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殿下,您不该站出来 (第1/2页)
李世民站在御阶上,隔着二十步看着他父亲。
那二十步,他这辈子走过很多回,今日他走不过去。
殿上静得能听见丹墀外头风刮旗子的声音。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还站在那没退回去的魏征,又看了看李渊。
“父皇是要查案?”
“对。”李渊点头:“朕的人,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人还停在大唐军院没入殓,朕心不安。”
“既然父皇要查案。”李世民又看了一眼魏征:“那儿臣给父皇查。”
李渊抬起眼。
李世民往殿上扫了一眼。
“魏征。”
“臣在。”
“中牟一案,即日起转御史台。”李世民说,“你去查。”
“凡涉此案,人证物证,各州各县,你要什么,朝廷给什么。大理寺、刑部、户部、工部,凡你要调的卷宗册子,一律不许推。”
“各州刺史以下,你要谁答话,谁就得答。”
“查到哪儿,报到哪儿,查到谁,报到谁。”
说着,顿了一下。
“一个字不许改。”
殿上有人抬起头来了。
魏征伏在地上。
伏了很久,久到李世民又叫了他一声。
“魏征。”
老头直起腰。
“臣领旨,不过臣有一句话,要奏在前头。”
“讲。”李世民挥了挥手。
魏征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位置。
“陛下方才说,查到哪儿报到哪儿,查到谁报到谁。”
“臣把这句话记下了。”
“臣往后要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身上,还请陛下记着今日这句话。”
殿上死一样地静。
李世民站在御阶上,看着底下这个跪着的老头。
“记着,一字不改,朝会后,朕下旨!”
李渊从头到尾没有动,站在殿心那块空地上,看着这君臣二人一来一往,转过身,往殿门那边走。
走到一半,停住了。
“二郎。”
李世民说:“父皇。”
李渊没有回头。
“朕不等了。”
说完,走出去了。
九月初三,御史台。
弹章是从御史台递上来的。
上本的人叫崔延年,监察御史,正八品下。
三十一岁,武德九年的进士,家在同州,祖上三代种地,父亲是个乡里的账房。
他姓崔,可他不是博陵崔氏,也不是清河崔氏。
他家跟那两支八竿子打不着,他这个姓给他这一辈子添过不少麻烦,每回有人问他哪个崔家的,他都要解释一遍。
上这道本,跟五姓七望没有半点干系。
在御史台当了三年差,抄过、录过、跑过腿,九月初一那天他站在丹墀最外头,隔着六百多人,只听见几个字。
他听见了五千,回去以后写了两夜。
那道本很短。
“臣闻武德九年八月,高祖传位,退居大安宫,自是不预外事,五年矣,此制天下共知,非一家之私约,乃社稷之定分。
“今太上皇于朔日大朝会上,公然索兵五千,且自陈归其节制,事毕不缴。
“臣不敢言太上皇之心,臣所惧者,天下之口。
“太上皇执一军而无制,是国有二柄,国有二柄,非乱之始,即乱之形。
“臣请陛下明诏,申前制,昭示中外:大安宫不预外事。
“臣知此奏一上,必获罪。臣不敢求免。
“监察御史臣崔延年,昧死以闻。”
这道本进了御史台,御史大夫看了半日,没敢压。
递到门下省。
门下省当值的给事中看了一遍,叫人把他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关上了。
关了半个时辰,门开了。
那道本没有驳,只是最后,没送到太极宫,不知被谁给递到了东宫。
午后,东宫。
李承乾在案后坐着,面前摊着那道本。
太子少詹事站在下首,头上出了一层汗。
“殿下,这道本按制该直入两仪殿的,门下省转过来,是……是想让东宫先看一眼。”
“为什么先给东宫看。”李承乾眉头一皱。
那属官不敢答。
李承乾说:“你答就行,东宫这么些年,你也知道,有话直说。”
“回殿下……”那人躬得更深了,“因为这道本要是进了两仪殿,陛下批不得。”
“批准了,是陛下驳太上皇,批驳了,是陛下认了那五千兵。”
“陛下怎么批,都要落人口实,所以门下省送到东宫来。”
李承乾说把那道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属官在下首站了半晌,忍不住开口。
“殿下,依臣看,这道本压着最稳当,压个十天半月,风头过去了,再退回御史台,就说不合体例。”
“崔延年一个八品的监察御史,他自己也不敢闹。”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疯跑的武珝,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本子门下省压不住所以送到东宫来了,那你怎么能觉得本宫就能压得住?”
“殿下?”
“御史台的本,进了门下省,门下省转到东宫,这一路上过手的不下十个人。”李承乾摆了摆手:“今日我压了,明日满长安都知道东宫压了一道弹劾太上皇的本。”
“那……那退回去?”
“退回去更不成。退回去就是东宫认了这道本说得对。”
那属官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承乾把那道本合上了。
“备车。”
“殿下要去哪儿?”
“御史台。”
那属官吓了一跳:“殿下要去见崔延年?这、这不合规矩,太子不能私见言官……”
“不私见。”李承乾说,“我去御史台,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见。”
御史台那间正堂,那天挤了三十多个人。
御史大夫、治书侍御史、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凡在长安的,一个不落。
李承乾坐在上首。
崔延年跪在堂中。
“抬起头来。”
崔延年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寻常的脸,三十来岁,眼底下两片青,两夜没睡。
李承乾把那道本放在案上。
“这道本是你写的。”
“是臣写的。”
“你自己写的,还是有人叫你写的。”
“臣自己写的。”崔延年说,“臣写了两夜,第一夜写的那一稿骂得更狠,臣自己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那一稿里,臣把太上皇比作前朝的一个人。”崔延年说,“臣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那是臣一时的气话,不是臣要说的道理。所以烧了。”
堂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李承乾看着他。
“你这道本上说,国有二柄。”
“是。”
“你可知道,你这四个字底下,是什么。”
崔延年把头低了低。
“臣知道。”他说,“臣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可臣还是写了。”
李承乾把那道本拿起来,又放下。
“崔延年,你这道本,本宫不驳。”
堂上三十多个人,一齐抬起了头。
“殿下……”崔延年站起来了。
“坐下。”李承乾说。
崔延年没坐,又跪了回去。
李承乾看着堂中跪着的那个人。
“本宫不驳你,是因为你说的是对的,本宫也觉得你说的有理。”
“大安宫不预外事,这是武德九年皇爷爷自己定下的,这五年,太上皇没有干过一件外朝的事,不设官,不见外臣,不收一份地方上的礼,这一条,满朝都看着。”
“就算有些事做的过了点,也仅限于干系到了大安宫,较真来说,也不算违例。”
“九月初一那一日,皇爷爷站在殿中奏疏,也是这五年的头一回。”
“你上这道本,是你的职分。你不上,才是你的失职。”
崔延年跪在那儿,眼睛红了。
“可是。”李承乾说。
堂上安静下来。
“本宫问你一句。”
“殿下问。”
李承乾指了指那几个字:“你这道本上写的是太上皇,那本宫就有话说了,九月初一那一日,太上皇是以什么身份站在殿心的。”
崔延年愣住了。
“殿下……”
“你在丹墀上,你听见了。”李承乾指着所有人:“他说了一句话,朕今日不是以太上皇的身份站在这儿,你们应该都听到了。”
“他说他是苦主。”
堂上没有人出声。
“大唐律,杀人者,苦主可诣官陈告。”李承乾继续道:“这一条,你比本宫熟。”
“一个苦主到官府去,说我家里死了人,一个月查不出凶手,请官府给我人手,这算什么。”
崔延年说:“这……这算陈告。”
“他是太上皇不假,可他也是个人,本宫问你,陈告是不是他的权。”
“是。”
“那他要五千人,过不过分。”
崔延年跪在那儿,一咬牙。
“过分。”
“对。”李承乾点了点头:“本宫也觉得过分,五千人,都够打皇宫了。”
堂上三十多个人愣住了。
“我跟你们一样,觉得他要得过分了。”李承乾继续道,“他一个苦主,要五千兵,律上没有这一条,朝廷也不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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