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有损压缩” (第2/2页)
得到了波尔的认可,余弦忽然间又想到了早晨脑海里闪过的那个词。
「有损压缩」。
那是很久之前苏明远在江大的讲座上提到的一个词。
当时苏明远用RAW和JPG照片做对比,解释有损压缩的时候,余弦还觉得对方在混淆概念。
他说,如果一张照片拥有几千万种颜色,而压缩算法认为其中大部分微小区别没有必要保存,就会把相近的信息合并。
肉眼看起来,图像似乎还是那张图,大小却已经完全不同。
「所以......」余弦声音慢了下来:「这些实验削减掉的,会不会其实是现实允许存在的某种自由度」?比如不同光谱没办法被区分了,复杂声场的空间信息也消失了,这样一来,信息就不可逆地丢失了。」
波尔挑了挑眉,示意余弦继续。
「如果我们把现实看成一个能允许很多状态存在的系统,那麽每做一次手术,好像都是在......」余弦思考着,一字一顿道:「都是在缩小这个系统允许的解空间?」
这一次,波尔真的停下了脚步,余弦也跟着停住了,他们站在了一处公交站旁。
透明顶棚上落满雨水,身後是一张贝尔诺瓦镇的地图,波尔隔着雨幕看了余弦好一会儿。
「「解空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有什麽问题吗?」余弦试探道。
「没有。」波尔嘴角轻轻扬起:「只是你终於有点像是个物理专业的学生了。」
余弦张了张嘴,眼角忍不住抽动了下:「我本来就是。」
「原来是这样吗?」波尔笑了笑,重新迈开脚步,走出几步以後,他忽然又说道:「你的方向是对的,至少,比之前的那些描述要接近本质得多。」
「真理之环也是这麽认为的?」余弦立刻追问道。
波尔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问道:「你先告诉我,如果按照你的思路继续下去,这种「解空间」具体是指什麽?」
余弦思考了一会儿,斟酌着说道:「我所说的解空间」,或者说,某种允许存在的数量状态......似乎可以理解为一种更广义的自由度。」
他顿了顿,继续道:「也就是说,现实原本允许一个系统拥有更多可能的状态,但实验以後,其中一些状态不能稳定存在了。比如对于格林德河谷的声音来说,不能反射,意味着某些传播解不成立了。」
见波尔未置可否,余弦又接着道:「这座贝尔诺瓦小镇里的变化,也是一些原本可以稳定存在的光谱状态,变成了不能长期维持的状态。」
他思索着说道:「就像是从起点到终点之间,原本有很多条可以走的路径,手术以後,原本存在的某些路径,被从地图上划掉了。」
余弦总结道:「长此以往,人们依然能走剩下的那几条路,这个世界也依然能正常运转,只是它能选择的答案却越来越少了,现实能区分的差异也就减少了。」
「这个比喻不错。」波尔终於点了点头,他认可道:「真理之环里,有人也提出过类似的方向,但光学组有光学组的解释,声学组有声学组的解释,还没有一个确定的统一描述。」
余弦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等等......」他皱起了眉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反而有个更想不明白的事情了。」
「什麽事情?」波尔问道。
余弦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雨点打在公交站顶棚上,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格林德河谷也好,贝尔诺瓦也好,他们都是为了让雨势减小,可声音能不能反射,光谱能不能保留细微差异,这些东西和下不下雨有什麽关系?」
余弦越想越觉得奇怪:「难道现实里真有什麽等价交换?少几条声音的传播路径,少几种光谱状态,就能换来少下多少毫米的雨吗?」
波尔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不知道?」余弦皱了皱眉。
「嗯,」波尔看着余弦,缓缓道:「目前唯一确认的是,每一次对降雨的成功干预,都会伴随着局部可区分状态的减少,也就是你刚才说的解空间,或者有效自由度。」
他犹豫了片刻,说道:「不过......我可以提供一个思考的角度,假设一个系统能够维持一百万种彼此不同的状态,每一种状态都可以存在,每一种变化也都可能发生。」
波尔注视着余弦说道:「那麽这个系统想要继续保持现在这种复杂程度,就必须同时容纳这一百万种可能。
可如果你从里面拿掉十万种呢?会发生什麽?」
余弦想了想,回答道:「系统能选择的状态变少了?」
「还有呢?」波尔又问道。
余弦愣了一下,皱着眉思索起来,片刻後,他迟疑道:「是......需要维持的状态数量,也变少了?」
「或许可以从这个角度解释。」波尔点了点头:「但目前真理之环掌握的,也只是一种现象上的相关性,每当手术剔除掉某一部分可允许状态以後,实验区域里的异常降雨都会在随後减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於剔除掉的具体是什麽,好像并不重要。格林德河谷失去的是一部分声学特徵,这里失去的是一部分稳定光谱状态,但这两个地方的雨最後都变小了。」
余弦理解着波尔的这番话,他斟酌着问道:「所以其实是在把现实中的某些状态剔除了之後,雨......自己就缓下来了?」
波尔凝重地点了点头:「目前看到的现象,确实很接近这个描述了。」
余弦张了张嘴,有些结巴道:「那......那岂不是意味着,这种手术,实际上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无害代价」?」
他看着波尔,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一些:「格林德河谷少了几种声音传播方式,这里少了些光谱差异,大家会觉得没什麽,因为剩下的也足够维持生活,可如果每一次都是这样,每次都删掉一点不重要的...
余弦心里一沉:「那最後,这个世界......岂不是会变得越来越简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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