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殿下,您不该站出来 (第2/2页)
“可他要得过分,跟他不该要,是两件事。”
“你这道本,说的是他不该要,你说错了,这事放在你我头上,可能比这还过分,所以你自己想想,上奏,该怎么上,本宫不是驳你,只是说,把该想的,想周全了。”
崔延年抬起头。
李承乾把那道本推到案边上。
“你这道本要是就事论事,说五千之数无制、请朝廷驳回,本宫今日不但不驳你,本宫替你送进两仪殿,送到父皇面前。”
“可你这道本,落在了不预外事四个字上。”
“你把一桩杀人案,写成了一桩国本案,混了,也错了。”
“崔延年,你告诉本宫,一个死了亲人的老头子到衙门口去要个说法,什么时候成了国有二柄,国有二柄,非乱之始,即乱之形。”
“他只是想讨个公道,他有什么错?他现在没人用,大安宫排的上号的侍卫,也就那么几个人,几个人不够他讨公道,你觉得呢?”
堂上一片死寂。
崔延年伏在地上很久,抬起头。
“殿下。”
“说。”李承乾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崔延年深吸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臣……臣把这两样搅在一处了,是臣不明事理了,臣该分开写,两件事,不能一并而论。”
“对。”李承乾走上前,伸手,拉起来了崔延年:“你回去,慢慢琢磨一下,弹劾是好事,但是得弹劾到地方,别人说东,你弹劾西,跟对牛弹琴又有何区别?”
“五千之数的事,你照写不误,一个字不许软,写完了直接递两仪殿,别让人给送到东宫了,本宫不看。”
“可本宫告诉你一件事,不预外事那四个字,你一个御史,拿下来。”
“为什么。”崔延年抬起头,“殿下,臣以为那四个字才是根本……”
“因为那四个字一写下去,”李承乾转头,看了看宫道的西边,“往后大安宫的门就封死了。”
“往后太上皇死了儿子,死了孙子,死了跟了他一辈子的人,他连到衙门口说一句我家死了人都不成。”
“他就得在那个院子里坐着,坐到死,坐到疯。”
“他疯起来,你拦不住,本宫也拦不住,父皇也拦不住。”
“到那时候,才是国有二柄,祸国之乱,与其如此,不如让他发泄出来。”
李承乾站起来了。
“崔延年。”
“臣在。”
“你今年三十一。”
“是。”
“你父亲还在吗。”
崔延年愣了一下。
“在,今年六十有三。”
“那你回去问问他。”李承乾说,“要是有一日你死在外头,一个月查不出是谁干的,他老人家到衙门口去要个说法,你愿不愿意有人跟他说……”
“老丈,你没有这个权。”
“或者你死了儿子,死了媳妇,一个月查不出来,也有人跟你说,崔大人,你没这个权。”
崔延年伏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李承乾往堂外走,只留下一句话。
“还有一样。”
堂上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你这道本上写着,臣知此奏一上,必获罪,臣不敢求免。”
“把这两句也删了,上本的人不该写这个。”
“你写了这两句,就是把自己摆在了忠臣的位子上。”
“往后谁驳你,谁就是奸佞,崔延年,言官不是这么当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李承乾的身影已经不见,所有御史面面相觑。
傍晚,李承乾回到东宫,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
掌灯以后,长孙无忌来了,没带随从,进门先把门带上了。
“殿下。”
“舅舅坐。”
长孙无忌没有坐,站在案前,看着他这个外甥。
“御史台今日的事,臣听说了。”
“舅舅要说什么,直说。”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今日办得漂亮,律条上挑不出一个错。”
“崔延年那道本,殿下没驳、没压、没退,让他自己拆成两道。这一手,房相听了都说好。”
“舅舅这是夸我。”李承乾笑了笑。
“臣是夸殿下。”长孙无忌说,“可臣今日来,不是夸殿下的。”
李承乾抬起头。
“舅舅说。”
长孙无忌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今日站出来了,这一站,往后就下不来了,殿下,您要想清楚,这一步,太上皇能走,陛下能走,您还只是个储君,这条路,不好走。”
“今日是崔延年。明日是别人。后日还有,今日这道本还讲道理,还肯写臣知此奏一上必获罪,往后的那些,不会这么客气。”
“太上皇这事,我推了三日,必会有大动作,往后太上皇出去了,每办一件事,都要有一道本,每一道本,都要有人挡。”
“殿下今日挡了这一道,往后那些就都是殿下的,这事,不该您出来挡的。”
李承乾笑着摆了摆手:“我知道。”
“殿下不知道。”
李承乾抬起眼。
长孙无忌的声音低下去了。
“殿下今年十三,殿下是储君。储君最要紧的一样,是不能有党。”
“今日殿下替太上皇挡了一道本,明日朝上就有人说,东宫是大安宫的人,祖孙两人,越过陛下。”
“殿下再挡两道,这句话就不是有人说了,是满朝都这么说。”
“到那一日,殿下就不是储君了,殿下是一党之首,到时候,这路,就更不好走了。”
书房里静了下来。
李承乾坐在案后,手指头在案上按着。
“舅舅。”
“臣在。”
“那这道本谁来挡。”
长孙无忌说:“陛下。”
“父皇挡不了。”
“为何挡不了。”
李承乾抬起头。
“父皇要是把崔延年的本驳了,那就是父皇认了那五千兵。”
“父皇要是准了,那就是父皇驳了皇爷爷。”
“父皇这一开口,这件事就成了国事。”
“成了国事,就要过中书门下,就要立案存档,就要写进起居注。”
“往后皇爷爷再动一动,那都是朝廷的事,朝廷的事,我监国两次,我最清楚,就是繁琐麻烦。”
“皇爷爷这人,最怕麻烦……”
说到这,停了一下,李承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声。
“可我挡不一样,我是太子不假,可我是他孙子。”
“我挡了,这件事就是家事。”
“一个孙子替他爷爷说话,谁能拿这个立案。”
长孙无忌站在那儿,愣了片刻,苦笑一声。
“殿下,这么办,是替陛下和太上皇留了余地,可殿下自己呢。”
李承乾没有答。
长孙无忌往前又走了一步。
“殿下,臣把话说透,殿下今日替太上皇挡,明日替太上皇挡,一年两年三年,太上皇出去不一定多久,今日,户部已经开始调钱粮了,臣看那准备,没个三五年,不算完。”
“到那时候,天下人不会记得殿下是替陛下留了余地,天下人只会记得,东宫这位太子,替一个无诏领兵的太上皇,挡了三五年的弹劾。”
“殿下把陛下摘干净了,可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书房里,灯芯爆了一下。
李承乾坐在那儿,伸手,把案上那盏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舅舅,你说得对,我把自己搭进去了。”
长孙无忌松了一口气。
“那殿下……”
“可是舅舅。”李承乾抬起头,打断了长孙无忌的话:“这件事总得有人办。”
“皇爷爷办的是他要办的事,父皇办的是父皇要办的事。”
“他们两个,一个在外头,一个在里头。”
“外头那个不能停,里头那个不能说。”
李承乾把那盏灯又推回去了。
“那就得有个人站在明处,站在中间。”
“舅舅,站在中间的人,本来就要挨骂,更何况,宇文祖母,待我不错,她人没了,父皇坐在那个位置,不能擅动,动了就要弹劾。”
“皇爷爷那,年纪大了,这辈子,还能做多少事?做一件就少一件了,我这个当大孙子的,总得站出来,要么,不站,站出来只能站在这。”
长孙无忌站在案前,过了很久,躬下身。
“臣知道了,臣日后不说这事了。”
“殿下,臣今日说这些,殿下别怪臣。”
“舅舅是为我好。”李承乾摆了摆手。
“不全是。”长孙无忌也跟着摆了摆手。
李承乾抬起头,眼底带着疑惑。
“臣是为陛下。”长孙无忌转过身:“臣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
“殿下今日办的这件事,救的是陛下。”
“所以臣拦了两句,臣拦不动,臣就走了。”
“况且……”
“殿下说的有理,这事,总得有人站出来,殿下站出来,是最合适的,既没其他事,那臣就告辞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那一夜,东宫的灯亮到三更。
李承乾把崔延年那道本又看了一遍,看完了,从案头拿了一张空纸,提笔。
“九月初三,御史台,崔延年一本,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