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与数学家初遇 一道题,一张图 (第1/2页)
2010年,元宵节,破败的茶馆
2010年2月28日,星期日,下午两点二十分。
深圳,南山区,一间没有招牌的茶馆。
这间茶馆藏在一条即将拆迁的老街深处,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一个小小的天井,几株半死不活的竹子,四五张老旧的木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书法,写的是“茶禅一味”,落款看不清是谁。
陈默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端茶上来时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旧夹克的男人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这里通常只有附近城中村的老人来打发时间。
陈默没有解释。
他看着天井里那几株竹子,想起自己上一次来这种地方,是和赵峰在那间书店咖啡厅里。那时他穿西装,赵峰穿Polo衫,两人面前摆着冰美式,谈的是“公司存亡”。
一年零三个月过去了。
那间书店咖啡厅还在,赵峰已经不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两点二十七分。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三十四五岁的样子,瘦,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的脸很窄,颧骨突出,眼窝有些深,像是很久没睡好。但那双眼睛很亮,进门后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周寻。
陈默站起来,点了点头。
周寻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陈总。”他说。
“周寻。”陈默说。
两人都没有握手。
周寻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老板娘走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说“白水”。老板娘愣了一下,转身去倒水。
陈默没有说话。
他从身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A3纸,推到周寻面前。
那张纸上,是一条净值曲线。
蓝色的线,从左上角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升,经过2006年的盘整,2007年的陡峭拉升,在2007年10月达到顶峰——那个点旁边有个小小的标注:1.8726。
然后,曲线开始坠落。
2008年1月,1.80。
2008年3月,1.65。
2008年6月,1.42。
2008年9月,1.15。
2008年10月,0.68。
2009年全年,曲线在0.65到0.85之间震荡,像一只受伤的鸟,扑腾着飞不起来。
曲线的末端,是2010年2月的数据:0.79。
整条曲线,像一座山峰的剖面图——陡峭的上升,近乎垂直的坠落,漫长的横盘。
周寻低头看着那张图。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问“这是谁的产品”。他只是盯着那条蓝色的线,目光从左到右,缓慢地移动。
老板娘端来一杯白水,放在他面前。他头也没抬。
陈默也没有说话。
茶馆里很安静。天井里的竹子偶尔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隐隐传来元宵节的鞭炮声,很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五分钟过去了。
周寻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陈默,问了一句话:
“这上面,哪些是您的能力,哪些是运气?”
陈默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没有问仓位,没有问行业,没有问为什么2008年跌那么惨,没有问为什么2009年没涨回来。
只问:哪些是能力,哪些是运气?
周寻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撕下一张空白的纸。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推给陈默。
陈默低头看。
那是一道数学题:
“给定一条时间序列 Y_t (t=1,...,T),假设 Y_t = α + βX_t + ε_t,其中 X_t 为市场收益,ε_t 为残差。
问:如何用最少的参数,区分 Y_t 中的‘必然’(α + βX_t)与‘偶然’(ε_t)?”
陈默看着这道题,看了很久。
他不是数学专业出身,但他能看懂这道题在问什么。
它在问:这条曲线里,有多少是跟随市场涨跌的(贝塔),有多少是超越市场的选股能力(阿尔法)?有多少是规律,有多少是随机?有多少是必然,有多少是偶然?
它在问一个比“为什么亏钱”更本质的问题:
我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赚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陈默抬起头,看着周寻。
周寻也在看着他。
“陈总,”周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您这条曲线,我看了五分钟。能看出来的东西不多,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顿了顿:
“这条曲线,不像是运气曲线。”
陈默没有说话。
“运气曲线的特征,”周寻继续说,“是随机、无规律、无法解释。但您这条曲线,有明显的结构——2005到2007年的稳定上升,2008年的急剧坠落,2009年的横盘震荡。这些结构,不是随机能解释的。”
他指着曲线上的几个关键点:
“这里,2007年10月,您在高点附近。这里,2008年1月,您开始减仓。这里,2008年9月,雷曼破产前后,您有一个急跌。这里,2009年全年,您没有追反弹。”
他抬起头:
“这些转折点,都有逻辑。都能用您当时的决策来解释。”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所以,您认为这条曲线,大部分是能力?”
周寻摇头。
“不一定。”他说,“有逻辑,不代表有能力。有逻辑,只代表您在做决策时有依据。但依据对不对,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
“2008年的暴跌,您减仓了,这是有逻辑的。但减完仓之后,市场还在跌,您亏的钱还是亏了。这个结果,是由您的决策和市场的随机性共同造成的。”
“怎么区分?”
周寻想了想,拿起笔,在那道数学题下面又写了一行:
“Y_t = α + βX_t + ε_t”
他指着这个公式:
“您看,这条曲线的每一个点,都可以分解成三部分:α,是您自己的、不依赖市场的超额收益能力;βX_t,是您跟随市场的那部分,涨的时候跟着涨,跌的时候跟着跌;ε_t,是随机扰动,无法解释的运气成分。”
他抬起头:
“问题是,这三个部分,在现实中是纠缠在一起的。您没办法直接看出一条曲线上,哪一段是α,哪一段是βX,哪一段是ε。”
“那怎么办?”
周寻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疲惫的笑:
“没办法。至少没办法用‘看’的方法。”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需要数学。需要统计。需要把这条曲线放到更大的数据集合里,和成千上万条其他曲线对比,看它和市场的相关性,看它的波动特征,看它在不同市场环境下的表现。”
他看着陈默:
“只有这样,才能把‘能力’从‘运气’里,一点一点剥离出来。”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张净值曲线,又看看那道数学题。
他想起沈清如昨天问他的话:“你觉得,这个周寻,能聊出点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人,问的问题,和他过去十几年问的所有问题都不一样。
不是“怎么赚钱”,不是“怎么避坑”,不是“什么股票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