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深度价值的困惑 (第2/2页)
但有些钱不能省。
陈默在日历上圈出春节后的时间。春节是2月1日,节后一般是企业开工、调研相对方便的时候。他决定,如果到时候马钢股价还是这个死样子,他就亲自去一趟。
不是为了求证它“便宜”,而是为了验证它“是不是真的好”。
这个思路的转变,让陈默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从“为什么市场不认账”的愤怒,转向“让我看看你到底怎么样”的好奇。
愤怒让人狭隘,好奇让人开放。
他继续阅读资料。下一篇是关于“成长性价值”的研究报告。
报告的核心观点是:在高速增长的经济体,企业的价值更多来自未来成长潜力的折现,而不是现有资产的清算价值。因此,估值方法应该从“资产定价”转向“现金流折现”,特别是自由现金流的成长性。
自由现金流。这个词陈默不陌生,但在他的体系里权重不高。他更关注盈利、净资产这些“硬指标”。
报告给出了一个简单的公式:
企业价值 = 现有业务价值 + 成长期权价值
现有业务价值可以用传统方法估算。成长期权价值则取决于:成长空间有多大?成长能持续多久?成长的确定性多高?
这需要定性判断,很难量化。但正是这种“模糊的正确”,可能比“精确的错误”更重要。
陈默想起那些涨得很好的“成长股”。它们的估值模型里,成长期权价值占了很大比重。市场愿意为“可能的美好未来”支付溢价。
而马钢这样的公司,在市场的估值模型里,可能只有现有业务价值,甚至还要打折——因为市场担心它的现有业务会萎缩。
所以,问题的本质是:市场认为马钢没有成长期权,只有萎缩风险。
这个判断对吗?陈默不知道。但至少,他理解了市场的逻辑。
凌晨三点,他终于感到困意。
关掉电脑前,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在加密文档里写下今天的思考总结,标题是“价值陷阱的启示”。
第二,给沈清如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
“谢谢。我想我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我在用尺子量温度。现在,我要去找温度计了。”
四、体系的再次进化
2003年1月24日,星期五,距离春节还有一周。
陈默的“默石投资研究工作室”里多了两个人——不是员工,是临时来帮忙的大学生。一个学金融的男生,一个学会计的女生,都是深圳大学的学生,通过学校勤工俭学项目介绍来的,时薪十五元。
他们的任务是帮助陈默重新整理股票池。
过去一周,陈默完成了两件事:
第一,他将自己跟踪的两百多家A股公司,按照彼得·林奇的分类法进行了重新划分。结果令人惊讶:超过60%的公司属于“周期型”或“缓慢增长型”,只有不到20%可以算作“稳定增长型”或“快速增长型”。剩下的是一些“转型困境型”和“资产隐蔽型”。
第二,他为每种类型设计了不同的分析框架和估值方法。
此刻,两个大学生正在电脑前忙碌。男生小刘负责整理“周期型”公司的行业数据:钢铁的吨钢利润、水泥的吨毛利、煤炭的坑口价、化工品的价差……女生小张负责计算“成长型”公司的关键指标:营收增长率、研发投入占比、毛利率变化、市场份额……
陈默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陈老师,马钢的吨钢利润数据整理好了。”小刘转过头,“2002年四季度是112元,比三季度下降15%。行业平均是135元。”
“原因?”
“原材料涨价,铁矿石进口价涨了8%。但马钢的产品提价没跟上。”
陈默点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成本控制能力弱,在行业下行期会率先受伤。
“宝钢的呢?”他问。
“宝钢四季度吨钢利润是185元,只下降5%。它的高端产品占比高,议价能力强。”
对比很明显。同样是钢铁股,内在质量天差地别。市场给宝钢15倍PE,给马钢5倍PE,不是没有道理。
“成长股这边,”小张说,“我整理了十家您标注的‘潜在成长股’。平均营收增长率是35%,平均研发投入占比是5.2%。但盈利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公司增长靠赊销,应收账款增速超过营收增速。”
“把应收账款增速超过营收增速的标红。”陈默说。
“好的。”
陈默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桌面上摊开着一本新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体系迭代V3.0”。
他翻开,最新一页的标题是:“价值与成长的再平衡”。
下面是他这一周的思考结晶:
原有体系的局限:
1. 过度关注历史财务数据,忽视未来成长性。
2. 用同一套标准评估所有公司,忽视类型差异。
3. 对“护城河”“成长可持续性”等定性因素缺乏评估框架。
新体系的升级方向:
1. 公司分类:采用林奇六分法,不同类型不同分析框架。
2. 估值多元:周期股看景气度,成长股看成长性与护城河,价值股看资产质量与分红。
3. 因子扩充:在原有“趋势+价值”基础上,增加“成长质量因子”和“护城河因子”。
成长质量因子(定量):
- 营收增长与盈利增长的匹配度
- 自由现金流/净利润比率
- 研发投入占比及效率
- 毛利率变动趋势
护城河因子(定性/半定量):
- 品牌力(市场份额、溢价能力)
- 成本优势(相对竞争对手)
- 转换成本(客户黏性)
- 网络效应(用户规模壁垒)
- 政策壁垒(牌照、专利)
每个因子,他都设计了1-5分的评分标准。有些可以量化(如毛利率),有些需要主观判断(如品牌力)。主观判断部分,他计划通过深入研究、实地调研、专家访谈来降低误差。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方案,但至少是一个更接近现实的方案。
下午五点,两个学生结束工作离开。陈默付了他们这一周的报酬——每人四百五十元,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零花钱。
“陈老师,春节后还来吗?”小刘问。
“来的话提前跟我说。”陈默说,“可能还有活。”
“谢谢陈老师!”
他们走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雨终于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
陈默打开交易软件,看着马钢股份的持仓。浮亏已经扩大到十八万,占他总资产的3%。不算多,但心理影响很大。
他调出宝钢股份的走势图。同样是从去年11月低点反弹,宝钢已经涨了25%,马钢只涨了8%。分化极其明显。
市场在用真金白银投票:要质量,不要单纯便宜。
陈默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鼠标上悬停。
卖出吗?承认错误,割肉离场?还是继续持有,等待价值回归?
他想起了沈清如的话:“股价下跌不是风险,公司变坏才是风险。”
马钢变坏了吗?从吨钢利润看,确实在变差。从行业地位看,没有改善。从管理层看,没有看到积极的变革信号。
那么,持有它的理由是什么?仅仅因为“便宜”?
这个理由,现在看来太单薄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他以3.25元的市价,卖出了二十万股马钢。成交很快,因为买盘很薄。
看着持仓减少,浮亏变成实际亏损五万元,他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反而有一种释然——像是拔掉了一颗坏牙,虽然疼,但知道是对的事。
剩下的四十万股,他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不是等待奇迹,而是给自己一个验证新体系的机会:他会按照新设计的“周期股分析框架”跟踪马钢,如果行业景气度改善、公司自身有积极变化,就继续持有甚至加仓。如果没有,就彻底清仓。
这是从“被动等待价值回归”到“主动验证投资逻辑”的转变。
处理完马钢,他开始审视其他持仓。
那家市盈率6倍的化工企业,他重新分析了它的产品结构、成本优势、行业竞争格局。结论是:虽然有周期性,但在细分领域有护城河(专利技术),估值确实偏低。决定继续持有。
那家市净率0.7倍的纺织公司,研究发现其主业持续萎缩,转型方向不明,管理层年龄偏大缺乏进取心。决定卖出。
那家股息率5%的高速公路股,现金流稳定,但几乎没有成长性。决定作为“现金替代品”保留,但会降低仓位。
一番调整后,他的持仓结构发生了明显变化:“烟蒂股”比例从40%降到15%,“成长质量股”比例从20%提升到35%,剩下的50%是“周期股”和“稳定增长股”。
虽然因此产生了近十万元的亏损,但他觉得值——用十万元,买来对价值投资更深的理解,买来一套更完善的体系。
晚上八点,调整完成。
陈默关掉交易软件,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深圳,因为临近春节,很多大楼都挂上了红色灯笼和彩灯。虽然经济还在寒冬,但节日的氛围开始驱散一些阴霾。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离开启明资本时,梁启明对他说:“你走吧。这份东西,我收下。你……好自为之。”
那时他带着挫败和困惑离开。现在,他依然在熊市里挣扎,依然在亏损,但内心的感受完全不同了。
那时的困惑是“为什么我对了市场却错了”,现在的困惑是“我该如何更接近真相”。前者是抱怨,后者是探索。
手机震动,是沈清如的短信:“体系升级完成了?”
陈默惊讶:“你怎么知道?”
“直觉。你一周没联系我,通常是在深度思考或埋头工作。”
陈默笑了,回复:“完成了初步框架。公司重新分类,估值方法多元化,增加了成长质量和护城河因子。”
“恭喜。这是一个重要的进步。”
“但付出了代价,卖了一些‘烟蒂股’,实际亏损十万。”
“学费。”沈清如回复,“相比未来可能因为坚持错误而亏损百万,十万的学费很便宜。”
这话让陈默心里一暖。是的,学费。
“春节怎么过?”沈清如问。
“在深圳。可能去趟安徽,调研马钢。”
“一个人?”
“一个人。”
“注意安全。春节后我回国,我们见面聊。”
“好。一路平安。”
结束短信,陈默回到书桌前。他在加密文档里写下今天的操作记录和思考,最后加了一段:
2003年1月24日,晚。
今日完成体系重大升级,并据此调整持仓。实际亏损约十万,但内心平静。
我明白了:价值投资的核心不是买便宜货,是买好公司。便宜只是安全边际,好才是根本。
而什么是“好”?对不同公司,答案不同。周期股的好是成本控制和行业地位,成长股的好是护城河和成长可持续性,价值股的好是资产质量和分红稳定性。
我不再用一把尺子量天下。我开始学习用不同的工具,理解不同的逻辑。
这让我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写完,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那盆绿萝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绿意。陈默走过去,给绿萝浇了点水。
“你也熬过了一个冬天。”他轻声说。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起了烟花。一束光升上夜空,炸开成金色的雨,虽然短暂,但很灿烂。
熊市还没结束,冬天还很漫长。但陈默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用更完善的体系,更开放的心态,去迎接下一个春天。
第三十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