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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面无忧喜色 口传不死方

  第二回 面无忧喜色 口传不死方 (第1/2页)
  
  进易州城的时候,天已申时。徐亮生就在街上叫住个巡检司军汉,命其领秦晋之去仁寿药所,特地吩咐必得让廖大夫亲自诊治了病人才可回来。
  
  这是格外的恩典,实际上免了秦晋之和麻秆儿的门留、寄收。
  
  为防止证人逃避作证,摊上案子关联的证人照例是回不了家的,或在官衙中留置叫门留,或于牢中监禁叫寄收。
  
  秦晋之不能不懂事,恭谨致谢,悄悄往徐亮生袖子里塞了锭银子。虽然没有打断店主人鼻梁的那一锭大,分量也不算轻。
  
  廖大夫开药所悬壶济世,要价可着实不菲,好在秦晋之是巡检司护送来的,又有银子,总算未再生波折。
  
  廖大夫亲自给卢骏诊了脉,只觉其脉端直而长,脉象浮弦,紧蹙眉头道:“此为风邪在表之症,风邪尚在卫分。”
  
  秦晋之虽不通医术,也知在表比在里要好,但看廖大夫愁眉苦脸的样子,恐怕他也没什么好法子,暗自焦急,担心不已。
  
  廖大夫做完望闻问切的功夫,坐到桌子后面搜肠刮肚,手指轻轻掐算,良久才动笔写下几字,显然颇费心神。
  
  秦晋之伸颈探望,也只看见蝉蜕、荆芥几字,再欲看时被廖大夫瞪了一眼,只好退后。
  
  药所内有病房,卢骏被廖大夫一番针灸后安置在病房,看样子安稳了些许,喝完药就在床上休息。
  
  秦晋之也请廖大夫看了自己的刀伤,廖大夫看了伤口,搭了搭脉,开了三副汤药,吩咐忌口,让童子给换了外敷药,然后起身离店而去。
  
  秦晋之另有心结未解,将麻秆儿少年带到院中墙角,盯着少年,目光阴冷,却不说话。
  
  少年心中害怕,身子微微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秦晋之说:“你不说话,某就将你交给徐亮生。”
  
  “别,别,秦二哥,您行行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某只好将你交给徐观察,官府自然会让你知道。”
  
  少年抖得更厉害了,连忙道:“小的真的不认识强盗。”
  
  “匡老四是强盗,他是你找来的,勾连盗匪是要杀头的!”
  
  麻秆儿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匡老四是强盗。道爷说匡老四有骡车,吩咐小人去雇匡老四。”
  
  秦晋之关心的正是这个,问道:“易云子是让你去雇骡车还是点名让你去雇的匡老四?”
  
  “道爷嘱咐小人去找匡老四,跟匡老四说雇他的骡车送一个病人和两包金银去易州城,即刻动身,给双倍脚钱。”
  
  “老道说了还有金银?”
  
  “是。”
  
  “匡老四是本地人吗?”
  
  “是本村人。”
  
  “你为何去了那么久才和匡老四过来?”
  
  “匡老四让小人在院里等着,他要回屋收拾东西。”
  
  秦晋之心底波澜起伏,易云子终究还是算计了他,仅仅加了几个字就把他和卢骏推向绝路,真是人心鬼蜮。
  
  老道如此清贫,看来如此淳厚,竟然也是江湖匪类。
  
  然则老道士何时送出的消息?必不是在观中时候,也不是去邻近村子之时,那时卢骏还没有破伤风,老道并不知道他们将会赶赴易州城。
  
  转念一想,那也未必。秦晋之想起江湖上有的是在墙上画个记号,在墙头、窗下摆个花盆一类的传信儿法子,刚刚的想法开始动摇起来。
  
  或许老道早就已经给黑石寨传出了信息,只不过盗匪还没来,卢骏就已然破伤风发作,他们突然离开了道观。若继续在道观中停留,老道总会找机会结果了自己二人性命。
  
  秦晋之暗道好险,后脊梁阵阵发凉,果然世间只有人心恶,知人知面不知心。
  
  秦晋之没有为难麻秆儿,给他结算了脚钱。麻秆儿却不能走,他和秦晋之要到案录口供,若是走了怕吃官司。他无处可去,因此仍旧跟着秦晋之,帮他做些杂事,照顾卢骏。
  
  秦晋之非温柔细腻之人,让他拼死相救可以,让他日日照顾病人却做不来,索性继续雇了麻秆儿,申明价钱,专门伺候卢骏,走时一体结算。
  
  麻秆儿少年心中感念秦晋之,就在卢骏旁边衣不解带地伺候,尽心尽力。
  
  易州城虽然州、县同城,也算不得如何繁华,秦晋之以前来过,对街巷有个大致的印象。
  
  次日晌午,他提了两包金银,寻到宝昌号便钱店将金银兑付成楮券8,贴身藏好。
  
  燕、梁两国从事汇兑钱财的商号为防假冒,以楮树的皮做主料加工而成一种特殊纸张来制作收取钱财的凭据,叫作楮券。
  
  幽州城内亦有宝昌号的店铺,随时可以提钱出来,秦晋之回到幽州只需将楮券交给高瞻远庄子上的账房就可交差。
  
  成包金银随身携带太过招眼,此时金银脱手,秦晋之心里一块石头算落了地。他拣一个路边分荣食摊,要了羊肉、蔬菜和两个饼,也不理大夫忌口的嘱咐,让摊主人去打了壶酒,慢慢地吃喝。
  
  秦晋之要的吃食不算多,他吃得很细,吃完刚好吃饱。只有挨过饿、挨过大饿的人才会如此吃饭。
  
  酒足饭饱,秦晋之问明摊主,向前不远就有家名为春水亭的浴室。前行不远,果然一间店铺门两边挂着“石池春暖人宜浴,水阁冬温客更多”的对联。
  
  秦晋之不敢让伤口沾水,进去要了个雅间,小心翼翼地将全身擦了擦,净了面,羊皮袄上的破口子让人去给缝了,衣服也都让店里洗干净熨平,把自己从里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后背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秦晋之却长吁一口气,感觉自己这才是真的逃出生天了。
  
  在临近仁寿药所的地方找了家万隆客店,要了间窄小的人字客房,酣然入梦。
  
  梦里易云子阴魂不散,老道原来是狼山上黑蟒成精,头戴纯阳巾,身穿漆黑法服,长裙广袖,手持精钢宝剑,欲对秦晋之和卢俊施以雷法,天空中一时乌云翻涌,电闪雷鸣不断。
  
  一晃三天,卢骏服药后诸般症状均有好转。廖大夫来诊脉,验看舌苔,提笔在原方上加减了几味药,随手交给童子去抄方、抓药,一语不发转身而去。
  
  秦晋之因见廖大夫针药颇为灵验,心生敬畏,只在旁边赔笑,不敢造次搭话。待医生出去,才悄悄地向童子打听。
  
  童子晃晃手中药方,老气横秋道:“先生只改了几味药,其中最高明的是去党参,加了黄芩,可见原方的路数是对的。”
  
  当日,衙门里有公人来寻秦晋之与麻秆儿,让翌日清晨一同到衙门里过堂。
  
  秦晋之长于幽州市井,公堂何止上过一次两次,大大方方地见官行礼,指认店主人和厨子为黑石寨盗匪,签字画押的口供里对事情经过实话实说。
  
  只是没提手刃店小二,因为早将功劳让与了徐亮生,也没提易云老道是盗匪一伙儿。
  
  对易云老道,秦晋之还是难以释怀,老道作恶不成,估计已经远遁。秦晋之并不记恨老道,只是对他失望。他并不想报复易云子,老道虽非本心,却事实上对两人有恩。
  
  秦晋之录完口供即算过堂完毕。他看旁边仍有人犯陆续带到,在那里等待过堂,知道徐亮生在这几天一定有所行动,也必定有所斩获。
  
  下得堂来,果然见徐亮生笑逐颜开,迎上来热情拉住秦晋之的手臂,殷勤邀请他中午到庆祥楼吃酒。
  
  原来徐亮生破了盗马案,衙门里众吏员凑份子与他庆贺。徐亮生说饮水思源,能破此案全因遇到老弟,务必赏脸光临,让徐某敬一杯水酒。
  
  秦晋之受宠若惊,答应中午必到,自回仁寿药所去探望卢骏,徐亮生仍旧在衙门伺候上官办案。
  
  庆祥楼里早留好了座头,开了五桌丰盛酒席,徐亮生拉秦晋之与他坐首桌,秦晋之推辞不得,只得坐在首桌下首。
  
  缉捕使臣官职虽不高,毕竟是官,同桌的多也是低级军官与衙门里的书办一类的胥吏,奉他坐了首席。
  
  秦晋之出身市井,晓得这些人都是易州有头有脸的公人,在市井间能量非凡,因此持礼甚恭,年龄大的喊声大叔,年轻的称押司、节级。
  
  开席敬酒,秦晋之才知道,徐亮生竟然已经抓到了五回岭黑石寨寨主连沧海。
  
  原来,连沧海靠把持边界走私要道发了大财后,日觉山居简陋,有钱无处花销,十分苦恼。此人色胆包天,后来竟敢弃了山寨,常常只带几名心腹潜入易州城里来寻花问柳嫖宿娼家。
  
  徐亮生当日抓了店主人和厨子回来,连夜审问,店主人自知死罪,为求活命,供出连沧海和二头领李召远此刻正在城中与相好的妓女厮混。
  
  徐亮生喜出望外,连夜紧闭城门进行抓捕。
  
  连沧海当夜喝得烂醉,睡梦中赤条条地被擒,李召远却逃脱了。
  
  知州衙门特地找了见过连沧海的人来辨认,确认无疑。连沧海被擒,自知没有活路,因此对于区区盗窃军马的案子也懒得抵赖,随口招供了。首犯到案,易州盗马案可不就是破了嘛。
  
  对公门中人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众人开怀畅饮。
  
  席间,秦晋之再三感谢徐观察救命之恩,对徐、赵二人的机警、勇武不吝吹嘘之词,他这感激和佩服是发自真心,十分诚挚。
  
  徐亮生破了大案,挣了面子又得了知州相公的奖赏、许诺,今日心情正自大好,听到秦晋之的吹捧更觉得意,对秦晋之不由得另眼相看,觉得此子深得吾心,也当众赞扬秦晋之对朋友义气,不顾艰辛救治同伴,乃忠义之人。
  
  当日尽欢而散,次日秦晋之仍在庆祥楼设宴,专请徐、赵二人,感谢救命之恩。昨日客人不少仍是今日座上之宾,也坐满了三桌。
  
  易州毕竟是小地方,物价较幽州要低得多,庆祥楼的价格比幽州城内的大酒楼便宜不少。
  
  秦晋之在钱财之上向来粗疏,手里既有高瞻远商队货款,先花着再说。
  
  酒越喝越厚,经过昨日酒宴,秦晋之与徐亮生已经颇为熟络。
  
  席间,秦晋之说出心中疑惑,不知匡老四是何时向店主人传出的消息?
  
  从北头村出来,他一路留意雪地上并无人马踪迹,不可能是匡老四提前派人送去消息。进入松林酒店,他记得清清楚楚,吃饭的时候匡老四始终没有和店里人说过话。难道是匡老四家中养有信鸽,以鸽子传递出消息?
  
  徐亮生哈哈大笑:“秦二郎,雪天不放鸽。大地白茫茫一片,就连鸽子往往也找不到窝。贼人招供了,他们自有一套传信法门,匡老四在酒店假意替你们摆放筷子碗碟,摆出的阵势自有含义,伙计和店主人一看就知。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来不及纠集更多人手,只店内这几个人向你动手,否则我和小丙恐怕也难以顺利得手。”
  
  秦晋之闻言恍然,自叹江湖阅历果然尚浅。
  
  谈起招供,徐亮生问秦晋之:“老弟,可知当日我为何让小丙留厨子一命?”
  
  秦晋之口称不知,虚心受教。
  
  “但凡盗匪多强项亡命之徒,一旦被捉,往往熬刑不供。但如同时活捉两人,只要掌握审讯技巧,得到口供往往要容易得多,”徐亮生对秦晋之的谦恭样子颇为满意,于是摆出一副诲人不倦的架势,“捉住两个盗匪,要让他们彼此得知对方也在受审,但又不让他俩互通消息。分别告诉他俩,谁先招供,谁就可以获得减轻刑罚,甚至免死,但也告诉他,如果别人先招供了,你还没有招供的话,那么对不起,别人活命你罪加三等。这一招不说百试百灵,也是十验其九。那天没到三更,店主人就供出了连沧海的藏身之处。”
  
  徐亮生说到得意处,哈哈大笑起来,众人齐声称赞,一起起身敬酒。
  
  当天夜里,卢骏的病情发生了反复。
  
  秦晋之被麻秆儿从睡梦中叫醒,连忙赶往药所。只见卢骏哭笑不得的面容更甚从前,满面通红,额头火烫,时而四肢抽搐。
  
  偏偏病房里今日又住进了两名病人,一名上吐下泻的中年汉子还好,另一名是中风的老者,口中不断发出“嗬嗬”的叫喊。卢骏一遇声响惊动四肢痉挛愈发厉害。
  
  不巧的是廖大夫今夜没在城内,住在城外庄子上。见卢骏痛苦模样,秦晋之心中烦恶,若非童子和麻秆儿拦着,几乎要将老者父子踢出院外。
  
  童子知卢骏的病怕声响,与秦晋之、麻秆儿一起将他抬到廖大夫诊病的房间,然后匆匆去城外庄子上请廖大夫。
  
  廖大夫回到药所已是亮更时分,仍旧眉头紧锁地诊脉,验看舌苔,仍旧一言不发地开方,施以针灸。
  
  秦晋之心中焦急,向大夫打听病情。
  
  廖大夫仿佛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留下方子给药童,转身径自走了。
  
  秦晋之在先生那里碰一鼻子灰,也无心计较,赶紧跟药童打探。
  
  药童是廖大夫弟子,已然粗通医理,看看手中方子,推敲道:“卢骏数日未解出大便了,阳明热盛,这是风毒入里的迹象。先生换了方子,治以清热泻下,缓痉解毒。且看药效如何吧。”
  
  廖大夫眼高于顶,性情古怪,从不与病患和家属解说病情,医术却着实不坏,加之卢骏年轻体健,两剂药服下去之后竟然诸般症状大减。
  
  廖大夫再次增减药方,连服三剂之后卢骏诸症几乎消失,只是仍然口干唇燥,精神疲倦。
  
  这日下午,秦晋之来探望时,见卢骏状况安稳,稍稍放心,坐在卢骏旁边跟他说说这些天在城中见闻,卢骏连搭话的力气都没有,让秦晋之不免又担心起来。
  
  适逢廖大夫来诊治,还是满面愁容,一边诊脉,一边轻声自语:“命是保住了,但气阴已伤,余毒尚存。宜益气养血,滋阴……”说着轻轻掐指推算,构思药方。
  
  秦晋之听说命保住了不觉大喜,对着廖大夫深施一礼,连称高明。
  
  廖大夫这次眼皮终于抬了抬,白了秦晋之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是说你也懂得什么叫高明?
  
  廖大夫留下方子前脚走,后脚进来一个陌生面孔的公人,自称是州院牢里的狱卒某某,奉押狱赵节级之命特来相请,请秦晋之晚上去赴宴吃酒。
  
  一问才知道,赵押狱原来就是赵小丙。
  
  秦晋之对赵小丙的身手极其钦佩,非常愿意交赵小丙这个朋友。
  
  毕竟与徐亮生地位悬殊,高攀不易。赵小丙虽在公门,却只是一名快班捕快,与秦晋之一样出身寒微,容易亲近得多。
  
  前几日秦晋之请他和几位同事吃过一顿酒,知道他这几日必会还席,却没想到几日不见,赵小丙已然做了押狱。
  
  押狱不但油水颇丰,并且在州衙吏员中地位比一名捕快大为提高,那是摇身一变成了街坊间极有头脸的人物,自然可喜可贺。
  
  “赵三哥,给你道喜。祝你竹子开花节节高,就此飞黄腾达。”秦晋之平端酒杯致敬。
  
  赵小丙本来身材瘦小,此时喜气洋洋,身量仿佛也随着地位水涨船高,腰杆笔直,气宇轩昂。
  
  他哈哈大笑,酒到杯干,杯中却只是浅浅的半杯,连续几天的酒局让他已经有些吃不消,因此不肯多饮。
  
  赵小丙请客之所,也是前几日秦晋之请他的地方,名为柯三酒店。比之庆祥楼稍显简陋,却更加实惠。
  
  席面一开六桌,既有州、县衙门里的同事,也有如今狱里的同事。
  
  原来秦晋之近日忙着照看卢骏,甚少出门,不知赵小丙就任押狱已然数日,衙门里的同事和狱吏都凑了份子先后摆酒与他庆贺过,今日是一并还席,把大伙儿聚在一起热闹。
  
  秦晋之虽是白身,年纪又轻,却因是远客,被安排坐在次席。
  
  赵小丙待客周到,特地请了一位相熟朋友作陪。
  
  此人姓寇名集贤,非公门中人,和秦晋之一样也是替人于路途上保镖的刀客。赵小丙安排此人坐在秦晋之身边,为的是此人和秦晋之一样足迹遍及五京道,在一起彼此能有谈资。
  
  攀谈之下,寇集贤不但见闻广博,居然还曾经被张庶成所雇,跟高瞻远的商队走过几趟远路。有此渊源,关系自然拉近得很快,从寇集贤口中,秦晋之才知道赵小丙的超擢起因竟是连沧海的死。
  
  黑石寨寨主连沧海在过堂之后的第三天夜里,越狱了。
  
  秦晋之不免吃惊,似连沧海这种强盗重犯,虽在牢房也是要戴着枷锁杻具的,又如何能从门禁森严的牢里逃脱?
  
  据寇集贤说,州院狱中有个叫厉金兴的狱吏本是黑石寨在城中的眼线,见连沧海被捉,担心连沧海供出自己,因此舍命相救。
  
  这天晚间,厉金兴找个由头叫了酒菜请当值的狱卒喝酒,酒酣之后又在狱中开赌。连喝带赌直到半夜,厉金兴去替换了看门的狱吏,让他去赌钱,自己却趁机打开枷锁镣铐,将连沧海带出了牢狱。
  
  外面遍地积雪,找寻踪迹不难,牢中一旦发觉立即追捕。天没亮,就在一家脚店的后厨里发现了两人,发现这两人的是徐亮生和押狱年师雄。两名逃犯困兽犹斗,持菜刀顽抗,被徐亮生和年师雄当场格毙。
  
  一夜之间风波平息,狱吏各领处分,有挨板子的,有挨了板子又罚铜的。
  
  处分最重的是押狱年师雄,功不抵过,遭到了开格处分,昨日已经带着一家老小回固安老家了。
  
  押狱出缺,必得找人来接任。赵小丙老婆的姑父是易州司法参军,在胡知州面前保荐了赵小丙,说他做事细致,当差谨慎。
  
  胡胜文照准了司法参军的保荐,年师雄倒霉丢差事,赵小丙却因此当上了押狱。
  
  这个故事未免离奇,秦晋之在幽州也有当狱吏的朋友也有坐过牢房的朋友,大致知道监牢的规矩。对一名狱卒瞒过所有同事从众目睽睽的监牢通道里带出去死囚,总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寇集贤看出他眼中的狐疑,微微一笑。
  
  秦晋之看他笑容玩味,欲待开口追问,又觉此时、此地、此人、此事都不宜深谈,于是缄口不语。
  
  席间众人难免要谈到黑石寨的大案和被捉的寨主连沧海。
  
  原来连沧海靠把持边界银城坊附近的走私要道,积累了巨额财富,富比王侯。
  
  但住在荒山野岭,总觉此生如衣锦夜行,奓9着胆子进了两趟易州城,竟然安然无事,不觉心中大喜。从此不但自己常来易州挥金如土,他手下几个大头目也经常来潇洒。
  
  黑风寨甚至在城内购置了一座宅院给头领落脚,居然还雇佣了丫鬟仆妇。
  
  如今宅院自然已查抄,连沧海也已死于非命,唯独二寨主李召远还未落网。
  
  易州城自搜捕连沧海当晚就四门紧闭,至今仍然许进不许出,客店、浴室、青楼、妓院、寺庙,连半掩门儿的暗娼家里也找过了。全城大搜数日的结果,不见李召远的踪影,州、县公人各个诧异,百思不得其解。
  
  李召远自然没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但小小易州城中还有哪里能藏得住人?
  
  提到容身之处,秦晋之心念一动,想起什么,他问:“李召远样貌如何?可有什么特征?”
  
  桌上一位公人答道:“三十多岁,面黄,身量中等。他是南朝逃亡配军,脸上有金印,好认得很。”
  
  散了席,赵小丙被几个公人簇拥去城南三福班玩耍。
  
  秦晋之没径直回万隆客店,仍旧回了仁寿药所。先将麻秆儿叫出屋来,安排活计打发他出去,约莫没有小半个时辰是回不来的。
  
  病房里面空气污浊,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儿。躺着的三个病人,卢骏和上吐下泻的中年汉子悄无声息,中风老者的儿子不在,老人时不时发出几声粗重的**。
  
  秦晋之没到卢骏的床铺边上,径直走到中年汉子床边,静静地观察。
  
  中年汉子头发散乱,面容粗糙焦黄,脸上沟壑纵横,一副久历风霜的模样,躺在那里双目紧闭,精神萎靡,形容憔悴,病得似乎真的不轻。
  
  察觉到有人靠近,汉子睁开双眼,猛然见秦晋之站在床前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吃了一惊,便挣扎想坐起。
  
  秦晋之一把按住汉子肩膀。感觉汉子放弃了挣扎,他才收回手臂,蹲下身去,同时伸出食指竖立在唇边,示意汉子噤声。
  
  中年黄脸汉子经历了刚才的慌乱,已经镇定下来,眼神平静中透着迷茫不解。
  
  这几日汉子掩盖得甚好,丝毫未露马脚。
  
  方才席间令秦晋之心中一动的,是想起当赵小丙差来的狱卒进门的时候,本来脸朝门口方向躺着的泻肚汉子似乎连忙就翻了个身。这一幕有些突兀,又似乎寻常得紧,因此当时并未察觉异样。
  
  秦晋之不理汉子的做作,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带鞘的匕首,缓缓自鞘中抽出匕首,匕首刀刃与刀鞘内壁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轻微声响。秦晋之握住匕首,轻轻晃动。
  
  汉子在青年逼视之下,略显僵硬局促,但还强自镇定,一语不发。
  
  秦晋之探出明晃晃的匕首,刀尖抵近汉子头颅,轻轻拨起遮盖右耳的头发,露出暗黑印记之一角。所谓金印,色泽青黑。
  
  南朝大梁律,强盗者,初犯黥刺10于耳后,再犯刺于额角,多次犯罪者刺于面部。
  
  “李寨主。”秦晋之轻轻吐出三个字。
  
  赛秦琼李召远,因为面黄、勇武得此诨号,是五回岭黑石寨的二当家,南朝河北人士,今年三十六岁,武艺出众,胆略过人,在寨中就连大寨主连沧海也要敬他几分。
  
  奈何好汉子禁不住三泡稀,何况一连数日上吐下泻,李召远有心暴起伤人,弄死眼前这个讨厌小子,却浑身上下提不起半点儿力气。
  
  李召远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当日连沧海醉酒在妓女床上被擒,李召远正好因为新近迷上了别家院子里的姑娘,未与连沧海住在一处。他甚是机警,连夜便欲出城,但四座城门都关了,出去不得,只好在城内躲藏。
  
  头两日躲在一个熟悉的暗娼家里,公人上门排查,他翻墙逃脱。后来找不到合适的藏身之所,曾经躲进过柴房、菜窖,甚至茅厕,眼见公人搜捕不见松懈,搜捕自己的榜文贴在了街头,城内几乎无处可藏。
  
  李召远忽然灵机一动,去年夏天他曾经在城里吃坏了肚子泄泻发烧,后来到仁寿药所经廖大夫医治数日才痊愈,对于药所病房的情形比较熟悉。
  
  药所不像客店,要登记客人身份来历,在病房留宿无需手续,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也能住人。
  
  唯一难办的是廖大夫医术了得,真病假病他伸出手指搭一搭脉就知,骗不了他。
  
  李召远是个狠角色,为了活命,他找家饭店后厨找了些不新鲜的烂鱼剩虾,一狠心吃了下去。为了赖在药所不出,又捞了些剩菜拿油纸包好。这些天一面吃药一面吃腐烂之物,上吐下泻,药石难治。
  
  廖大夫也从未见过如此严重顽固的泻痢,大惑不解,将李召远留在病房,为他颇费心力。
  
  李召远将盯在匕首刃上的目光移回秦晋之脸上,苦笑着喘息道:“秦二哥,大家江湖一脉,理当彼此周全。”
  
  “你黑石寨打劫秦某的时候,可没念及江湖一脉。”
  
  “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人久仰高大官人的英名,那是咱们绿林道上最敬重的英雄。”李召远这几日在病房中虽然不曾与旁人说话,但屋内众人对话都听在耳中,因此晓得秦晋之和卢骏的来历。
  
  秦晋之嘻嘻笑道:“你拍高瞻远马屁干嘛?他又不在这儿。”
  
  “是,是,秦二哥少年英侠,扶危济困,请高抬贵手,小人有厚礼相报。”
  
  “哦?有多厚?比一千贯还厚?抓到你衙门给的赏格可是一千贯。”一贯是七百七十文铜钱,一千贯可谓巨款。
  
  李召远听得秦晋之似乎对钱饶有兴趣,连忙说:“秦二哥若能把小人送出城去,小人愿孝敬二哥一万贯。”
  
  秦晋之暗吃一惊,差点没忍住叫出声。一万贯?他出身贫寒,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那么多钱。江湖传言黑石寨豪富,看来还真的不假。
  
  秦晋之脸上波澜不惊,轻描淡写地嗤笑一声道:“一万?把你送出城,得多少人担干系?那可是杀头抄家的事情。”
  
  “两万,两万,小人愿出两万。”
  
  “连沧海已经死了,你若回去就是大寨主,黑石寨不得有百万家底,都是你的。”
  
  李召远一愣,不信连沧海死了,连忙问道:“连寨主不是在狱中吗?”
  
  连沧海应该是易州狱中最重要的犯人。要犯暴毙,狱吏若无借口推脱要受很重的处分。何况连沧海身强体壮,怎么会才入狱几天就死了?李召远因此不敢相信。
  
  “他越狱出逃被当场格杀了。”
  
  连沧海被官府抓住,必定难逃一死,李召远并不在意他的死,更无意探究他的死因。他自己一心只想逃出城去,回山去抢夺大寨主的位置,不能便宜了三寨主伍仲义。连沧海四处藏起来的钱财极多,且慢慢搜寻,早晚把它都找出来。
  
  李召远此刻身体虽然虚弱,头脑清醒,明白若过不了眼前这一关,不但什么大寨主的美梦都是假的,还要性命难保,咬牙加码道:“秦二哥若能将小人送到山里,小人愿奉上三万贯。”
  
  秦晋之摊开左手,道:“好啊,拿钱来。”
  
  李召远面露踌躇:“二哥如何救小人?”
  
  “四门紧闭,每天也得有人出城吧?那掏粪运泔水的,拉冻死倒卧尸首的,传递公文的还不是每天出去?我和这易州城里有头脸的公人相熟,只要你出得起价钱,自然可以给你安排妥当。”
  
  李召远久经风浪,不肯轻信,又不敢质疑,心中暗自权衡,沉吟不绝。
  
  “你到底有没有钱?”
  
  “有。”
  
  “可别跟秦某说钱在黑石寨。”
  
  李召远下定了决心,把心一横道:“钱就在城中。不是小人不信秦二哥,只是此事还需做得主的公人点头才好,到时候小人自然说出钱在哪里。”
  
  “一贯钱约莫有四五斤重,三万贯钱就是十几万斤,老子才不信你能把十几万斤铜钱搬进易州城来。”
  
  “是楮券,宝昌号的楮券。”
  
  若是楮券便好办了。宝昌号的楮券,秦晋之怀里正好也有一叠。
  
  秦晋之其实不知道怎么救李召远出城,只是信口胡说骗他。现在李召远说出城内他藏有钱财,不知真假。若是真的,该怎生将这三万贯弄到手?
  
  他不再理李召远,收起匕首起身,走到卢骏床旁,坐在他脚边,心里暗暗盘算。
  
  救李召远是要抄家掉脑袋的事情,秦晋之不怕掉脑袋,更不怕抄家。他孤家寡人一个,家里不但没田宅房产、金银铜钱,连隔夜粮都没有,至于父母兄弟姐妹也都统统没有。
  
  只是若是在幽州,要将李召远藏起来或是送出城去,他有好多法子可想。在易州城里他一样是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可走的门路不是徐亮生,就是赵小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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