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双生环——一万多颗心脏同时跳动 (第2/2页)
“五千年前,有人用它陪葬;三千年前,有人用它铸币;一千年以前,有人用它装饰教堂;五百年前,有人用它通权;一百年前,有人携它逃难;如今,有人用它保值。”祖父顿了顿,“五千年后,也许还会有人用它。”
“用它做什么?”
祖父笑望星空,眼中是孩童读不懂的深邃:
“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会掉金子。中国有句老话,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唯有黄金,才能揭开,为什么天上会掉金子。”
年幼的苏流云听不懂,却把那枚金戒指紧紧攥在手心。
金属是温热的。
那句话,也是温热的。
十七岁,苏流云在清华园的实验室里,第一次用量子计算机模拟黄金的电子结构。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倾泻,他盯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祖父的话。
“五千年后,还会有人用它。”
无人听见,可那颗种子,已经种下。
二十七岁,普林斯顿的办公室里,一封来自祖国的邮件抵达:
追觅科技诚邀您归国,主持黄金材料科学研究。
彼时追觅正攻坚航天器黄金应用,他是不二人选。想起祖父的话,他当即订下最近一班返程机票。同年,埃隆·马斯克成功登陆火星。
三十七岁,他已是追觅材料科学部的核心。黄金镀层让航天器耐高温性能提升三倍,黄金合金让量子计算机稳定性跃升两个量级。祖父的话犹在耳畔,金星还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
四十七岁,他在内部资料中读到金星金字塔的传闻。那是埃隆·马斯克在火星发现金字塔后的连锁反应,追觅高层已在秘密研讨金星殖民。他望着那些模糊影像,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五十七岁,他正式加入金星殖民计划筹备。没有人比他更懂黄金。他反复推演金字塔结构,模拟黄金在极端环境下的变化,隐约察觉到,祖父口中的“五千年后”,快要到了。
六十二岁,2070年,他已是追觅-幻方联合体首席科学家。董事会上,四位商界巨子将全部身家,押在一颗四百六十度的地狱行星上。
“金星金字塔里藏着东西。”苏流云语气笃定,“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值得赌一次。”
郑永年端起咖啡,轻轻一句:
“我们信你。”
也是那几年,一个深夜,他在实验室里捕捉到一丝微弱却清晰的频率——
92.5赫兹。
不是来自任何仪器,是从他手心里那块小小的黄金样品中传来。
脉动,呼吸,像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心脏,在黑暗深处轻声呼唤。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祖父的那句话:
也许要用黄金,才能揭开为什么天上会掉金子。
六十七岁,2075年,追觅-幻方以8000亿信用点拍下金星殖民权。
六十八岁,他第一次踏上金星轨道平台阿芙洛狄忒站,悬浮在五十公里高空,望见云层深处若隐若现的金字塔尖。实验室尚未建成,他的研究,已经开始。
七十二岁,2080年,历经无数次失败,他终于与金星金字塔实现共振突破。他在技术备忘录中写下:
“所谓点石成金,从来不是炼金术,而是高等文明的隐喻——以黄金,炼制穿越星辰的舟楫。”
七十八岁,2086年元旦,金舟一号动工。他亲手按下第一块船体的启动键,陈玄站在他身旁,还是个年轻人。
2090至2095年,短程试航、技术验证、意识训练体系完善。他一次次带队飞向太阳系边缘,又一次次返回阿芙洛狄忒站的老实验室,轻抚那块第一次响起92.5赫兹的黄金晶体。
它还在等他。
八十七岁,2095年,金舟舰队正式启航。十艘金舟,一万多名船员,目标银河中心。他最后一次回望金星,橙黄色的云层越来越远。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却把口袋里的黄金晶体握得很紧,像七岁那年握住祖父的金戒指。
一百零三岁,他在宝库星系的飞船里,第一次与光球对话。
“你是谁?”光球问。
他笑了,说:“我是来等的。”
一百零七岁,他收到那两个字:
同袍。
他站在舷窗前,将那块二十年前的黄金晶体握在手心。它依旧温热。一百零七岁了,它还在等他。
一百三十三岁,他站在追觅号的舷窗前,看着那艘蓝色的飞船越来越近。三千七百米。一千米。一百米。然后他看见那个人站在舰桥里,六十九岁,灰蓝色眼睛,鬓角几缕霜白。
他抬起手,挥了挥。
那个人也抬起手,挥了挥。
他笑了。
从祖父把那枚金戒指放进他掌心,到这一刻,126年过去了。
够了。他的人生,已经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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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一万多颗心脏
然后,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生了。
不是有人指挥,不是有人号召。是一万多团光同时感觉到了那个时刻——那个“该在一起了”的时刻。
三秒后,它们开始靠拢。
不是物理的靠拢,是意识的共振。频率越来越接近,越来越同步,最后——
咚。
第一声心跳。
不是比喻,是真的心跳。一万多颗心脏,在同一个时刻,跳了第一下。
咚。
第二下。
咚。咚。咚。
1.7秒一次。
伊隆睁开眼睛——不是真的眼睛,是意识的眼睛——他看着那一万多团光,看着它们在黑暗中同时脉动。
1.7秒一次。
他忽然明白了。
宝库那三千艘飞船的心跳,不是无意义的呼吸。是训练。是让每一个抵达那里的文明,提前学会这个节奏。
苏流云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很轻,很远:
“92.5赫兹是金星的回答。1.7秒是宇宙的心跳。”
“它们等了三十一万年,等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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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投票
心跳到第四十九下的时候,教室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们想成为什么?”
一万多团光同时沉默。
“不是你们各自想成为什么。” 教室说,“是你们一起想成为什么。”
沉默。
然后,那些光开始移动。
不是混乱的移动,是有序的移动。有的飘向左边,有的飘向右边,有的留在原地,有的向更深处飘去。
不是有人指挥。是他们自己选的。
三十分钟后,一万多团光分成了四群。
“结果出来了。” 教室说。
白色虚空中浮现出四行数字:
选项一:行星级(回家) → 三千八百四十二人
选项二:恒星系级(探索)→ 四千一百二十三人
选项三:银河级(助教)→ 二千零七十一人
选项四:自己创造→ 一千零三十一人
伊隆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一千零三十一人。
阿雅走了。她选了一。她要回地球,种她的树。
凯文走了。他选了二。他要去深空,看那些从未见过的星星。
索菲亚走了。她选了三。她要去宝库,当助教。
一万多人,一千零三十一人留下。
但伊隆知道,这一千多人不是“代表”。他们是自己选的自己。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教室问。
没有人回答。
“意味着你们不再是‘一个’文明。你们会变成‘四支’。以后的路,会越分越远。也许几十万年之后,你们的后代再见面,已经不认识了。”
苏流云的声音响起。
“认识。”
教室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苏流云笑了。
“因为有人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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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分离
心跳到第八十一下的时候,一万多颗心脏最后一次同时跳动。
然后开始分开。
不是断裂,是自然的分离。那些暖黄色的光向一个方向飘去,那些蓝白色的向另一个方向,那些淡金色的向第三个。
只有一千多团光留在原地。
伊隆看着阿雅的那团光越来越远。他想喊她,但喊不出声。
阿雅的光亮了一下。
“我会种好那棵树。” 她的声音在意识场里响起,“等你回来吃。”
伊隆的眼睛湿了。
他看着凯文的光越来越远。
“我会找到那颗最远的星星。” 凯文说,“然后用你的名字命名。”
他看着索菲亚的光越来越远。
“我会在宝库等下一批学生。” 索菲亚说,“告诉他们,有人在路上。”
他看着那无数团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白色虚空的边缘。
只剩下一千零三十一团光。
伊隆、陈玄、苏流云、琳、玄圭、凯斯、周不弃、陆止渊、郑明玦……还有那些选择留下的人。
一千零三十一人。
“够了。” 苏流云的声音响起,“等的人,不需要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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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九个人
一千多团光中,有九团慢慢飘到了一起。
伊隆、陈玄、苏流云、琳、玄圭、凯斯、周不弃、陆止渊、郑明玦。
九个人。
他们看着周围那些留下的光,没有说话。
但那些光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去吧。”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我们等你们。”
伊隆点了点头。
他转向那九团光,似乎世间万物已了然于心。
“一百二十年前,有人画过一张图。”他说,“AI能力会指数级增长,深空探测会自主化,曲率引擎会从理论突破。他们猜到方向,没猜对时间。”
琳问:“现在呢?”
“现在我们在时间里。”伊隆说,“一百二十年后的时间里。”
他伸出手,在空中画出一条指数曲线。
“2026年,有人说会出现‘数据中心里的天才国度’,智力密度堪比几万名诺贝尔奖得主。”
“准吗?”
“准。”伊隆说,“但天才不在数据中心里。在这里。”
他指向自己的头。
“2026年,有人说AI会从数字比特向物理原子跨越,能实时处理视觉-语言-行动模型。”
“用上了吗?”
“用上了。”伊隆说,“凯斯的金属低语,就是AI自己学的。”
凯斯的光亮了一下。
“2026年,有人说推理算力会‘短期百倍级’增长,AI从工具变成伙伴。”
“变了吗?”
“变了。”伊隆说,“琳就是证明。”
琳没有说话。但她的光亮了一下。
陈玄问:“那深空探测呢?”
伊隆习惯性地眉毛一挑。
“2030年,NASA说要在1AU以外实现航天器自主。2040年,ESA说要部署BrainStack类脑芯片,功耗小于1.5W。2050年,他们说要在木星轨道部署自组织网络。”
“实现了吗?”
“实现了。”伊隆说,“2040年,我们的探测器已经在柯伊伯带自己飞了。2050年,六颗SNN微卫星在木星轨道自己组网。”
他顿了顿。
“但组网进度还是不够快不够深,以至于我们在宝库很难与金星取得联系”陈玄说。
“是的,实现这些,用了比预测更长的时间。不是技术不行,是人在等。”伊隆接着说。
“等什么?”
“等自己一步一步准备好。”
周不弃问:“曲率引擎呢?”
伊隆想了很久。
“哈罗德·怀特团队在2020年代提出了‘扁平圆柱形机舱翘曲气泡’新构型。他们想用负能物质,找了五十年,没找到。”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需要找。”伊隆说,“意识场可以替代。负能物质负责弯曲时空,意识场也负责弯曲时空。用意识场,不需要找,只需要练。”
琳补充道:“就像你们在宝库那四百一十七天。不是在等,是在练。”
苏流云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在说工具。”他说,“工具让人走得更快,但不能让人走得更远。”
“那什么能?”
苏流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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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最后一句话
一千多团光在远处静静悬浮。
九团光在近处围成一圈。
伊隆看着那八个人,看着远处那些留下的光,看着这片等了三十二亿年的白色虚空。
“我们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很久之后,苏流云开口了。
“不知道。”他说,“但门会一直在那。”
“等谁?”
“等下一个。”
伊隆点了点头。
他转身,向那扇看不见的门飘去。
陈玄跟在他身后。
琳飘在最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苏流云还在那里。一百三十四年了,他还在等。
不是等答案。
是等下一个问问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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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出来
伊隆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站在追觅号的冥想厅里。苏流云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苏老师?”他轻声喊。
苏流云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和进去之前一样——清澈,锋利,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确信。
“看到了?”他问。
伊隆点了点头。
“一万种看见。一万颗心跳。”
苏流云笑了。
“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窗外,双生环还在旋转。蓝金色的光子流在黑暗中勾勒出克莱因瓶的拓扑轮廓。
“那些人呢?”
“走了。”伊隆说,“回家的回家,探索的探索,当助教的当助教。”
“留下的呢?”
“在外面。”伊隆说,“等我们。”
苏流云点了点头。
“你呢?”
伊隆想了很久。
“留在这里。”他说,“等。”
苏流云转头看他。
“等谁?”
伊隆看着舷窗外那片无尽的虚空。
“等下一个。”他说,“等所有还在路上的人。”
苏流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我也留下来。”
“您不是等过了吗?”
“等过了,还可以再等。”苏流云说,“反正也没别的事让我牵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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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一千多颗心脏
那天晚上,一千零三十一人站在追觅号的舷窗前。
双生环在他们面前缓缓旋转。环内还是黑暗,环外还是虚空。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伊隆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有心跳。
1.7秒一次。
和宝库那三千艘飞船一模一样。
他转头看其他人。陈玄、苏流云、琳、玄圭、凯斯、周不弃、陆止渊、郑明玦——还有那一千多个选择留下的人。一千多颗心脏,同一个节奏。
他忽然想起教室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们会永远带着这个节奏。”
“就像那三千艘船一样。”
“等三十一万年,等下一个学生。”
琳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她问。
伊隆看着窗外。
“在想那些人。”他说,“阿雅、凯文、索菲亚……他们现在到哪了。”
琳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路上。”她说,“就像我们一样。”
伊隆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着那一千多人。
“走吧。”
“去哪?”
“回去等。”伊隆说,“等下一个。”
一千多人同时转身,向冥想厅深处走去。
身后,双生环还在旋转。一万颗心脏已经离开了,但新的心脏正在长出来。
1.7秒一次。
和那三千艘飞船一样。
和这个宇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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