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深度价值的困惑 (第1/2页)
一、五倍PE的陷阱
2003年1月17日,星期五,下午两点。
陈默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只股票的走势图,已经整整四十分钟。股价像一条濒死的鱼,在3.2元到3.4元之间微弱地喘息着。日K线图上,连续十九根阴线和小阳线交替排列,成交量萎缩到每天不足百万——对于一只总股本十亿的股票来说,这几乎意味着交易已经停滞。
代码:600808,马钢股份。
一家位于安徽的国有钢铁企业,中国最大的火车轮毂生产商之一。财务数据简单到有些“美好”:市盈率5.3倍,市净率0.8倍,股息率4.2%。账上有超过三十亿的货币资金,几乎没有有息负债。2002年预计净利润增长8%,在熊市里算是一份不错的成绩单。
按照陈默的“双因子模型”,这应该是教科书级别的价值股——价格远低于价值,安全边际足够厚。
他在2.9元时开始买入,均价3.1元,持仓三十万股,成本约九十三万。那是去年11月底,“市场温度计”显示极度寒冷,他判断是左侧布局的机会。
买入后的第七天,股价跌到2.8元。他加了二十万股。
第十二天,跌到2.7元。他又加了十万股。
现在,持仓六十万股,平均成本2.95元,浮亏约十五万。股价在3.2元附近已经横盘三周,成交量一天比一天少。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这间“默石投资研究工作室”租在车公庙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七层,三十平米,月租两千八。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一个书架,两把椅子,还有沈清如带来的那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但还顽强地绿着。
窗外的深圳阴雨连绵。南方的冬天很少这样持续下雨,空气湿冷得能渗进骨头里。陈默起身冲了杯速溶咖啡,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腾,很快消散。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马钢股份的年报,第三次仔细阅读。
问题出在哪里?
从财务角度看,这家公司几乎无可挑剔:低估值、高分红、现金流健康、行业地位稳固。钢铁行业虽然不算朝阳产业,但中国正处在城镇化加速期,基建投资如火如荼,需求是有保障的。
那么为什么股价不涨?为什么成交量枯竭?为什么市场对这么明显的“便宜货”视而不见?
陈默想起上周和一位券商钢铁分析师的电话交流。对方很客气,但语气里透着敷衍:
“陈总,马钢的基本面确实不错,但现在市场不认这个逻辑。”
“什么逻辑市场认?”
“成长性逻辑,故事逻辑。”分析师说,“比如宝钢的汽车板故事,比如武钢的硅钢故事。马钢有什么?火车轮毂?太传统了,想象力不够。”
“但估值这么低……”
“估值低有估值低的道理。”分析师打断他,“市场担心钢铁行业产能过剩,担心宏观调控,担心原材料涨价挤压利润。马钢的吨钢利润在全行业排中下游,成本控制能力一般。”
“可它账上有三十亿现金啊。”
“国企嘛,现金可能也动不了,要听上面的。”分析师最后说,“我的建议是,如果有更好的标的,可以考虑换仓。现在的市场,便宜不是上涨的理由。”
挂断电话后,陈默沉默了很久。
便宜不是上涨的理由——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信奉的价值投资理念里。格雷厄姆不是说“价格围绕价值波动”吗?不是说“市场短期是投票机,长期是称重机”吗?
为什么在中国市场,这个“长期”要这么久?久到足以耗尽所有耐心和资金?
陈默打开持仓列表。除了马钢,他还持有另外几只“烟蒂股”:一家市盈率6倍的化工企业,一家市净率0.7倍的纺织公司,一家股息率5%的高速公路股。
无一例外,全部浮亏。少的亏3%,多的亏12%。
而同期,市场上那些“有故事”的股票——网络游戏概念、手机产业链、房地产新贵——却在逆势上涨。市盈率普遍在三十倍以上,但资金趋之若鹜。
他的“双因子模型”在这些股票面前完全失效:价值因子亮红灯(高估),趋势因子亮绿灯(上涨)。按照模型,应该卖出。但市场用持续上涨嘲笑着模型的判断。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办公室里冷得像冰窖——为了省钱,他没开空调,只穿了两件毛衣,还是觉得冷。
这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一种信仰开始动摇时的寒冷。
二、深夜的越洋电话
晚上九点,陈默拨通了沈清如的电话。
她那边是早晨八点。沈清如一个月前去了美国,在纽约大学做短期访问学者,研究“中美资本市场制度比较”。两人保持着每周两次的通话频率,通常在北京时间晚上九点(纽约时间早晨八点),沈清如刚起床,陈默还没睡。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早。”沈清如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爽,“你那边很晚了吧?还没休息?”
“睡不着。”陈默说,“清如,我遇到一个问题。”
“你说。”
陈默用了二十分钟,详细描述了马钢股份的情况,以及他最近在“烟蒂股”上的困境。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困惑和动摇,甚至提到了那句“便宜不是上涨的理由”。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沈清如偶尔的“嗯”“然后呢”作为回应。
等他说完,沈清如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陈默,你听说过‘价值陷阱’这个概念吗?”
“价值陷阱?”
“对。指的是那些看起来便宜,但实际上价值在不断毁灭的公司。”沈清如说,“比如一家公司市盈率只有五倍,但如果它的盈利明年会下降50%,那现在的便宜就是假象。”
陈默心里一凛:“但马钢的盈利在增长啊。”
“盈利增长,但自由现金流呢?资本回报率呢?行业前景呢?”沈清如一连串地问,“一家公司便宜,可能有三个原因:第一,市场错了,它确实被低估;第二,它有问题,市场看出来了;第三,它所在的行业在长期衰退中,即使公司管理再好,也难逃大势。”
她顿了顿:“你觉得马钢属于哪一种?”
陈默思考着。第一种?可市场为什么持续不认?第二种?财报看起来没问题。第三种?钢铁行业算长期衰退吗?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我给你发几篇研究报告。”沈清如说,“是摩根士丹利一位分析师的,关于‘价值型投资在转型经济体的适用性’。他的核心观点是:在快速增长的经济体里,成长型投资往往跑赢价值型投资。因为增长能掩盖很多问题,而停滞会暴露所有问题。”
“意思是,在中国这样的市场,买成长比买便宜更重要?”
“不完全是。”沈清如纠正,“意思是,你要区分‘真便宜’和‘假便宜’。真便宜是公司被暂时错杀,假便宜是公司正在走向衰落。而区分的关键,不是看历史数据,是看未来。”
未来。这个词让陈默心里一动。
他的“双因子模型”里,价值因子完全基于历史财务数据:过去的盈利,过去的资产,过去的现金流。但对于未来,模型是盲的——它假设过去会延续到未来。
可如果未来不一样呢?
“我最近在研究彼得·林奇。”沈清如继续说,“你知道他的分类吗?他把公司分成六种类型:缓慢增长型、稳定增长型、快速增长型、周期型、转型困境型、资产隐蔽型。每种类型的投资逻辑完全不同。”
“马钢属于哪种?”
“周期型,或者缓慢增长型。”沈清如说,“对于周期型公司,要在行业低谷时买入,高峰时卖出。对于缓慢增长型,要关注分红率,而不是成长性。你现在用同一种逻辑去投资所有‘便宜’的公司,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陈默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是的,他一直在用同一把尺子量所有的公司:市盈率、市净率、股息率。但有些公司是厘米尺,有些是英寸尺,根本不能直接比较。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重新分类。”沈清如说,“把你的股票池按照林奇的分类法重新划分。然后问自己:对于这种类型的公司,我应该关注什么指标?买入的时机是什么?持有的期限是多久?退出的信号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倒水的声音,沈清如喝了口水,继续说:“比如马钢这种周期股,你要关注的不是市盈率,是吨钢利润、行业产能利用率、原材料价格。买入时机是行业亏损面扩大、政府开始推动兼并重组时。持有期限可能是一到两个周期。退出信号是行业过热、产能再次过剩。”
陈默飞快地记录着。这些思路,他从来没有系统思考过。
“那成长股呢?”他问。
“成长股是另一套逻辑。”沈清如说,“你要关注营收增长率、市场份额、研发投入、管理层愿景。估值可以高一些,但必须有相匹配的成长性。而且,成长股投资的核心是‘成长可持续性’的判断——这家公司的护城河在哪里?为什么它能持续成长?”
护城河。又一个新概念。
“巴菲特说的。”沈清如解释,“指的是公司的竞争优势,比如品牌、专利、成本优势、网络效应……护城河越宽,成长越可持续。没有护城河的成长,可能是昙花一现。”
通话进行了一个小时。挂断时,陈默觉得脑子里塞满了新东西,需要时间消化。
他打开邮箱,沈清如的邮件已经发过来了。附件有七八个PDF文件,包括那篇关于价值陷阱的报告,彼得·林奇著作的精华摘要,还有几份关于中国行业周期的研究。
他开始阅读。
三、彼得·林奇的启示
凌晨一点,雨还在下。
陈默已经读了三个小时。咖啡续了两次,眼睛干涩,但精神亢奋。
沈清如发来的资料里,最触动他的是彼得·林奇的《彼得·林奇的成功投资》。虽然只是摘要,但那些朴素而深刻的观点,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维里的很多锁。
林奇把投资说得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
“寻找那些业务简单易懂、名字枯燥乏味、被机构忽视、有‘利基’市场、人们需要不断购买其产品的公司。”
马钢符合吗?业务简单易懂(炼钢),名字枯燥乏味(马钢),被机构忽视(确实),有“利基”市场(火车轮毂),人们需要不断购买其产品(铁路建设需要)。
看起来符合。但为什么林奇的方法不灵?
陈默继续往下读。
“不要因为股价便宜就买入。要因为公司好才买入。”
“股价下跌不是风险,公司变坏才是风险。”
“如果你找不到值得投资的股票,就把钱存在银行里。”
这些话,他在格雷厄姆的书里也读过类似的,但林奇说得更直白、更贴近实战。
更重要的是,林奇强调“实地调研”的重要性。他本人每年要走访几百家公司,和CEO聊天,和店员聊天,甚至观察停车场里停了多少车。
陈默回想起自己对马钢的“研究”——全是二手资料:财报、券商报告、新闻稿。他从来没有去过马鞍山,没有见过马钢的工厂,没有和公司的管理层交流过。
他了解的是“财务报表上的马钢”,不是“真实世界里的马钢”。
这可能是问题的关键。
陈默打开一个新的Word文档,标题:“实地调研计划”。
他开始列清单:
1. 联系马钢股份投资者关系部门,申请实地调研。
2. 如果公司不接受个人投资者,想办法通过券商渠道。
3. 调研重点:生产线实际开工率、库存水平、原材料采购成本、下游客户需求变化、管理层对行业判断。
4. 顺便调研当地其他钢铁企业,做对比。
5. 访谈当地银行,了解对钢企的信贷政策。
列完清单,他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钱。
去一趟安徽,交通、住宿、餐饮,最少也要两三千。他现在账户里可动用的现金不到五万,还要维持工作室运转和生活开销。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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