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案 第十五章 筑京观 (第2/2页)
高俊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十三日夜的事。”
他顿了顿。
“宇文成都亲自动的手。东宫精锐,二十骑,全是掠阵,都没出手”他道,“一个没留。”
雄澜道:“慈航呢?”
高俊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废墟,才道:“第三镗落下时,人已经不行了。下面人把他拖出来,确认死了,才让人焚寺。”
雄澜沉默。高俊又道:“杨广要的证据,一样没落下。”
他看了一眼站在巷口的王一婷,又看向雄澜。“你们尽快离京。殿下已经知道有个用斧的和这帮死士有牵扯。我没报你名字,算是还你恩情,但查到是迟早的事。”
他后退半步。“走了。你们……保重。”
他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雄澜和王一婷在废墟前站了很久。王一婷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株焦树,望着那些残垣断壁,望着地上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痕迹。
雄澜弯下腰,在瓦砾间翻找。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有。他直起身,走到王一婷身边。“走吧。”
王一婷没有动。“那些死士,也是人啊...“雄澜接不上话。
过了很久,王一婷往巷口走去。雄澜跟在她身后。
二人无话。
仁寿二年六月十五。巳时。
雄澜站在开远门外,望着远处那座新垒的土丘。
隋制:凡平叛剿逆,获敌尸首,筑为京观于城外,以儆效尤。开远门是长安西面北门,出城往西,官道两旁多是荒地。此刻那荒地上多了座高三丈的土丘,底座宽两丈,黄土和着石灰,层层夯实。丘顶插一根木杆,杆上悬白布,布上四个字——“逆贼京观”。
雄澜昨日南山回赶,路上听见其他樵夫私语。早上官军拉了几车尸体往西门,就在那边筑台,今日还在收尾。
此刻他站在百步之外,望着那座京观。日光很烈,照得土丘发白。他能看见土丘底部露出截截,有手,有脚,有扭曲的躯干。石灰和黄土填在缝隙里,把那些尸首凝固成一个整体。
苍蝇成群,嗡嗡作响。雄澜往前走,想靠近些。走了不到五十步,路边忽然站起一个人。
是个老卒,倚着棵树,手里横着一杆枪。“站住。”老卒道,“官家筑的京观,闲人不得靠近。”
雄澜停步,两人对视。老卒打量间,看见斧柄,目光顿了顿。
“哪来的?”
“南山打柴。”
老卒哼了一声:“南边打柴的跑西边来?回吧,别找晦气。”
雄澜没动。他望着那座京观,问:“这里头,有多少人?”
老卒嗤笑一声:“你倒好奇。听说是蜀王府的逆党,十几二十来个,昨儿拉来的,今儿筑完。”
雄澜心头一沉。“那夜焚寺,死了多少?”
老卒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打柴的问得太多。但还是答了:“没数过。王府里搜出来的,加上那个烧焦的和尚,全在这儿。”老卒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看了。再靠近,我拿你当逆党同伙。”
雄澜转身离开。走出几十步,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京观静静立在开远门外官道旁,日光晒着,苍蝇绕着。往西,是通向西域的丝绸之路;往东,是长安城高大的城墙。他往回走,脚步很沉。
六月十六。仁寿坊。
雄澜在井边洗刷柴斧,洗了很久。王一婷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没找到?”雄澜摇头。
王一婷道:“我听说了,开远门外,京观。”
雄澜没说话。王一婷道:“那墙上……有慈航的名字。六月廿三。”
雄澜点头。王一婷道:“可他才死了两天。那京观里……”
雄澜道:“他在里面。”
雄澜把斧子从水里提起来。“可他刻的那个日子,”雄澜忽然道,“还没到。”
雄澜道:“他给自己刻的六月廿三。可他在六月十三就死了。”
“他早就知道会死。”雄澜道,“可他刻的日子,比死期晚了十天。”
王一婷望着他,目光里渐渐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十天……他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