘巨舶在惊涛中如怒海孤舟。忽闻艏楼传来俞大娘她们的号子声,船员们跟着齐声应和,号子穿透风雨,竟压过了浪涛的咆哮。当航船终于擦着老爷庙的礁石驶过,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如利剑劈开了湖神的阻挠。舱内,何美、何梦都挺着大肚子,紧紧依偎。透过艏楼,她们看见俞大娘小金鸡旗在划出一道不屈的弧线。船上护卫、各个商人、众家老小一齐出动,顶着风雨,抢修船体,加固货物,清扫内外。
  
  风仍在嚎,雨仍在砸,湖仍在沸腾。俞大娘航船劈浪前行,每一次触底都激起山一样的浪花,而浪花里,有霍生等七十九位忠勇的魂,有蒋铁斩杀金甲禁军时飞溅的血,有中原大地荆棘弥望白骨蔽地赤野千里哀鸿遍野的绝望哭号,有裴枢、崔远、独孤损、卫道等三十七位柱国大臣最后的叹息。
  
  艏楼,俞大娘独自屹立,汗水湿透的素衣紧贴肌肤,勾勒出她清瘦却如铁铸的轮廓。她手中的小金鸡旗向前一挥,航船骤然加速穿出黑暗,前方仍然是明媚的春天。
  
  7
  
  一位女员为俞大娘换上一身干爽衣服,又有一位女员捧来一杯热茶。俞大娘换好衣服喝好茶,两女员正要离开,被俞大娘叫住:“冰娘,你去请何美、何梦两姐妹来艏楼大舱室,说我有事相商。”冰娘答应一声出艏楼。“雪娘,你去召集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还有金、银、铜、铁四后卫来大舱室议事。”雪娘答应,出了艏楼。
  
  何美、何梦来到大舱室,俞大娘一手拉住一个坐下,说些“胎动是否厉害,想要吃点什么,安心养着身子,静等他们归来”之类话语。何美、何梦两人频频致谢。一会,八勇、四后卫、四娘到齐,众人坐定,俞大娘起身,说:“明天,我等航船就到慨口,过这赣江口津,自此溯赣江而上就是洪州赣江渡。我知何美、何梦姐妹和各位兄弟是要去洪州择一地休养,可你们从没来过洪州,到了洪州也是两眼茫然,一时未必能找到合适地方。何美、何梦姐妹临盆在即已不方便随处漂流。我有一个想法,想带这船上众人同你们合在一起,在洪州择一处落地生根。未知各位意下如何?”
  
  何美、何梦闻听都是一惊。何梦愣住一刻随即露出舒心笑容,说:“好啊好啊,我还舍不得俞大娘呢!”何美说:“俞大娘为何舍弃大航船上岸,这若大家业如何说抛弃便抛弃?”
  
  俞大娘说:“我本名俞小娘,出生在这船上,几乎没下过船。我家三代单传。爷爷奶奶已故去,母亲叫俞太娘,父亲是个书生。父亲喜爱山水风光,同我母亲成家当年就离家出走遍游各地,至今不见家来。母亲生下我后因思念我父亲抑郁成疾不治而终。奶奶自小就把我带在艏楼,口传身授教我读漕运考、识水运图、记河运史、学航运法、举小金旗,驾驭这条航船,来往淮南江右。
  
  “我等淮南俞家与广陵杨家世代交好,朱温早就恨意满满,只是我对汴州年年有进贡,他才隐忍不发。蒋公子屠了朱温老庄,朱温得知我帮了蒋公子便借机焚我淮南老屋。我老家本没有什么亲人在,而今根基已被动摇,再也回不得老家。要说我和你们同命相怜,如今也是走投无路。
  
  “我这几天一路行来,心里无不想着这事。我看安公子、蒋公子都是大义,八勇、四后卫也是忠勇,就想与你们在洪州择一地共创新业。今北方刀兵四起,烽火不熄,我厌倦这水上险象环生漂泊不定生活,想定居陆上安定下求余生安稳。一过江州就是洪州,今天不得不提出,就看你们意下如何。”
  
  清勇问:“俞大娘你这航船上人员众多成分复杂,他们都愿意留在这南方吗?”俞大娘说:“我这航船上,船工二百,护卫百八十,家眷四百四,这些人以船为家,终生都在船上;女员一百六,都是自小养在船上,有的还是船工护卫后代,陆上已是没有了家;另有礼员仵作、书吏博士、画工乐师、僧尼道士、商人匠人、杂役杂耍等,多是船工护卫女员兼任,也有家眷充任,另有百余四海游商是长年流浪无以为家。这些人世代都在航船上,离开航船也难谋生路,若是不想留下我也会发给充足路费好好打发。”
  
  浅勇问:“你们的人都习惯了航船上生活,上岸能寻到活路吗?”一旁冰娘说:“我等见惯风雨,四方都有经历,陆上谋生岂是难事?你不见我等这航船尽有种植养殖,陆上耕种农耕生活又有何难?我倒要问,你们打打杀杀,又有多少谋生手段?”
  
  淡勇说:“我等这许多人口落地一处,不是一方小天地可以养活。俞大娘能在洪州找到一块好地方落脚吗?”俞大娘说:“镇南军节度使钟传钟令公,乱世之中独能为文士提供蟾宫折桂的丹梯,给禅师提供法坛雨花的净土,有‘旌旄影里一文侯’美誉。我与钟令公久有来往,常给洪州送来北地物产,钟令公优待我这航船比广陵杨渥更甚。我若开口要一块地,钟令公无不应允。我这几年也曾留心一处,地处鄱阳湖南岸有片绿洲,无有人烟,候鸟成群,广有万亩,北连鄱阳湖,东南西三面耸有山丘,有一瀑布挂在南山,再有古道穿行东西,山水路陆路联通四方,安静安稳遗世独立,可耕可种,可渔可猎,可以生活。”
  
  泊勇问:“到底如何生活?”一旁雪娘说:“你们过你们的,我等过我等的,我等各不相干就是。”
  
  俞大娘说:“水上谋生陆上求活大同小异应是相通。我可拿出真金白银,先为愿意来陆上生活之人营建住所,然后田地均分、水域均权、务求均富。各行各业各悉其便,各男各女各尽其能。”
  
  江卫说:“将来人老了或身有残疾,怎么活下去呢?”俞大娘说:“我这船船上,养着一老一小,博士教书看病,一概都是免费,给船员及家眷在船上操办婚丧嫁娶都是份内之事。”
  
  河卫说:“难怪俞大娘航船游走千万里强盛百余年,原来俞大娘船民上下亲如一家。可生民若立于一地则是要图世代安稳,俞大娘又如何处之呢?”
  
  俞大娘说:“我等船上众人,世代都在一起,已是不分彼此。奶奶告诉过我:对外图财谋利,对内求同存异;有才者干事,有德者主事;才德俱佳,方可当家。我都谨记在心。”
  
  湖卫说:“这个世道,终究是由不得人。”俞大娘说:“乱世当前,你我须自求活路。”
  
  海卫说:“俞大娘名动江湖,追随者众,自有道理。”
  
  从外面进来一女员手举一羽中原蓝鸽,来到俞大娘面前。俞大娘取下绑在蓝鸽脚上信筒,倒出信卷展开看了看,说:“线报说,安公子新野遭遇一伙流民军偷袭,有惊无险,两名宫女阿虔、阿秋已经生育。现滞留宜城,当下无大碍。”
  
  “蒋铁他们,还没消息?”何梦问。俞大娘说:“蒋公子他们,已在杭州一带藏匿起来。我等打探不到他们的情况。据我看来,应是无恙。”
  
  “安理谨慎持重,如何反不如我等到来洪州快?老天爷终是不肯善待我等。”何美说,“有劳俞大娘请去布置。”
  
  俞大娘即起身,对风、雨、雪、冰四娘说:“挂出天地玄旗,通告船上众人,申时甲板聚会,共商天地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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