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天字七号 (第1/2页)
戌时的更漏声穿过万宝楼厚重的墙壁,沉闷地敲在李郁心上。
书房里灯火通明,但空气凝滞如胶。李郁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右手平伸,掌心朝上,那道暗金色印记此刻正散发出微弱但持续的光晕,像一块烙在皮肉下的炭,缓慢地灼烧、呼吸。
阿土站在他身侧三步外,双手结着一个繁复的玄阴印诀。淡蓝色的光晕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并不直接接触李郁的手掌,而是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旋转的、巴掌大小的冰蓝色法阵。法阵缓缓下落,悬停在印记上方一寸处,丝丝缕缕的玄阴灵力如春雨般浸润下去。
苏雨柔背靠着书房的门,春霖尺横在膝上。她闭着眼,但睫毛在轻微颤动——这是“灵耳”全开的状态,门外走廊、楼下大厅、乃至整座万宝楼的每一丝异常动静,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
“李大哥,”阿土的声音很轻,带着消耗过度的微喘,“惊蛰前辈的灵性……比我想象的沉得更深。它像把自己封在了一座冰山的最底层,我的玄阴灵力只能慢慢融化表层的冰,触及不到核心。”
李郁没睁眼,但眉头蹙紧了。他能感觉到——掌心印记与腰间刀鞘里那块沉睡的碎片之间,那缕联系细若游丝。阿土的玄阴灵力确实在“解冻”,但进度太慢了,慢得像用指甲在岩石上抠字。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离戌时三刻,”苏雨柔睁开眼,瞥了一眼墙角的水漏,“还有一刻钟。”
一刻钟。
李郁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呼唤”,而是将意识沉入《万化归一诀》。冰火罡气在撕裂的经脉中艰难运转,每循环一周,痛楚就加深一分。但他没有停。痛楚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证明惊蛰的碎片还在他体内留下过痕迹。
他将运转到极致的罡气,不再试图去冲撞、去唤醒,而是化作最轻柔的溪流,顺着那缕细若游丝的联系,缓缓流向刀鞘深处。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黑暗。像沉在万载寒潭的底,连光都透不进去。
“惊蛰……”李郁在心底默念,“你他娘的……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没有熟悉的毒舌回应,没有嘲讽,什么都没有。
只有掌心印记,随着拍卖时辰的临近,烫得越来越厉害。那不是惊蛰在回应,是拍卖台上那块同源的残片,在隔着楼层、隔着人群、隔着禁制,发出无声却强烈的召唤。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苏雨柔瞬间起身,春霖尺滑入袖中。阿土收诀,冰蓝法阵消散。李郁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未能掩饰的疲惫。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管家老余。他脸上依旧挂着职业的笑容,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三位,时辰到了。血鸦大人已在五楼天字厅等您。请随我来。”
李郁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站稳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掌心——印记的光芒稳定了些,至少不再忽明忽灭。这大概是阿土这一炷香功夫唯一的成果。
三人跟着老余走出书房。走廊里安静得过分,壁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楼梯向上延伸,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越是向上,空气越沉。
不是物理上的沉重,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混杂着各种晦涩强大的气息、若有若无的灵压、以及金钱与权势无声碰撞的硝烟味。
五楼到了。
与下面几层不同,五楼没有大厅,只有一条笔直的、两侧燃着鲸油长明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两扇紧闭的、通体漆黑、不知何种金属铸造的大门。门上无雕饰,只有正中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符文——那是“封”与“绝”的复合禁制,隔绝内外一切窥探与气息。
大门两侧,各立着两名墟卫。
不再是楼下那种黑衣青铜面具的制式装扮。这两人全身覆盖在哑光的黑色鳞甲中,连面部都罩着造型狰狞的兽面甲,只露出一双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睛。他们腰间挎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两柄造型奇特的短杖,杖身有细密的符文流动。
“化罡境。”苏雨柔的声音在李郁脑海中直接响起,用的是传音入密,“而且是经过特殊淬炼、专精防御与禁制的体修。硬闯的话,我们三个加起来,撑不过三息。”
李郁心头一凛。万宝楼对天字厅的防护,果然不是摆着看的。
老余走到门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按在门上的暗金符文中央。令牌与符文接触的瞬间,发出低沉的嗡鸣。符文旋转加速,随即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扩大,两扇沉重的金属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光,涌了出来。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月华倾泻般的清辉。清辉中,还混杂着难以计数的、或强或弱、属性各异的宝物灵光,以及数十道深沉晦涩的人息。
天字厅,到了。
厅很大,呈环形。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三尺的圆形白玉拍卖台,台上空无一物,但台面刻满了繁复的聚灵与防护阵法。以拍卖台为圆心,环形分布着三圈座位。
最内一圈,只有九个座位。宽大的紫檀木椅,铺着不知名妖兽的皮毛,每张椅子旁还有一张小几,摆放着灵茶与灵果。此刻,这九个座位已经坐了七人。
李郁的目光快速扫过。
左首第一张椅子,空着——那是血鸦的位置,椅背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乌鸦。血鸦本人并不在座上,而是背着手站在椅子侧后方,正与旁边座位上一个裹在宽大黑袍中、连面容都笼罩在阴影里的人低声交谈。
第二张椅子,坐着一个面色红润、笑容可掬的胖老头,手里盘着两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正眯着眼打量刚进门的李郁三人。他穿着锦绣员外袍,像个富家翁,但腰间挂着的那串叮当作响的玉牌,每一块都散发着不弱于凝气巅峰的法力波动。
第三张,是个独臂老妪,闭目养神,怀里抱着一根焦黑的木杖。她周身三丈内,空气微微扭曲,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
第四张,空。
第五张,坐着一个年轻人。锦衣华服,面如冠玉,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他看起来很悠闲,但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李郁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两个沉默如雕像的护卫,气息凝练如渊——又是化罡境。
靖海王府的人。李郁瞬间就确定了。虽然没见过,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混合着贵气与阴鸷的气质,与慕容远一脉相承。
第六张,是个披着袈裟、头顶戒疤的老和尚,正低声诵经,手中一串念珠缓缓转动,每转动一颗,就有微不可查的梵文金光闪过。
第七张,空。
第八张,坐着一个浑身笼罩在淡灰色雾气中的人影,连身形都看不真切,只有雾气中偶尔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
第九张,也就是右首第一张,坐着一个……很难形容的人。他穿着极其普通的粗布麻衣,头发乱糟糟地用草绳束着,脸上还沾着点泥灰,像个刚下田回来的老农。但他坐在那里,却异常和谐,仿佛本就该在那个位置。他正低头抠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泥,对厅内一切漠不关心。
内圈九座,已坐七人。加上血鸦,便是八方势力。
李郁三人的出现,引起了短暂的注目。胖员外笑眯眯地点头致意,独臂老妪睁眼瞥了一下又闭上,华服青年手中的折扇顿了顿,老和尚诵经声未停,灰雾中人影猩红的目光扫过,那老农……还在抠指甲。
血鸦停止了与黑袍人的交谈,对老余点点头。老余躬身,引着李郁三人走向第二圈座位。
第二圈座位有十八个,材质稍次,但也都是上好的檀木。此刻坐了约莫十二三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装束各异,但无一例外气息沉凝,最弱也是凝气后期。他们看向李郁三人的目光,就复杂得多——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深深的忌惮(主要是忌惮他们是由血鸦的人亲自引进来的)。
第三圈座位最多,有三十六个,已经坐了大半。这些人的实力就参差不齐了,从凝气初期到后期都有,穿着打扮也更“江湖”一些。他们大多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瞟向拍卖台和内圈的那些大人物。
李郁三人被安排在第二圈靠前的位置,恰好在那华服青年(靖海王府代表)的侧后方。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台上,也能隐约看到内圈大部分人的侧脸。
刚落座,苏雨柔就传音过来:“内圈九座,代表幽冥墟认可的、有资格竞拍压轴品的九方势力或顶尖强者。血鸦大人代表守夜人北疆分部,胖员外是‘多宝阁’的东家,独臂老妪是南疆‘离火窟’的长老,华服青年是靖海王府代表,老和尚来自西域‘小雷音寺’,灰雾中人是‘影盟’的杀手,那老农……看不透。空着的两座,通常是为可能突然到场的、身份足够高的人预留的。”
李郁默默记下。这小小的天字厅,俨然是北疆乃至更大范围内,各方势力角逐的缩影。
“铛——”
一声清越的玉磬声响起,压下了厅内所有的低语。
拍卖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暗紫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当他目光所及,连内圈那些人都稍稍坐正了身体。
“诸位,”中年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在下万宝楼首席鉴宝师,墨文。戌时三刻已到,本年度幽冥墟天字厅拍卖会,现在开始。”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这才是顶级拍卖行的作风——在座的都是明白人,废话只会惹人厌烦。
“依照惯例,拍卖会分三轮。第一轮,五件珍品,价高者得,可用灵石,亦可以物易物,由我楼鉴宝师当场估价。第二轮,三件奇物,卖家有特殊要求,满足要求者方可竞拍。第三轮……”墨文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内圈,“一件压轴之物,来历特殊,交易方式亦特殊,届时会详细说明。”
“现在,请第一件拍品。”
他拍了拍手。拍卖台侧面一道暗门滑开,两名身着轻纱、体态婀娜的侍女,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玉盒,款步走上台。玉盒通体碧绿,表面有云纹流淌,一看就不是凡品。
墨文打开玉盒。盒内铺着红色的丝绸,丝绸上,静静躺着一截约莫小臂长短、通体晶莹如黄玉、内里隐隐有金色流沙缓缓游动的……骨头。
“第一件,上古异兽‘搬山猿’的右臂骨。”墨文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人不自觉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截骨头上,“此骨取自一头至少存活了八百年的搬山猿王,骨质玉化,内蕴其本命神通‘移山’的一丝真意。炼器大师得之,可炼制出具有‘重力’、‘破甲’特性的法宝;体修得之,可尝试吸收其中真意,锤炼臂骨,有望获得‘搬山之力’。”
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搬山猿,那可是上古时期以力大无穷、可搬山岳闻名的凶兽。其王者的臂骨,价值不可估量。
“起拍价,八百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灵石。现在,开始。”
“九百!”第三圈立刻有人喊价。
“一千!”
“一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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