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现场辨谱 (第2/2页)
评委席上再次低声商议起来。显然,陈评委的提议虽然突兀,但并非毫无支持者。最终,经过几分钟的讨论,评委**做出了决定。
“经过商议,评委团同意,为更全面考察选手综合素养,增设一个小型现场能力测试环节。”**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测试形式为:由评委团随机选定一段中等难度的经典小提琴乐谱片段,选手在三分钟准备时间后,进行现场视奏。视奏的准确性、流畅性、音乐性将作为评分参考,不计入决赛主评分,但作为评委合议时的重要参考依据。测试顺序按决赛演奏顺序倒序进行。现在,请工作人员准备乐谱。”
一锤定音。测试已成定局。而且,是倒序进行,叶挽秋的签位靠后,这意味着她将是较早接受测试的选手之一,准备时间更少。
选手等候区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压抑的骚动。有人低声抱怨,有人紧张地开始活动手指,有人闭目深呼吸。叶挽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奏是她的强项,但三分钟准备时间,面对未知的、被评委们选中的“中等难度”乐谱,谁也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考验。而且,在经历了之前的刁难和风波后,她的心理压力已经接近临界点。
工作人员很快拿来一叠乐谱,交给了评委**。评委们低声交换意见,最终由**和两位资深评委共同选定了片段。那是一段来自帕格尼尼《24首随想曲》中某首的片段,以快速的双音、跳跃把位和复杂的节奏变化著称,虽然不算最难的,但绝对称得上是“中等偏上”难度,尤其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视奏,对任何演奏者都是挑战。
乐谱被依次发到选手手中,每人只有一份复印件,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叶挽秋拿到乐谱,迅速扫了一眼。果然是高难度的片段,调性复杂,节奏多变,双音和快速音群密集。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陈评委的刁难、林见深的维护、对深夜约定的恐惧——全部强行压下。此刻,她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对付眼前的乐谱。
三分钟,转瞬即逝。对普通观众而言,可能只是短暂的等待,但对于需要快速读谱、分析指法、把握节奏和情感的选手来说,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叶挽秋的指尖在谱面上无声地快速移动,大脑飞速运转,解析着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奏型、每一个可能的指法选择。她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扫描、解码。
倒计时结束。工作人员收回乐谱。按照倒序,第一位选手上场了。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紧张的男生,他站在台上,面对空白的谱架(视奏时不得看谱),拿起琴,在评委示意后开始演奏。磕磕绊绊,错音、节奏不稳,显然准备不足。勉强拉完,脸色灰败地退下。
第二位,第三位……表现不一。有的相对流畅,有的错误百出。现场气氛凝重,观众也屏息凝神,为选手们捏着一把汗。
终于,轮到叶挽秋了。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琴,再次走向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的聚焦,有担忧,有审视,有幸灾乐祸。评委席上,陈评委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她。林见深神色平静,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几不可察地快了一丝。
舞台上没有乐谱。只有她自己,她的琴,和刚刚那三分钟里强行刻入脑海的音符与指法。
她架好琴,向评委席微微颔首。评委**示意可以开始。
叶挽秋闭上了眼睛,最后一秒,脑海中飞速闪过乐谱的影像。然后,她睁开眼,眼神沉静如水。
弓弦相触。
第一个音符响起,准确,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紧接着,一连串复杂的双音和快速音群流淌而出。她的手指在指板上飞速移动,精准地按在每一个把位上;右手运弓稳健,即使是在复杂的节奏变化中,也保持着良好的控制和音色。
没有看谱,没有犹豫。那些艰深的音符和节奏,仿佛早已烙印在她的指尖和脑海中。她的演奏并非完美无瑕,在一处极高把位的快速换把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音准偏差,在一处复杂的连顿弓段落,节奏的颗粒感稍显模糊。但整体而言,她的视奏完成度之高,令人惊叹。不仅音高、节奏基本正确,更重要的是,她竟然在如此仓促的准备下,依然试图赋予音乐以基本的乐句感和起伏,而不是机械地“读谱”。
短短一分钟左右的片段,很快结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叶挽秋放下琴弓,轻轻吐出一口气。额头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
寂静。
然后是评委席上,吴老第一个轻轻鼓了两下掌,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接着,其他几位评委,包括评委**,也微微颔首,露出赞许的神色。连一直紧绷着脸的陈评委,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阴郁。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叶挽秋的基本功,扎实得可怕。这段视奏的难度,即使是经验丰富的演奏家,在三分钟准备后,也未必能完成得如此流畅、且带有音乐性。这绝非靠“特殊关照”或“投机取巧”能够做到的,这是实打实的、日积月累的硬功夫。
观众席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掌声,不仅是为叶挽秋出色的视奏能力,更是为她在接二连三的意外和压力下,所展现出的强大心理素质和专业底蕴。
叶挽秋在掌声中微微鞠躬。她没有去看陈评委的表情,也没有去看林见深的方向。她的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侧幕的电子时钟。
晚上,八点三十五分。
距离那个废弃化工厂的坐标,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两个多小时了。
视奏的成功,评委的赞许,观众的掌声……这一切带来的短暂如释重负和微弱喜悦,在看清那个数字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蒸发得无影无踪。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舞台的灯光依旧璀璨,掌声依旧在耳边回响。但叶挽秋知道,这场比赛的荣耀、刁难、考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序幕。真正的、黑暗的、未知的考验,正随着秒针无情的跳动,步步逼近。她的手指,刚刚在舞台上征服了艰深的乐谱,而几个小时后,或许将要触摸到的,是冰冷生锈的铁门,是黑暗中潜伏的危险,是无法预料的命运。
她放下琴,在掌声中转身,走向侧幕。脚步依旧稳定,背影依旧挺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正因为不断迫近的深夜时刻,而越缩越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