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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浪迹同生死 生涯任有无

  第一回 浪迹同生死 生涯任有无 (第2/2页)
  
  老道熬了四黄散冲洗伤口。卢骏的腿上是个血窟窿,伤口处血流如注。
  
  秦晋之要按先桓人的法子拿烙铁烫伤口,老道连连摇头道:“不可,且不说伤上加伤,就算那样把血止住了,气滞血瘀,后患无穷。还是先用他的金疮药,再用我的止血散封口。”
  
  老道的止血散不算灵验,药粉一次次被血流冲开,两人都有些慌乱,好在药粉有些胶性,最后总算把血止住了。
  
  秦晋之拿着刚取出的半截箭杆端详,这是一支梁弩常用的木羽箭,铁箭镞狭窄尖利微微泛着锈迹,这是不祥之兆。
  
  下午卢骏发起烧来,伤口也愈加红肿。老道熬了药,给他服下,又用针刺大椎、鱼际、曲池、阳池、太白、尺泽、阴谷、复溜诸穴,卢骏才略显安稳,沉沉睡去。
  
  秦晋之取了两锭大银,捧去交给老道,只说是供养玉皇的香油钱,易云子连连道谢。
  
  晚上易云子做了饭,秦晋之却不肯吃,说自己吃过干粮了,只喂了卢骏一点儿饭吃。
  
  钱财露白,伙伴重伤,秦晋之不得不谨慎,不但不敢吃老道端来的饭,水也只喝自己去水缸里取来的。
  
  天还没黑,雪已经开始下起来,秦晋之本想趁天黑上山找地方埋起金银,此时雪地上踪迹分明,没法掩藏形迹,也只好算了。
  
  夜里风雪交加,道观里只有老道住的那间厢房窗纸还算严密,其他屋子窗户漏风根本没法住人。三人住在一间,令秦晋之稍稍心安,否则他这一夜都得听着观门响动。
  
  老道烧的炕不怎么热,秦晋之和衣抱刀而卧,心里暗暗盘算易云老道所说言语。
  
  老道说春夏种了一小片蔬菜,是真,早上在道观后面见到了那一片地。老道说平日上山采药,到涞源、易州城里卖掉,有时也买些药材回来,是真,另一间破厢房里放着不少草药。至于给邻近村民看病,想来也不假。
  
  老道似乎没有问题,老道如此清贫也不应该有问题,秦晋之想着想着倦意袭来,无可抵御。
  
  夜里秦晋之惊醒数次,无非是因为外面狂风怒号,吹得观内门窗咣咣作响,并无惊险。
  
  冬至过后,就是数九寒天了。一连数天,雪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三人就在观中栖身,老道从未离开道观,倒是秦晋之每日都要绕着观墙外面巡视数遭,只是白茫茫的雪地上除了动物的足迹,并无人踪出现。
  
  那伙儿南朝强人要么是没有追来,要么就是追错了方向。
  
  干粮吃完,秦晋之也只得和老道一起吃饭,索性并无异状。
  
  老道着实清贫,饭食极其简陋,秦晋之自幼贫苦,还能适应,只是担心卢骏饭食没有油水,如何抗得过伤病?想要上山打些野味,他又不放心观里的情形,唯有暗暗焦急。
  
  好在卢骏状况平稳,伤口红肿稍稍消退,虽然仍在低烧,精神倒健旺许多。
  
  这日正午,北风猛吹,雪霁云开,忽然有人拍响门环。秦晋之一下子紧绷起来,拔刀在手。易云子看他如此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
  
  叫门声甚急,易云子示意秦晋之在屋内稍待,他去应门。打开观门,却是附近村子里熟识的乡民,因家里有人得了急病,来请老道去医治。
  
  易云子伸手在身后轻轻摇晃,示意秦晋之并无危险,就在灵官殿内细细询问病情。
  
  秦晋之从厢房里张望,来者是个乡农模样之人。
  
  老道请乡农就在灵官殿内稍候,自己回到厢房取应用药材背负在身,然后到秦晋之屋里交代,说去五里之外的村子,约莫两个时辰就可回来。
  
  老道走后,秦晋之心中却越来越焦虑,他自幼见惯了人心险恶,养成多疑的性格。一个时辰以后,秦晋之就有些坐立不安了,索性抱着刀到观外逡巡,在寒风中极目远眺。
  
  天与地,山与水,雪与冰,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冬日美景,令人叹为观止。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
  
  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秦晋之一人,他却无心欣赏雪景,只怕老道引来强人,自己二人在观里被瓮中捉鳖。
  
  等了大约个把时辰,终于见到山路上出现老道的身影。两个人离去,老道一个人回来,还带回来些鸡蛋蔬菜,一切都平安无事。
  
  秦晋之稍稍心安,但心里仍然不能完全放心,只怕老道已经将消息送出或者无意间走漏了消息,于是又一连几天卧不安枕,一夜三惊。
  
  住进道观的第九天清晨,秦晋之担心的另一件事发生了。
  
  眼看一日好似一日的卢骏忽然头疼、寒战,满头大汗,牙关紧咬,四肢都抽搐了起来。秦晋之探手摸摸卢骏额头,火烫。老道看看卢骏,脸上呈现苦笑模样,和秦晋之对望一眼,均知是那个祸事来了。
  
  “怎么办?”
  
  老道问:“这是负伤第几日了?”
  
  秦晋之心中时时算计着日子,脱口而出:“第十日。”
  
  老道轻吁一口气:“还好,听说破伤风发作越快越是凶猛,若是到了第十日才发作或许会轻些。”
  
  “道长可有法子医治?”
  
  “此病最是凶险,九死一生,”易云子伸手诊脉,示意秦晋之帮忙掰开卢骏的牙关,查看舌苔,“风毒入肌,引动肝风,当祛风解毒,然则……”
  
  “然则怎样?”
  
  “不瞒你说,这些年贫道曾数次为附近乡农救治因笼头、肚带磨破发作此病的牲口,从来就没成功过。实是贫道医术浅陋,观中药材又不凑手,无能为力。如今只有速速到易州城,仁寿药所的廖大夫医术高明,如能请得他来,或可救得了卢骏。”
  
  “就算廖大夫肯来,一来一去也耽误工夫,那还不如送他去易州城,城中药材也齐全。”
  
  “是这个道理,可这个病畏光、畏响、畏风,遇光亮声响则痉挛愈甚,可使人窒息,路上艰险,恐有不测。”老道说着摇头不已,忧心忡忡。
  
  秦晋之可不愿将卢骏一人留在此地,他问:“此地到易州有多少路程?”
  
  “咱们得绕些路上山,一共七十里路,前二十里山路尤其崎岖,得用担架。翻过山到了北头村就可以雇一辆骡车,沿易水河南面河谷而行,天黑前可到易州城。如果要走,事不宜迟,这个病越早治越好。”
  
  “那咱们马上就走。”
  
  易云子去拣选药材熬成一剂,预备上路前给卢骏服下。秦晋之重新捆扎担架,收拾物品。
  
  待得准备完毕,两人将卢骏捆在担架之上,眼上蒙布,耳中也塞上了麻布。老道在前,秦晋之挎刀背弓在后,两包金银仍旧放在卢骏腿边。
  
  观中清贫,能给伤者御寒的也只有老道自己用的一床破被和一床褥子,全都给卢骏铺盖上,头上盖了一只竹筐遮蔽风雪兼带遮光,也用细绳固定。
  
  老道找来破麻布分给秦晋之,两人裹住双手。
  
  看着天上厚厚的云层,易云子叹息道:“雪深云厚,今天一天恐怕都停不了。”
  
  秦晋之也抬头看向漫天飞舞的雪片,恨恨地骂:“天无活人之路,娘的贼老天!”
  
  推开观门,狂风呼啸卷着雪片扑来,脸上犹如被一条条细细的皮鞭不停抽打,凛凛生疼。观外大地一片银白,树木枝条上也挂满冰雪,太阳偶尔自云层中探头露出一线光芒,立时就照得四下里明晃晃地刺人双眼。
  
  老道试试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脖子,回身关闭观门,叹息道:“夜来观外一尺雪。”想起前路艰辛,不由心中惴惴。
  
  秦晋之是吃惯苦的,暗自咬牙就算吃尽千辛万苦也要救卢骏的性命,胸中豪气勃发,接口道:“将登太行雪满山。”
  
  此地正是太行山东麓,老道于是叫一声好,两人一起举步走入漫天风雪。
  
  先桓人穿皮靴,冬天穿的靴子里更是衬有皮毛,因此可御严寒。秦晋之原本有一双衬毛的皮靴,是他的先桓兄弟白海所赠,可惜为了请商队里的几个朋友喝酒,让他给卖掉了。
  
  汉人穿布鞋,布鞋单薄,冬天为御寒再穿上千重袜,用一层又一层的罗帛缝纳而成,御寒效果自然远不及皮靴,但也还算差强人意。
  
  此时此地,秦晋之的千重袜毫无用途,双脚早就冻得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运动,麻布里缠着的双手倒还有感觉,疼痛的感觉。
  
  山风发出尖厉刺耳的呼啸,两人都已说不出话,只是咬牙前行,途中滑倒数次,卢骏受到震动,在担架上抽搐不已,半路上无法处置,易云子也无计可施,两人唯有勉力向前。
  
  易云子走进北头村里熟识的农人院门的时候,那家人辨认了半天才认出这满身积雪眉毛胡须上面都结着白色冰凌的老头儿。
  
  易云子坐在人家炕头上暖和了一阵才能说话,一面拜托熟人家儿子去雇骡车,说可以加倍付给脚钱,一面取出带在身上的银针想要给卢骏施针,可是手指僵硬根本无法行针。
  
  骡车好一阵子才雇来。这家的儿子是个瘦如麻秆儿的少年,回来说果然花了双倍价钱才雇成功。
  
  秦晋之这时候哪有心情计较价钱,连声说好,所幸把麻秆儿少年也雇上了,多个人路上遇上事情就多把手帮衬。
  
  几个人把卢骏安顿到骡车上,秦晋之则在雪地中向易云子深深施礼,说大恩不言谢,道长大恩铭记五内,秦晋之他日必来相报。
  
  秦晋之拜别老道的时候,满心惭愧,至此方才相信易云老道是好人。
  
  一行人走出甚远,回首望时,老道还在村口矗立眺望,秦晋之竟不觉眼中一热。
  
  脚夫说起,此去易州城尚有五十余里的路程,虽然也有山路,但地势相对平缓,三个多时辰最多四个时辰便可到达易州。
  
  秦晋之想起刚才在屋里看到卢骏的情形颇为不妙,心里发急,口中不住催促脚夫快行。
  
  雪下得仍密,西北风越来越大,只吹得漫天雪片纷飞,如白絮飞舞,扑面而来打得人双眼都几乎睁不开,连张嘴呼吸都困难。
  
  脚夫牵骡在前领路,秦晋之与麻秆儿少年在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如此行了一个多时辰,只见前面道路两边一片偌大松林,松林前面路旁有一家酒店,酒旗在大风中上下翻飞咧咧作响。
  
  车夫停下骡车,过来和秦晋之请示,是否在此处打尖。
  
  天过正午,秦晋之自清晨水米未进,此时腹中也早已饥肠辘辘,于是点头应允。
  
  店前有篱笆围成的小院,院内马厩里拴着几匹马,脚夫将骡车停在院内。
  
  秦晋之拂去卢骏所盖被子上面厚厚的积雪,掀起罩在他头部的竹筐查看,卢骏此刻牙关紧咬,脸上哭哭笑笑。秦晋之给卢骏掖掖被角,暗地里摸摸被子下面的两包金银,确认安全。
  
  秦晋之进店拣朝向门口的那张桌子坐了,见伙计要关闭店门遮蔽风雪,当即出声阻止,他的目光不能离开骡车。扫帚眉桃花眼的伙计满脸不悦地将拿顶门杠顶住门,给秦晋之留了道细细的缝隙。
  
  店中供应的有酒有肉,客人并不多。秦晋之这些日在老道观中素坏了,要了一壶酒、一盘羊肉,一大盆汤饼,他心中焦急,连声催促店小二要快。
  
  店主人亲自端来酒肉的时候,秦晋之掀开酒壶见是浊酒,心中一动,莫要阴沟里翻船,将酒壶推给脚夫,自己只是吃肉吃面不肯喝酒。
  
  车夫连连称谢,说不会饮酒。秦晋之微微差异,江湖行脚哪有不会喝酒的,何况天寒地冻谁不想喝点酒暖暖身子?
  
  这一丝异样,让他提高了警惕,暗自责备自己过于轻忽了。高瞻远的商队行走江湖从来都是住在熟悉的客栈,打尖吃饭也总是在熟悉的饭店,从不会进陌生的买卖家。就算进了熟悉的店内,也总是派人先在店内、店外巡视,看看有无异常,就连后厨也不放过。
  
  于是他默默打量店内诸人。
  
  只觉村里雇来的脚夫獐头鼠目,眼神闪烁躲避,似非良善。但乡间百姓没甚见识,畏畏缩缩者颇多,也不能因此就说有什么问题。
  
  再看麻秆儿少年,少年目光澄澈,不似心中有鬼。
  
  秦晋之转头去看店内客人。只在里面靠墙一桌坐着两名客人,一个样貌平凡的中年人和一个瘦小青年,桌上同样有酒有肉有面,都没带兵刃,无甚特别。
  
  店主人白面微须,鼻孔朝天,稍稍发福,也是寻常买卖人模样,只有店小二似乎哪里不对劲。秦晋之一时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秦晋之没来由的心中烦恶,此地非久留之地,他囫囵吃饱,决意立即动身。
  
  一行人重新上路,才入林中不久,刮起好大的旋风,贴地卷起积雪,遮人双目。朔风在阴暗的林中呼呼作响,吹得松树枝叶摇曳,大团大团的积雪纷纷落下,噗噗有声。
  
  秦晋之忽然停住脚步,肌肉紧绷,嘴里低喝一声:“停车。”
  
  麻秆儿少年吃了一惊,在秦晋之身边停住脚步。骡车却没有停,车夫仿佛没有听见,照常赶车前行。
  
  此时道路两旁树后各有一人现身,具都身形壮硕,手持单刀。獐头鼠目的车夫在两人之间停下骡车,伸手接过林中一人抛过来的单刀刀柄,转身面对秦晋之。
  
  秦晋之知道中了埋伏,他并不惊慌,抽出卢骏的阔背砍山刀,微微侧头观察身旁和身后。
  
  身后脚步声急促,店主人手挺一根杆棍,带着持刀的店小二匆匆赶来,正好封住秦晋之的退路。
  
  其时卢骏尚在骡车之上,秦晋之就算有退路也不能退,不会退。
  
  秦晋之出身市井,江湖混得马马虎虎,不大会讲江湖切口,索性省了,高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说话的是身后的店主人:“告诉你也不妨,大爷是五回岭黑石寨的好汉。”麻秆儿少年一听是山上响马,吓得双手抱头蹲在路边。
  
  江湖规矩,只要不反抗,绿林好汉一般不伤害脚夫性命。
  
  秦晋之回头看了一眼店主人,心道果然鼻孔朝天,非盗即奸,口中却叫道:“连寨主可好?我们是幽州府高瞻远高大官人的人,连寨主和我家大官人素来交好,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秦晋之听过狼山黑石寨连沧海的名头,从未见过,也并不知道高瞻远是否跟他有交情。不过高瞻远素爱结交江湖上打家劫舍的好汉,因此秦晋之才打出他的旗号,期望能有成效。
  
  “什么高大官人,没听说过,小子别乱套交情。弃刀受缚吧!”
  
  那边两个壮硕刀客一起舞起刀花,刀法纯熟,虎虎生风,显然是在给店主人壮声威。
  
  弃刀?那自己和卢骏的两条命可就没了。流年不利,最近遇到的人不是让自己弃马就是弃刀。
  
  秦晋之箭壶中羽箭那日在河边已经用尽,短弓毫无用处因此放在了车上,这时掂了掂手中阔背刀,刀身过长,稍显沉重,不大顺手。
  
  青年刀客暗忖,西、南两京道上断云岭鹿儿寨、鸡鸣山金鸡寨才是有名的悍匪,连彪悍的先桓马队也敢招惹。五回岭黑石寨素来凶名不著,没听说出过有什么惹人注目的狠人。若是卢骏没受伤,以卢骏的悍勇,跟自己联手以二敌五也丝毫不惧。单靠自己,自己擅长骑射,拳脚兵刃功夫稀松平常,要想护他周全只有拼了性命一搏。
  
  他学卢骏的样子,双手持刀,脚步微微移动,退向道路一边,背靠一棵粗大松树,将车夫三人让在左面,店主二人闪在右边,避免腹背受敌。
  
  两侧敌人缓缓逼近。开口的还是店主人:“弃刀投降,交出金银,或可饶你不死。”
  
  店小二与店主人并肩而立,也在空中虚劈两刀,喊道:“小子,投降免死!别劳大爷费力气。”
  
  秦晋之心道,金银在车上,骡车已经近在你们身边,你们自然知道,四面围堵我无非是想杀人灭口。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得落个先下手为强。
  
  他忽然左手倒转刀柄,刀头朝下,嘴上哈哈笑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寨主识不识得我家大官人,你我回山寨一问就知,我且和你回去。”说着脚步轻松,朝店主人走去,伸臂似要将刀交到他手里。
  
  店小二见状心中戒备一松,手里刀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店主人却不上当,退后两步,喝道:“你先将刀扔掉!”
  
  秦晋之原是要贴近店主人突然发难,见他机警防备,偷袭无法得手,呵呵笑道:“好。”
  
  话音未落,秦晋之向左一步抢上,右手顺势握紧刀柄,双臂运力一刀斜斜砍向店小二。
  
  店小二举刀欲格,却已经晚了。被秦晋之一刀劈开他手中刀,刀势不停,咔嚓一声砍中肩颈,店小二大喊一声仰天便倒。
  
  敌众我寡,秦晋之下手绝不容情,顺手就要在店小二脖颈处补上一刀。
  
  作为这几人首脑的店主人这几年安逸惯了,甚少与人动手,全没想到对方以一敌五陷入重围竟还敢抢先动手,一时大意失了先机,吃惊之下连忙救援同伴,一棍急戳向秦晋之前胸。
  
  秦晋之见杆棍袭来,来不及补刀,只好舍了地上的店小二,闪身躲避,与店主人就在店小二身边交起手来。
  
  身后那三人见状,急忙冲上来围攻。雪地里一时刀光大盛,秦晋之提防着不要被对方四面围住,一面出刀一面绕着几株松树不停转圈。
  
  店主人见状,以为秦晋之要伺机逃走,高喊:“在前面拦住他,莫让他逃了。”手持杆棍奋力在身后追赶。
  
  却不料秦晋之忽然刀交左手,猛然停步转身,右手一挥,一道银色光华直扑店主人的面门。
  
  那店主人大叫一声,丢了杆棍,掩面向后就倒。原来秦晋之身上没有暗器,却有一锭大银,被他权且当作飞蝗石来用了,这一锭沉甸甸的元宝正中店主人面门,登时将鼻梁骨打断。
  
  秦晋之出手豪阔,拿银子打人,心里却暗叫真是可惜了那一锭成色上好的银元宝。
  
  这里稍一停滞,青年刀客已被一名壮硕刀客缠上,拆了两招,车夫和另一名刀手也赶过来加入战团。
  
  秦晋之怒目圆睁,口中呼喝,出刀凶狠,希望抢得先机,先砍翻一名敌人。
  
  无奈三名对手似乎明白他的心意,并不急于求成,无论是谁只要一遭攻击就转为防御,但又不肯轻易退后,秦晋之侧后两人配合默契,此时就负责伺机伤人。
  
  秦晋之在雪地上不断纵跃翻滚,一刻不敢松懈才能堪堪以一敌三,时间稍长气息渐乱,身手也逐渐不似初时矫捷。
  
  那边店主人受伤虽不轻,昏头涨脑躺了一阵,慢慢自雪中爬起,拿手抹一把脸上鲜血,缓缓朝这边走来,看样子尚可一战。
  
  秦晋之瞥见店主人过来,敌人又添人手,移动脚步想要离得远些。围攻三人却不肯让他随意移动,一起挥刀猛攻。
  
  年轻刀客渐渐招架不住,冷不防被一名壮硕刀手重重踹中后背,向前连冲数步仍然站立不稳,一跤跌在雪地里。
  
  他紧紧握住手中刀柄,总算没有撒手,顾不上后背的剧痛,胳膊肘用力,连忙向右滚动才堪堪躲过车夫补过来的凌厉一刀。
  
  此处树木茂密,秦晋之被逼得置身于几株巨大的柏树之间,柏树树枝生长极低,枝杈纵横几乎贴到地面。秦晋之此刻身遭都是枝杈,如身在窄巷,再也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秦晋之身陷死地,遭对手两面夹击,他仍旧侧转身子,不肯腹背受敌。左侧是车夫和一名壮硕刀手,右侧是另一名壮硕刀手,三人见敌人已陷入死地,均觉得稳操胜券,倒也不急着动手抢攻。
  
  秦晋之经过一番急斗,这会儿心跳快如奔马,气喘如牛,心里焦急,可惜苦无良策。眼见得再稍等片刻,掌柜的加入战团,对方就要一起向自己动手。
  
  好汉难敌四手,况八只手乎?
  
  老子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穷苦人不怕死,秦晋之只是不想死得不值。他将心一横,一声不响猛地合身扑向右侧刀手,全然不顾自己身后破绽大开。
  
  那刀手见对方这一刀来势凶猛,不敢硬接,闪身避让,却不肯让出身位放秦晋之脱困,反手还了一刀。
  
  秦晋之用得是拼命招式,不留余力,刀势用到极致,身子向左前扑去,右手奋力横斩,正中对手右腿。
  
  卢骏的阔背刀颇为沉重,那名刀手遭此重创,大喊一声,身子斜斜倒地,腿上登时冒出血来。
  
  秦晋之是拼着身后中刀出此险招的,甫一倒地就连忙蜷缩身子,横刀护身,明知仍不免中招,也算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了。
  
  他没有中刀!
  
  意料之中的敌人必中的攻击没有到来,身后车夫和那名刀手全都持刀呆立,望向秦晋之身后,将一刀制敌的大好机会白白放过。
  
  秦晋之躺倒在雪地上也狐疑地转头望去,只见店主人杆棍撒手僵立不动,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之上。
  
  不知在何时欺身到店主人背后制住他的竟是店中那个样貌寻常的中年客商。
  
  又走眼了,秦晋之吃了一惊,急忙从地上跃起,向旁边撤了两步,横刀在身前,游目四顾。
  
  他年纪虽轻,与人交手经验不少,只见中年人未见瘦小青年,立即心生警惕,侧身撤刀护住身前身后,四下寻找瘦小青年踪迹,只怕自己也着了暗算。
  
  忽见那瘦小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车夫和刀手身后,身子从车夫和持刀汉子之间穿过,同时双手闪电般挥出,那两人颈中霎时鲜血泉涌,僵立片刻后齐齐摔倒。
  
  瘦小青年随即转身面向被秦晋之砍伤右腿的刀手,那汉子见他随手杀人如割草一般,已经吓得心胆欲裂,也不拾地上的刀,踉跄起身拖着伤腿就想拼命逃走。
  
  瘦小青年纵身跃起,兔起鹘落,眨眼已追到那人身后。
  
  中年汉子急急叫道:“留活口!”
  
  瘦小青年随手挥出手中兵刃,那负伤汉子连声惨叫,双臂、左腿仿佛同时中招,委顿在地,鲜血自各处伤口涌出殷红了地上白雪。青年听见了中年人的叫声,手下留情,没有取他性命。
  
  秦晋之眼尖,看到瘦小青年双手各持了一柄锋利的奇形短刃。见他如此身手,自知不是对手,此时敌我不明,心中惴惴,紧紧握住手中刀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那边麻秆儿少年仍旧两手抱头蹲着,双眼紧闭,不管谁加入战团,也不管谁胜谁败,姿势丝毫不变。
  
  瘦小青年收了兵刃,过来将店主人捆了个结实。中年人才收起短刀,对秦晋之道:“某是易州缉捕使臣徐亮生,这位赵小丙亦是易州公人。你是何人?”
  
  秦晋之见赵小丙看人时斜愣着小眼睛精光四射,心中暗道,错不了了,贼眉鼠眼,捕快巡检。
  
  见二人都已收了兵刃,应该是公门中人不假,遂将刀插在雪地上,分别朝两人唱喏7,口称徐观察、赵都头,自报姓名来历,郑重感谢相救之恩,然后赶紧过去照看卢骏。
  
  积雪地上斑斑血迹分外鲜艳刺眼,秦晋之绕过血迹,到车边去看卢骏。卢骏双耳虽然塞住,仍然能听到声响,受惊不浅,情形愈发不好。
  
  再看那名店小二时,只见已然气绝,尸身仰倒在血泊中。秦晋之那一刀伤到了他脖颈,此刻已经流血而亡。
  
  秦晋之这时才发现自己后背不知何时中了一刀,连身上臃肿的羊皮袄也被刀刃割开了一道口子,刚才精神过于紧张,竟然没有发觉,这时候只觉颇为疼痛。
  
  赵小丙过来掀开羊皮袄看了看,说没有大碍,应该没伤到骨头,不过划了道挺深的口子。
  
  秦晋之从车上取出卢骏的金疮药,让麻秆儿给自己涂上。麻秆儿少年笨手笨脚,赵小丙看不过去,把他扒拉到一边,亲自给秦晋之抹药包扎,动作麻利,显然经验丰富。
  
  秦晋之谢过赵小丙,心里担心卢骏,焦急万分,便要告辞。
  
  徐亮生听说秦晋之也要去易州城,便说既是同路索性一起同行吧,店中有马可用,到了易州衙门也还需秦晋之和少年到案做证。
  
  客栈内已空无一人,死去的持刀客和受伤的持刀客或许就是店里的两名厨子。
  
  马厩里有马,徐、赵二人仍骑自己的马,店里的马一匹驮了受伤厨子,另一匹借给秦晋之骑了。赵小丙马前挂了三颗盗匪人头,马后拴了店主人步行,麻秆儿少年赶起骡车,一行人向易州城而行。
  
  路上攀谈方知,原来易州境内,接连丢失军马,易州知州胡胜文大怒,责成手下破案甚急。
  
  徐亮生身为缉捕使臣,负责带领易州公人和巡检司人马在易州境内往来寻找,易州所辖各县公人也在他督促下在各座县城中四下打探,如此数月竟然毫无所得。
  
  徐亮生办案不力,已经吃过知州相公赏的一顿板子。
  
  易州统辖易、涞水、容城、五回四县之地,山川逶迤,河道纵横,凭捕快和巡检司这点人马要想在巡逻中遇上盗马贼,那机会如同瞎猫碰上死耗子。
  
  徐亮生认为,想破案就得从是谁作的案和谁销的赃入手。他是地头蛇,四县公人多有渊源,三教九流更是无所不交,向来消息灵通。
  
  按说没有不透风的篱笆,无论是谁连续几个月做出大案,通常江湖道上总会有所传闻。谁料到几个月过去竟然毫无线索。
  
  必然是之前办案选错了方向。
  
  犯案之人未必是本地人,要想破案还得从赃物的流出之处着手。军马身上有印记,在大燕境内难以贩卖。南朝大梁缺马,军马十之八九是向南出了国界。
  
  易州东部一马平川,军兵对东南部平原地区边界把守甚严,除非监守自盗,军马不可能长期从东南部边境流出。唯有西南部山区防守松懈,是军马可能流出的重点区域。
  
  徐亮生想明白了此节,立即就想动身。他自知手下之人没有高手,就跟衙门快班借了三班差役中功夫最好的赵小丙随行,两人前往西南部山区乔装暗访。
  
  两人不识山中道路,不敢深入群山,只在山脚下逐个村落查访,因此到了此地。
  
  酒店之中,徐亮生和店主人彼此都没看破对方行藏。待秦晋之离开,店主人和店小二急匆匆进了后厨就再无踪迹,引起了徐亮生的怀疑。
  
  他二人本来就四处查找贼踪的,因而极为警惕。赵小丙进后厨一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后门外有数行杂乱足迹通往松林。徐、赵二人于是跟踪足迹而来,暗地里正好听到店主人和秦晋之对话。
  
  捕盗安民,是巡检职责所在,徐亮生于是暗命赵小丙绕到后面,两人一起动手杀贼救人。
  
  秦晋之得知原委,在马上拱手道:“给徐观察道喜。”
  
  “喜从何来?”
  
  “徐观察从此二人身上,或者就可破了盗马之案。”
  
  “哦?”
  
  “江湖传闻,这狼山黑石寨寨主连沧海原是个没甚胆色的货色。试想,五回岭地处偏僻,附近既无道路也无村镇,无人可以劫掠勒索,为何要在此设寨?”
  
  “请道其详。”
  
  “小人也是略有所闻。其一,地处偏远,官兵进剿不便,山寨容易得以保全。其二,山寨离边界甚近,连沧海得以把控山间小路大做往来走私的生意,马匹向来是往南朝私卖的大宗货物。”
  
  若是康安国必然谨守道上规矩,不会和官府中人交江湖底细。秦晋之这个江湖人不那么江湖,他心恨黑石寨歹毒,加上刚才死里逃生,全赖徐亮生相救之恩,才将所知所闻和盘托出。
  
  山寨响马属于绿林道,和徐亮生熟悉的市井江湖不相统属,彼此联系甚少。
  
  秦晋之也是因为身在熟悉绿林的高瞻远商队,才能有机会听到这些秘闻。
  
  徐亮生闻言大喜,心知酒店就是黑石寨设在此处的耳目,店主人或许还是寨中首领,回去详加盘问必可尽得寨中虚实,破案真得有望,当下恨不得快马加鞭。
  
  一行人急急赶路,只苦了白嫩的店主人,一路磕磕绊绊,遍体鳞伤,哭嚎不已。
  
  批注:
  
  [1]榷què场:在边境所设的同邻国互市的市场。场内贸易由官吏主持,除官营外,商人需纳税、交牙钱,领得证明文件方能交易。
  
  [2]谶chèn:预示吉凶的隐语。
  
  [3]掣chè:此处为抽的意思。
  
  [4]阒qù:形容没有声音。
  
  [5]砦zhài:同“寨”。守卫用的栅栏、营垒。
  
  [6]镞zú:金属箭头。
  
  [7]喏rě:古人作揖致敬时口中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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