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三人之家(万字大章!) (第2/2页)
「而且————」
他压低声音,做出一副分享绝密情报的样子。
「我听说啊————有一次人送过去的时候,心臟不跳了,人都不行了。」
他双手一摊,眼睛瞪得滚圆。
「照样给救活了!」
维多利亚假装低头刷手机,实际上已经在拼命咬嘴唇了,微微颤抖的身体出卖了她。
卡西直接转过身去面朝厨房方向,假装在重新研究那台蒸烤一体灶的面板,但整个后背都在颤。
林恩面不改色,甚至很配合地点了一下头。
「听起来確实挺厉害的。」
「那可不!」乔伊拍了一下窗框。
「自从那个急诊中心开了以后,这一带的治安好了一大截。以前这条街天黑以后没人敢走,现在?你半夜出去遛狗都没事!这一片的房子为什么涨得这么凶?全是因为这个!」
他用纸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把整间公寓圈在里面。
「你住在这,就等於住在全美国最安全的地方。出了什么事,你都不用打九一一,跑两步就到保命的地方了。就只看这一条,你说这套房子值不值这个价?」
林恩继续点头:「有道理,您说得很有道理。」
维多利亚差点笑出声。
她用手机挡住下半张脸,眼角已经有泪花了。
「不过————五千八確实偏高了。」
林恩那个配合的听眾变成了一个冷静的谈判者。
「这栋楼一共四十八户,我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的信箱,至少有六七个还没贴名条。空置率超过百分之十。运营公司签的是整栋的长租约,每空一个月就是纯亏。」
乔伊知道这是要砍价了,之前他报的价格是有水分的,就是要满足这些喜欢砍价的客人。如果有人不砍价,那不就赚到了吗?
「五千二。」
卡西立刻跟上,语速比林恩更快。
「而且现在已经八月了,九月开学季之前租不出去的话,下一个旺季要等到明年春天。南布朗克斯的三居室中位租金两千八左右。」
「就算翻新过的,同片区同面积,掛牌最高也就四千八到五千出头,五千八已经偏离市场了。」
她打开手机上的租房网站,亮给乔伊看。
「你自己看,同类户型的成交价。」
乔伊左看看林恩,右看看卡西。
这两个人一个负责逻辑,一个负责数据,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上的纸片重新摇了起来。
「五千二————確实可以谈。但最低五千,这是我的底线了。」
价格一时之间有些僵持不下。
维多利亚站在旁边看著。
林恩和卡西砍价的样子很有意思,像手术台上的主刀和助手。
她这辈子没砍过价。
范德比尔特家的人不砍价,曼哈顿那间公寓报多少就是多少。
但此刻她觉得————
自己也可以试试。
她从落地窗边走过来,站到了乔伊面前。
「乔伊先生。」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金色的头髮从肩膀上滑下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刚好落在她灰绿色的眼睛里。
「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她说得很诚恳。
「我们真的很喜欢这间房子。」
乔伊看著她。
金色的头髮,灰绿色的眼睛,將近一米七八的身高,火爆的身材,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被她穿出了杂誌封面的效果。
他脑子还没跟上来,嘴倒是先张开了「四千六百八。」
这个价格从他嘴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四千六百八这已经是他作为中介能给出的绝对底价了,他的权限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他明明说好了五千不再让。
卡西看了看维多利亚,又看了看乔伊那副脑子还没追上嘴巴的表情。
一种微妙的小失落涌上来。
砍价,一直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信息差、数据对比、心理节奏,每一步都是技术活。
她和林恩配合了好几个回合,一路从五千八磨到五千二,再磨到五千,已经卡住了。
维多利亚歪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直接从五千砍到了四千六百八。
在绝对的顏值面前,技巧就是陪衬。
卡西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貌似隨意地刷起了短视频。
「。」
她发出了一声很自然的惊讶。
「你们看看这个。」
她举著手机凑到了乔伊旁边。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本地新闻视频。
——
画面是一个大规模枪击事件的现场,红蓝警灯交替闪烁,担架和急救设备散落一地。
画面中央,一个穿蓝色急救制服的年轻华裔医生正在同时指挥多条救治线,同时还在给伤者做胸腔减压。
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
「你刚才说的那个林医生,是不是这个人?」
卡西把手机举到乔伊面前。
乔伊凑过去看了一眼。
「对对对!就是这个人!」
他一下子兴奋了起来,拍了一下大腿。
「你看你看!就是他!你看他这个————一个人管这么多伤员。一边急救一边指挥,这得什么水平!」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点著屏幕上那张脸,嘴里的讚嘆完全停不下来。
「这种人一百年才出一个————」
然后他的手指,突然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开始偏移。
看一眼视频。
看一眼林恩。
视频。
林恩。
视频。
林恩。
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
扇凉的纸片从手里滑了下去,「啪嗒」一声落在白橡木地板上。
「你————」
「嗯。」林恩又点了一下头。
卡西和维多利亚终於忍不住了。
维多利亚靠在落地窗边,笑到肩膀直抖。
卡西笑弯了腰,一只手扶著中岛台面,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就是————」乔伊指著林恩,嘴巴开合了好几次,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
「你就是那个林医生?」
「对。」
「那我刚才————」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那番话。
什么「只剩一口气送过去都能活」。
什么「气都没了照样救活」。
什么「全美国最安全的地方」。
他靠这些话来抬房租的时候,「那个林医生」本人就站在面前。
乔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过敏反应的两种阶段在交替发作。
但他確实是一个优秀的房產中介。
尷尬只持续了三秒。
第四秒,他弯腰捡起纸片。
第五秒,掏出手机。
第六秒,已经拨通了房东的號码。
「嘿!罗素!我,乔伊!布鲁克大道七楼那个三居室————要有租客了!」
他声音里压著一种快要憋不住的兴奋。
「你绝对猜不到是谁。」
「就是希望急诊中心的林医生!本人!要租你的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然后一声是「什么?!」
音量大到站在三步远的三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乔伊拿著手机走到了阳台上。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对,本人」「就在这儿呢」「罗素你听我说」「我发誓」————
夹杂著电话那头连珠炮一样的追问。
两分钟后,他走了回来。
表情很奇妙。
「房东说————」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控制激动的心情。
「月租只需要一美元。」
「多少?」林恩问。
「一个月,一美元。」
卡西嘴变得圆圆的。
「一美元?」维多利亚確认了一遍。
「一美元。」乔伊点头,然后复述了房东的原话:「他说,林医生住在这栋楼里,等於给这整栋楼、给这整条街打了全世界最好的GG。」
「林医生就住在七楼」。別的租客一听这句话,抢著来。他从其他四十七户多收的租金,比给林医生您减免的多十倍都不止。」
乔伊咽了下口水:「他还说————家具全套都由他来配。」
三个人站在一百三十平米的空荡荡的客厅里。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五千八,砍到五千二,砍到五千,砍到四千八。
四千八,跳到了一美元。
一美元。
卡西站在中岛台前面,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花了这么多年学会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学会记每一笔开支,学会在超市关门前半小时去买打折菜,学会用优惠券叠加积分,学会三个袋子提在一起走路回家。
结果跟对了老板,连房租都不用付。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维多利亚站在窗边,看著远处急诊中心门诊楼的灯牌。
这个人在急救现场能同时处理四个创伤病人,在谈判桌上能调动州卫生厅和市长办公室替他撑场面。
现在看个房子,房东倒贴钱。
她到底跟了一个什么样的老板啊。
「行。」
「一美元就一美元。」
林恩接过乔伊的手机,对电话那头说:「罗素先生,谢谢。」
电话那头又激动起来。
「林医生!那我替全楼四十八户谢谢您了!」
林恩把手机还给了乔伊。
乔伊接过来,纸片啪的一声合上。
「我干了十几年中介,还是头一回碰上房东给的价格这么便宜!」
林恩说:「你那段推销词不错。尤其是跑两步就到了」,以后可以继续用。
"
乔伊还想贫两句,但最后只是笑著摇了摇头。
傍晚六点。
夕阳从落地窗斜照进来,空荡荡的客厅被染成了琥珀色。
三个人各自走进了一间臥室,又走了出来。
维多利亚先开口:「我要东边这间。早上日出能直接照到床上。」
卡西举手:「中间那间归我,离厨房最近。」
「你是准备半夜做东西吃?」
「做可颂要早起叠酥皮,离厨房近一步是一步。」
「你上次不是做的无粉蛋糕吗?那个不用叠酥皮。」
「偶尔也会做可颂!酥皮要叠三次,每次冷藏四十分钟————而且这不是为了你们可以变著花样吃到最新鲜的甜点吗?」
「那跟离厨房近有什么关係?」
「有!冷藏的时候可以先回去睡一会儿,闹钟一响翻个身就到厨房了!」
维多利亚觉得这个逻辑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那西边那间归我。」
林恩站在走廊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有深度睡眠技能,在哪都能睡著,哪间房都一样。
卡西已经在客厅里开始比划了:「沙发放这,电视掛那面墙。不买茶几了,搞一个矮桌,盘腿坐在地上吃饭。」
「我需要一张书桌。」维多利亚说。
「中岛台做完饭就能当书桌。」
「檯面上会有菜渍。」
「每次做完我都擦的!」
「上次我把论文放在你们桌上,结果粘了一片葱花。」
「那是林恩做的菜!不关我的事!」
「二十五毫升酱油都量不准的人,你觉得他能把台面擦乾净吗?」
「能不能不要翻旧帐。」林恩说。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林恩举起双手投降。
「好。以后做完饭我擦两遍台面。行了吧?」
「三遍。」维多利亚说。
「成交。」卡西替他答了。
「我没说三遍————」
「两票对一票,通过!」
「这是什么时候变成投票制的?」
「从你同意搬进来的那一刻起。这里是美利坚,我们应该民主!」
林恩放弃了抵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走到门口,弯腰捡起乔伊忘在地上的一张房源宣传单。
翻到背面。
在空白的纸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字。
「林」
他把笔递给了卡西。
卡西接过来,想了一下。
在「林」字的右下角,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小小的字母。
「"C」
又把笔递给了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看著那张纸。
一个端端正正的「林」字,旁边安安静静地偎著一个小小的C。
她接过笔。
在林的另一边,写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字母。
"V"
C林V
三个人看著这张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门牌。
纸是房源传单的背面,字是原子笔写的。
林恩从宣传单的塑料封套上撕下一条透明胶,把它粘在了大门外侧。
歪歪扭扭的。
卡西说:「等搬进来以后,我来做一个正式的,你们说是做木头的,还是亚克力的?」
「我觉得这个挺好。」林恩说。
「这也太潦草了。」维多利亚嘴上嫌弃,但看著这个门牌,不由得笑了出来,她这两天笑的次数很多,比之前多得多。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个大大的「林」字。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家」这个字可以跟自己有关係。
贴在门上的,歪歪扭扭的,暖烘烘的关係。
「走吧。」卡西迈开了步子。
「去哪?」
「回去做饭,然后列搬家清单。」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搬进来的第一顿饭,甜点我包了。」
「做什么?」维多利亚跟了上去。
「搬完再告诉你,不做可颂。」
「为什么?」
「酥皮要叠三次,每次冷藏四十分钟,可来不及。」
「你不是说中间那间离厨房翻个身就到了吗?」
「那是新家的厨房!现在这个不行!所以要赶紧搬啊!」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迴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林恩最后一个出门。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客厅里什么都没有。
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把白橡木的地板照得发亮。
三间臥室的门都开著。
他关上了大门。
门外那张歪歪扭扭的纸,在走廊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贴著。
一个「林」字,旁边两个小小的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