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红旗”能挡住索罗斯的飓风吗? (第2/2页)
“系统信号。”陈默简短地说。
“又是你那破系统!”赵建国声音大了起来,“我告诉你,这次不一样!香港回归了,国家一定会护盘!你现在空仓买国债,等行情真来了,你连车都上不去!”
中户室里其他人也看过来。老张摘下老花镜,王阿姨停下织毛衣的手。
“小陈,建国说得对。”王阿姨温和地说,“现在国家需要咱们支持股市,你这时候退出,不太好吧?”
“我不是退出。”陈默解释,“是控制风险。”
“风险风险,整天就知道风险!”赵建国真的生气了,“炒股哪没风险?吃饭还可能噎死呢!你这不敢那不敢,还炒什么股?回家存银行算了!”
这话说得很重。陈默感到脸上一阵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解释不清。在所有人都在谈论“机遇”“抄底”“国家意志”的时候,谈论“风险”“避险”“安全边际”,就像在婚礼上谈论离婚协议,不合时宜,令人扫兴。
他默默完成了国债买入委托。
20万元,1997年记账式三期国债,101.5元成交。到期收益率8.47%。
加上原有的现金,他现在资产配置是:国债38%,现金62%,股票0%。
系统风险仪表盘上的“资产配置风险”指示灯,从黄灯转为绿灯。
但他的心里,亮着一盏红灯。
下午四点,A股收盘。上证指数1172.88点,跌幅1.2%。全天下跌,但尾盘有轻微拉升,收盘价比最低点高了8个点。
“你看!尾盘拉升!”赵建国兴奋地指着屏幕,“明显有资金护盘!明天肯定反弹!”
营业部里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人们讨论着明天的操作计划,交流着哪些股票抗跌,哪些可以抄底。港股暴跌的新闻已经被抛在脑后,或者说,被解读为“A股相对抗跌”的证据。
陈默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明天还来吗?”赵建国问,语气缓和了些。
“来。”
“那明天一起抄底?我研究了几只,咱们可以……”
“我看情况。”陈默打断他,“系统没信号的话,我不动。”
赵建国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不可理喻。
走出营业部,秋天的夕阳把四川北路染成金色。梧桐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陈默踩着落叶往前走,脚步声很轻。
他想起四年前,1993年熊市开始时,也是这样。市场刚开始下跌时,人们都说“正常调整”“洗洗更健康”。跌到一半时,开始找理由:“经济基本面没问题”“政策会托底”。跌到最后,才承认是熊市,但已经晚了。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人性从未改变。
走到苏州河边时,手机响了。是很少主动联系他的老陆。
“在哪儿?”
“苏州河边。”
“站着别动,我过来。”
十分钟后,老陆骑着那辆老式自行车出现了。他在陈默身边停下,锁好车,走过来。
“今天操作了?”老陆问。
“买了20万国债,其余现金。”陈默说,“股票空仓。”
老陆点点头,看着河面。河水浑浊,漂着几片落叶。
“有人笑你胆小吧?”
“嗯。”
“正常。”老陆说,“在市场里,大多数人只会用一种标准衡量对错:赚了就是对的,亏了就是错的。短期涨了就是英明,短期跌了就是愚蠢。”
他顿了顿:“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投资是长跑。今天的‘胆小’,可能是明天的‘明智’。今天的‘勇敢’,可能是明天的‘鲁莽’。”
陈默沉默。老陆的话像暖流,稍微融化了他心里的冰。
“陆师傅,您觉得……这次真的不一样吗?”他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A股真的能抗住?”
老陆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陈默第一次见他抽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秋日的空气中缓缓上升,散开。
“1994年,墨西哥金融危机。”老陆缓缓开口,“比索暴跌,股市崩盘。当时美国经济学家都说:这只是墨西哥的问题,美国经济强劲,不会受影响。”
“结果呢?”
“结果危机蔓延到阿根廷、巴西,最后连美国股市也受到冲击,道琼斯指数单日跌了3%。”老陆弹了弹烟灰,“资本没有国界,恐惧会传染。这是全球化时代的基本规律。”
他看着陈默:“你说‘中国特色’,没错,中国确实有资本管制,有政策工具。但这些工具,是盾牌,不是免疫药。盾牌能挡住一部分冲击,但不能让你完全不受伤害。”
“那A股会跌多少?”
“我不知道。”老陆坦诚地说,“也没人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当风暴来临时,站在露天的人,比躲在屋里的人更容易受伤。”
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你的系统让你躲进屋里,是对的。即使屋外的人嘲笑你胆小,即使屋外可能偶尔有阳光——但只要风暴还在,屋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陈默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谢谢陆师傅。”
“不用谢我。”老陆推起自行车,“谢你自己的系统。是你设计了它,现在是它在保护你。”
他骑上车,又回头说了一句:“记住,在风暴眼中,保持清醒就是最大的勇气。而大多数人,会在风雨中迷失方向。”
自行车吱呀吱呀地远去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老陆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河对岸,陆家嘴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光像星星落在地上。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还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而一场远方的风暴,正在考验这片土地的抗风险能力。
陈默不知道考验的结果。
但他知道自己的选择:相信系统,相信数据,相信风险管理的原则。
即使孤独,即使被嘲笑,即使可能错过短期机会。
因为投资这场长跑,比的不是谁某一段跑得快,而是谁不摔倒,谁能跑到终点。
他转身,朝亭子间走去。
脚步很稳。
因为心里有灯。
那盏灯,叫纪律。
那盏灯,叫系统。
那盏灯,在风暴来临时,依然亮着。
指引方向,抵抗黑暗。
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