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拜访“废墟中的坚守者” (第1/2页)
一、开往东莞的旧中巴
2002年3月19日,星期二,清晨七点。
陈默和沈清如在深圳银湖汽车站碰头时,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早春的晨雾尚未散去,湿冷的空气里混杂着汽油味和人潮的体味。车站广场上挤满了等车的人——背着编织袋的打工者,提着公文包的销售员,拖行李箱的小商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南方清晨特有的匆忙与倦意。
“车票买好了。”陈默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票根,“七点半发车,到东莞常平,大概两小时。”
沈清如接过票,看了一眼。她今天穿得很朴素:深蓝色牛仔裤,灰色抓绒外套,白色运动鞋,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你确定这家公司愿意接待我们?”她问。
“不确定。”陈默坦白,“我打电话过去,说是做研究的学生,想了解制造业现状。接电话的是办公室文员,说请示领导。昨天下午才回话,说可以,但只能给一个小时。”
“学生?”沈清如挑了挑眉。
“说投资机构,人家可能更警惕。”陈默说,“说学生,反而容易些。”
沈清如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他们要拜访的这家公司,在第二十七章的“明珠清单”上,代号G07——一家做精密五金件的制造企业,主要产品是电子设备外壳和连接器。公司规模中等,员工约三百人,年营收八千万左右。财务数据看起来还算健康:连续五年盈利,毛利率稳定在25%上下,负债率40%,现金流为正。
但股价从2000年高点到现在,跌了60%。市盈率只有8倍,市净率0.9倍——已经跌破净资产。
“跌破净资产的公司,要么是市场犯了错,要么是公司本身有问题。”在筛选时,陈默这样分析,“我们需要去现场看看,到底是哪一种。”
沈清如补充了行业背景:“五金制造业现在是重灾区。出口订单减少,国内竞争激烈,原材料涨价,很多小厂已经倒闭了。这家能活下来,一定有原因。”
现在,他们要去寻找那个原因。
七点二十分,开始检票。陈默和沈清如跟着人群挤上开往东莞的旧中巴。车很破,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车窗关不严,开起来四处漏风。但车里很快就坐满了——二十多个座位,塞了三十多人,过道上堆着行李包裹。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用带浓重潮汕口音的普通话喊着:“往里面挤挤!还能坐两个!”
车终于开动了。出深圳市区,驶上107国道。道路两旁是连绵的厂房和工业区,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某某电子”“某某塑胶”“某某五金”。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给这片世界工厂的清晨镀上一层淡金色。
陈默和沈清如坐在倒数第二排。座位很窄,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沈清如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近距离接触,身体微微侧向车窗。
“你看那些厂房。”她指着窗外,“很多都空着,或者只开了一部分生产线。”
陈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确实,不少厂房的卷闸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有些厂房门口挂着“招租”的牌子。路边,三三两两的工人蹲在早餐摊前吃肠粉,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查过数据,”沈清如压低声音,“东莞去年关闭的中小制造企业超过五百家。主要是做外贸代工的,订单一断,立刻就死。”
“这家公司呢?”陈默问,“它做外贸吗?”
“做,但比例不高,大概30%。”沈清如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一页,“它主要客户是国内几家大型电子厂,供应外壳和连接器。合作关系比较稳定,但价格压力很大。”
“毛利率还能保持在25%,不容易。”
“所以我才想来看看。”沈清如合上笔记本,“它是怎么做到的?”
车继续前行。窗外景色从密集的工业区逐渐过渡到城乡结合部——一边是新建的商品房小区,一边是农民自建的“握手楼”,楼顶密密麻麻的卫星天线像一片钢铁丛林。
“你以前经常出差调研吗?”沈清如忽然问。
“在启明时去过几次,但都是走形式。”陈默说,“上市公司安排好的,看生产线,听汇报,吃顿饭。真正自己想看的,这是第一次。”
“我也是。”沈清如说,“以前做记者,采访对象大多是高管、专家、官员。真正到工厂车间,和一线工人、中层管理者聊天,机会不多。”
“紧张吗?”
“有点。”沈清如笑了笑,“但更多的是好奇。我想知道,在这些冰冷的财报数字背后,一家真实的公司是怎么运作的,一群人是怎么工作的。”
陈默点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感受——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期待。这不再是纸上谈兵的分析,而是要去触摸经济的真实脉搏。
车驶入东莞地界时,已经八点半。窗外景象变得更加“工业化”——道路更宽,货车更多,厂房更密集,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加工和塑料融化的混合气味。
“常平快到了。”司机喊了一声。
二、工厂的早晨
九点十分,中巴在常平汽车站停下。
陈默和沈清如下车,按照地址,打了一辆摩的——三轮摩托车,本地最常见的交通工具。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皮肤黝黑,听说他们要去工业区,咧嘴笑了:“你们是来看厂的吧?最近好多人都来看厂,想捡便宜。”
“捡便宜?”沈清如问。
“好多厂子撑不住了,要卖设备,卖厂房。”老师傅一边开车一边说,“便宜得很。前年一百万买的注塑机,现在三十万就卖。”
摩的在坑洼的水泥路上颠簸前行。路两边是成排的厂房,有些看起来还很新,有些已经破败。偶尔能看到巨大的“厂房出租”横幅,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十分钟后,摩的在一栋四层楼的厂房前停下。楼是九十年代初建的,白色瓷砖外墙已经发黄,楼顶竖着褪色的厂名大字:“常平精密五金制品有限公司”。
“就是这里了。”老师傅说。
陈默付了车费,和沈清如下车。厂门口有个简易岗亭,保安正在吃早餐。看到有人来,他放下饭盒:“找谁?”
“我们约了王董事长。”陈默说,“做研究的。”
保安看了看登记本,打了个内线电话。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从楼里出来,穿着工装,戴着眼镜。
“是陈同学和沈同学吗?”她问。
“是的。”
“我是办公室小刘,王总在车间,我带你们过去。”
小刘带着他们走进厂房。一楼是原材料仓库,堆放着成卷的钢板、铜带、塑料粒子。几个工人在操作行车吊运材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公司现在开工率多少?”沈清如边走边问。
“七成左右。”小刘说,“比去年好一点,去年最低只有五成。”
“工人呢?”
“正式工两百八十人,比高峰期少了五十人。”小刘语气平静,“都是自然流失,没裁员。王总说,技术工人培养不容易,不能随便裁。”
上到二楼,是冲压车间。几十台冲床排成几排,发出有节奏的“轰——砰——”声。工人们戴着耳塞,专注地操作机器。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末的味道。
车间一角,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和几个技术员讨论什么。他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零件,正对着灯光仔细看。
“王总,客人来了。”小刘上前说。
男人抬起头。他的脸很普通,方脸,浓眉,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但眼神很亮,有种理工科出身的专注和锐利。
“你们好。”他把零件递给技术员,走过来和陈默、沈清如握手,“我是王建国。抱歉,在车间里,身上都是油。”
“没关系。”陈默说,“是我们打扰了。”
“走吧,去我办公室谈。”王建国说,“这里太吵。”
三、“冬天如何练内功”
董事长办公室在三楼,很简单: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工厂平面图和几张优秀员工奖状。唯一特别的是书架上摆满了书——机械设计、质量管理、精益生产、还有几本管理学经典。
“坐。”王建国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办公桌后,“小刘说你们是学生,做制造业研究?”
“是的。”陈默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我们在做一个关于珠三角制造业转型升级的课题,想了解企业在当前环境下的生存策略。”
“生存策略?”王建国笑了,笑容里有种沧桑,“现在谈什么策略,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想了想又放回去。“抱歉,习惯了,你们不介意吧?”
“您随意。”沈清如说。
王建国还是没点烟,只是把烟拿在手里把玩。“你们刚才看到了,车间开工率七成。这个数据,在常平这一片,算好的。我认识的好几个老板,车间都空了一半。”
“为什么你们能维持七成?”沈清如问。
“几个原因。”王建国竖起手指,“第一,客户相对稳定。我们主要做国内大厂的配套,虽然价格压得低,但订单持续。第二,产品有点技术含量。不是简单冲压,涉及精密加工、表面处理,小厂做不了。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我们现金流管理得好。不赊账,不做垫资,宁可少接单,也要保证回款。”
陈默在心里对照财务数据——确实,这家公司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只有30天,远低于行业平均的90天。
“但这样会很被动吧?”沈清如问,“客户要求降价怎么办?原材料涨价怎么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