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与数学家初遇 一道题,一张图 (第2/2页)
是“你怎么知道,你赚的钱是你赚的”?
这个问题的背后,是一个他从未真正思考过的领域。
关于信号与噪声。
关于能力与运气。
关于那些隐藏在数据深处的、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律。
“周寻,”陈默终于开口,“您为什么回国?”
周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发现,我在华尔街学的那一套,在中国可能更有效。”
“为什么?”
“因为美国市场太有效了。”周寻说,“有效到,任何能赚钱的策略,半年之内就会被复制、被套利、被消灭。但在中国——”
他顿了顿:
“中国的市场还在发展。定价效率还不高。投资者结构还在变化。这意味着,那些在美国已经失效的策略,在中国可能还有几年的生命周期。”
他看着陈默:
“而且,2008年证明了一件事——美国的市场,也会崩溃。那种崩溃,不是数学能预测的。”
“那您为什么不去那些还在赚钱的私募?”陈默问,“以您的背景,应该不难找。”
周寻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淡:
“我找了。面了七家。每家都问我同一个问题:‘你的模型今年收益多少?’”
他顿了顿:
“我今年没收益。我的模型在2008年失效了,2009年一直在调整。我说,我需要时间重新建一套体系。他们没耐心等。”
陈默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
“失业。”周寻说得很直接,“住西乡,一个城中村,月租八百。每天就是看书、写代码、等机会。”
他端起面前那杯白水,喝了一口。
“陈总,”他放下杯子,“您约我见面的时候,我其实犹豫过。您公司的名字,我听过。2007年的时候,圈里有人说,默石是国内少有的真做投资的私募。2008年以后,没人提了。”
他看着陈默:
“但我想,一个愿意在-35%之后还撑下来的人,也许能聊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陈默看着他。
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做量化的人都不一样。
不是技术更强——他不知道周寻的技术怎么样。
是态度。
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他知道模型会失效,知道市场会崩溃,知道数学也有边界。
但他没有放弃。
他只是继续找,继续等,继续在那间月租八百的城中村里,写代码,读书,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周寻,”陈默说,“您刚才问我,这条曲线上,哪些是能力,哪些是运气。”
他顿了顿:
“我现在答不上来。但我想知道答案。”
周寻看着他。
“所以?”
“所以,”陈默说,“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找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周寻面前,伸出手:
“我没有高薪,没有豪华办公室,没有明星团队。我只有一间快搬空的公司,六个自愿降薪的员工,一份写了三个月的失败案例库,和一份四十七家公司的清单。”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想法——2008年输得那么惨,不能白输。得从里面长出点东西来。”
周寻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陈总,”他说,“我在普林斯顿的时候,导师说过一句话。他说,金融数学最大的悖论是——你越相信模型,越容易在模型失效时死得很惨。你越不相信模型,越没有勇气在别人恐惧时出手。”
他顿了顿:
“所以真正的量化投资者,不是相信模型的人。是知道模型的边界,然后在这个边界内寻找机会的人。”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周寻的手,点了点头。
天井里的竹子又响了一下。
远处,元宵节的鞭炮声更密集了。
茶馆里,两个失败者,站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握了握手。
没有仪式,没有掌声,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一刻,开始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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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陈默和周寻走出茶馆。
老街上的店铺大多关着,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住西乡?”陈默问。
“嗯。”
“怎么回去?”
“地铁。”周寻说,“一号线,然后转公交。”
陈默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周寻。
周寻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一个地址。”陈默说,“车公庙,明天上午九点。那是我们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周寻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陈总,”他说,“您还没问我,我的模型是怎么失效的。”
陈默看着他。
“你想说吗?”
周寻想了想:“想说。但不是今天。”
他顿了顿:
“等哪天您觉得我的模型又有价值了,我再告诉您,它以前是怎么死的。”
陈默笑了。
那是他这一年多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
“好。”他说,“那就等那天。”
两人站在街边,谁也没有先走。
夕阳越来越低,把整条老街染成金红色。
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火车汽笛——那是广深线,从深圳开往广州。
“周寻,”陈默忽然说,“您觉得,我们这些人,真的能从失败里学到东西吗?”
周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条看不见的铁路,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陈总,我研究数学十几年,发现一件事——”
他顿了顿:
“失败和成功,在数学里没有位置。数学只关心‘对’和‘错’。一个证明,要么对,要么错。没有‘虽败犹荣’,没有‘差点就对了’。”
他看着陈默:
“但投资不是数学。投资里有时间,有人性,有概率。这些东西,数学可以描述,但不能定义。”
“所以呢?”
“所以,”周寻说,“失败能不能学到东西,不取决于失败本身,取决于你愿不愿意学。”
他顿了顿:
“我看您那条曲线,看了五分钟。我看到的不是-35%,不是0.68。我看到的是一个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试图做‘对’的人。那些节点上,您的决策有逻辑,有依据,有原则。”
他轻声说:
“这样的人,不会白输的。”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瘦高的、穿着旧羽绒服的男人。
这个人在城中村里住了半年,每天写代码、读书、等机会。
他没有抱怨,没有妥协,没有放弃。
他只是继续等。
等一个愿意听他说“模型失效”的人。
等一个愿意和他一起,从废墟里重新开始的人。
现在,他等到了。
陈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周寻说。
陈默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周寻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夕阳,正在打开那个信封。
金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
陈默没有喊他。
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