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面无忧喜色 口传不死方 (第2/2页)
徐亮生自然有这个能耐,可是以徐亮生的强势老辣,那样一来必然是徐亮生主导一切,搞不好自己会和李召远一道被灭了口。
照秦晋之的推想,连沧海不是为求活命献出了巨额钱财,就是被徐亮生折磨逼着交出了钱财,因此才被设计灭口。
对徐亮生这个人,秦晋之总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赵小丙人似乎靠谱些,但年轻位卑,能不能办得到此事也不好说。
转念之间,秦晋之想,为什么要救这个李召远呢?
只需寻个僻静地方,一番折磨让他生不如死,逼他交出钱来,然后一刀了账,就可以永绝后患。这么简单的法子咋刚才没想到?
看看仍旧躺在床上的虚弱汉子,秦晋之只觉得他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自己现在要考虑的只是和谁一起烹饪,在哪里烹饪,又和谁一起分食。
如果你要做一件有掉脑袋风险的事情,那么能不惊动别人就不要惊动,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
最安全的法子莫过于自己一个人动手,实在不行了再寻求与别人合作。
下一步秦晋之要考虑的是在哪里审问李召远。李召远是名悍匪,不折磨惨了绝不会吐露出钱财所在,惨烈折磨就难免发出声响,全城仍在搜索中,声响立刻就能惊动公人上门。
若是在幽州,这样的隐秘地方秦晋之有的是,在这易州城中却不知道在哪里有这样的所在。
秦晋之思忖:若是徐亮生、赵小丙,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自己地利、人和全都不占。幸亏天时在我,老天让自己首先发现了李召远。但这机会也稍纵即逝,必须今夜就得动手才行。
秦晋之细想一遍城中自己去过的地方,并没有一个僻静的地方适合逼供。
忽然听见中风老者又焦躁起来,口中“嗬嗬”大叫,秦晋之心道,药所之中常有病人**呼喊,自己在城中去过的地方里还真没有哪里比这里合适的。只可惜两个童子日夜都守在药所里。
麻秆儿少年回来,秦晋之轻声对他说自己丢了银子。
少年一惊,欲要分说撇清自己,已被秦晋之拦住,伸手指指李召远。
麻秆少年会意,吃惊不小。
秦晋之拉他走到门外,轻声道:“我刚才瞌睡,醒来银子不见了,这屋里只有他,肯定是他偷的。你去寻些绳子破布来,咱俩把他绑上。”
麻秆儿少年自从过了一次堂吓得魂飞天外以后,对秦晋之没让他吃官司感激涕零,言听计从。一溜小跑出去,不知从哪里去寻了些绳子、破布。
秦晋之又到李召远身边,拔出匕首,恶狠狠地威胁道:“别出声,不然身上会出个窟窿。大爷给你换个地方。”说着和麻秆儿将李召远双手绑在背后,双脚也捆了,嘴里塞了破布。
李召远阅人无数,从青年冷冰冰的眼神中看得出这是个下得了狠手的角色,因此不敢反抗,任由两人抬进柴房扔在地上,只是口中呜呜,想要对秦晋之说话。
秦晋之后背伤口虽然数天一换药,也吃着大夫开的汤药,但他不肯忌口,至今破口尚未完全愈合,这一用力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喘了会儿气,挥手让麻秆儿回病房,他缓缓俯下身开始细细地在李召远身上搜索。
思来想去,李召远孤身躲进药所,在城里应该没有靠得住的人,那么一叠楮券最可能还是贴身收藏,无论如何都得先好好搜一搜。
李召远身上零七八碎的东西不少,其中一小袋金、银锞子也遭到了秦晋之洗劫。
没有楮券,一张都没有。
要么李召远说了谎,根本没有楮券,要么就真的放在城内某个地方。
要想让李召远说实话,秦晋之得对他动刑。让人说实话是门学问。青年刀客没有刑讯逼供的经验,也没有那个耐心。
眼神在李召远身上逡巡,秦晋之能想到的只是一根根切下对方手指,割掉耳朵,威胁刺瞎双眼之类的寻常招数。
李召远明白青年将要对自己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只要交出钱财必死无疑,于是摆出视死如归的架势,眼神坚定,极力做出大义凛然的硬气样子,期望秦晋之知难而退。
彪悍青年与虚弱的中年人无声对峙,一站一卧,眼神交战,站着的目光凛冽,卧着的眼神倔强,一时难分胜负。
时间长了,失去自由的病人心虚,挪动身体口中呜呜,有话要说。
秦晋之抽匕首抵住中年汉子,缓缓将塞在嘴里的破布抽出一些。
汉子本就气若游丝,嘴里再含着半截破布,说话愈发不清楚,但还能听懂:“某家若说出楮券下落,你必然杀我灭口。左右是死,老子为何要便宜你?你尽管来,刑讯逼供,老子皱一皱……”
秦晋之明白他是表明绝不屈服的心迹,不耐烦听他说完,将破布又塞了进去。
他决定知难而退。
让秦晋之知难而退的是李召远的凶恶眼神和他身上横七竖八的伤疤。秦晋之真心觉得自己在这间柴房里恐怕是逼不出他的实话的。
三万贯虽好,但遥不可及。不若一千贯,实实在在唾手可得的一笔横财。
秦晋之喊来麻秆儿少年,让他到城南打听三福班在哪,去找赵小丙来,就说有万分重要之事,请他今夜务必过来,一个人过来。
赵小丙一见地上的李二当家,酒立刻醒了大半,对秦晋之喜道:“秦二郎,大功一件啊。”
秦晋之有功,他自然也有功劳,一千贯的赏格,必然有所分润,叫他如何不喜?
“听说赛秦琼身手好得很,二郎你一个人就擒住他了?”
秦晋之笑道:“这厮生了急病,一连数日在这里上吐下泻,毫无反抗之力,得来全不费功夫。”
“该你立功劳,咱们拿他去见官。”
秦晋之对三万贯仍不死心,将赵小丙拉到门外,低声说:“姓李的说他有三万贯楮券藏在城内。”
赵小丙眼皮一抬,“哦?”却没做出任何表示。
秦晋之凑近赵小丙,道:“这是不义之财。”
不义之财,人人皆可取之。秦晋之隐晦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赵小丙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你审问过了吗?”
“没有。柴房四面漏风,不是能拷问的地方。这厮态度强硬得紧,身子又虚弱,我怕搞不好就弄死了。三哥见多识广足智多谋,因此我请三哥来主持。”
“嗯!”赵小丙笑纳了秦晋之婉转的奉承,“这厮知道此刻能用来保命的只有这笔钱的下落,的确不会轻易吐露。”
“他想用这笔钱交换,让咱们送他出城到山里。”
赵小丙嗤笑一声:“那他得先扛得住冉六的手段才行。”
强龙不压地头蛇,秦晋之懂得这个道理。可是地头蛇的能力还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那些他眼中的困局、难题,在赵小丙那儿原来不过举手之劳。
赵小丙让秦晋之留在柴房看着李召远,他说他去请一个人。
押狱回来得很快,他带回来一辆驴车。一个店伙计模样的人赶着驴车,停在路边。
赵小丙自己动手把李召远重新捆了一次,捕快捆人都是行家里手,与秦晋之和麻秆儿的手段不可同日而语,李二当家被捆得服服帖帖丝毫动弹不得。
秦、赵二人将李召远抬到车上。赵小丙利落地拿麻布一盖,赶车伙计目不斜视,赶车就走,一路连头都没回一下。
进了一家米行的院子,伙计停下车,仍旧不看车上运的是啥,径自去栓院门。
赵小丙打开一间耳房,然后和秦晋之将李召远抬进屋里,反身关上房门。
秦晋之听屋外动静,伙计似乎已经将驴车赶到后院去啦。
地窖的入口就在房间内,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木板。赵小丙绝不是头一次来,熟门熟路,他掀开木板,先沿着台阶下去点燃数盏油灯,再上来带领秦晋之抬起李召远。
随着台阶地势的下降,中年汉子眼中的恐惧越来越盛。
穿过一道门户,里面是长长的一条通道,两边似乎有不少间存放东西的屋子。整个地下空间里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有地底的潮湿味道,也有呛人的石灰味道。
赵小丙一语不发,带领秦晋之在里面一间屋子将汉子剥了个赤条条,横放在一张大木桌面之上,四肢牢牢地用麻绳拴在桌子腿上。
赛秦琼李召远这时候脸色更像秦琼了,面如黄土之色,只是惶恐焦急,再也见不着半点儿秦叔宝“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的英雄气概。
嘴里的布条被扯出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大事不妙,在这阴森寒冷、空气浑浊的地室中,他纵然喊破喉咙上面也没有人听得见。
赵小丙请来的人叫冉六,易州退休公人,孙子都已经到了能当差的年纪。
冉六最少有六十多岁了,病恹恹的,身材和赵小丙一样瘦小,满脸皱褶,须发灰白,白的多灰的少。老头儿的眼皮松松垮垮,眼睛似乎都快睁不开了,唯独看到赤条条被绑在粗糙木桌上的李召远,那双昏黄浑浊的眸子光芒隐现。
冉六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红缎子包袱,里面叮叮当当的。
旁边另有一张精致的黑漆小桌,冉六慢条斯理解开包袱,献宝一般将里面的器物小心翼翼地一件件摆放在桌面上,然后点了一炷香插在一个小小青瓷香插上。
秦晋之只觉老头儿这些家伙事儿和先桓郎中取箭用的那些刀、钻、斧、锯大同小异。李召远侧头看见小桌上器物,脸上呈现出深深的绝望。
冉六瞧了赵小丙一眼,赵小丙会意,当先向屋外走去。
秦晋之瞥了一眼李召远,更觉他实实在在就是砧板上的鱼,也朝门外走出去,只听老头子在身后和善地说:“老头子我要问你一句话,你不必着急回答,咱们有的是时间。”
屋子没有门,出去就是长长的过道,秦、赵二人拣了两张凳子,就在过道里坐下来耐心等。
老头子絮絮叨叨,夹在李二当家凄厉的哭嚎惨叫之中,两人在外面只能断断续续听见一部分。
只听冉六苍老的声音道:“莫急莫急。人身上最痛的地方有三十七处,有二十三处是师父教给我的,另有十四处是老头子我自己摸索出来的。你莫要着急,且忍着,忍到极限再说……前几日牢里那个人,还说是江洋大盗,三炷香都没坚持到。如今的江湖,好汉子是难得一见喽。”
秦晋之望了赵小丙一眼,严重怀疑老头儿说的那个人就是连沧海。
赵小丙懂他眼神的意思,撇撇嘴道:“你是没看到年师雄走的时候,全家喜气洋洋,哪里是革职,分明是富贵还乡。”
徐亮生若是得了连沧海的巨额财富,押狱年师雄出力甚多,又担了干系,又丢了差事,少不得要重重地分一笔。
秦晋之想到冉六几天前才替徐亮生做过事,担心他走漏这里消息。
赵小丙说不妨事,冉六是问话人,吃这碗饭有规矩,不但不会走漏分毫消息,他问出来的话也会一字不落地告诉雇主。
屋里咒骂声、惨呼之声不断,秦晋之想不到虚弱的李召远还有这么些力气嚎叫。慢慢地,骂声渐少,惨叫声渐多。
过了好久,叫声暂止,李召远无力地低声**。
只听冉六道:“现在要从你身上取几块骨头出来,你不必害怕,我先取蝴蝶骨和锁骨,如果你受得住呢,再取胫骨、脚踝,若你还能行,我就取出你的胯骨。放心,老头儿下刀有分寸,取出来的骨头保证每块都完完整整,并且绝不会让你死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秦晋之从李召远凶恶的眼神中看得出他必是穷凶极恶之辈。
李召远的眼神不曾让秦晋之害怕,如今老头儿平淡的声音,秦晋之却听得汗毛直竖,连杀人如草芥的赵小丙也在暗暗咽唾沫。饶是两人都是心志坚定之辈,此时也都感到浑身不舒服。
半炷香过去,李二当家发出的叫声已经全然不似人声,秦、赵二人都有些焦躁,全都坐不住,在过道中轻轻踱步。
屋里先后出现几次短暂的安静,大约是李召远晕过去了,老头子不知用什么法子每次都把他弄醒,嘴里还说:“别睡别睡,人活着的时候无需多睡,死后自会长眠。”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屋内嚎叫声停止,只隐约听见李召远在呜咽抽泣,又似乎在说什么。
良久,嚎叫声又起,岂止撕心裂肺,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鬼哭,令人毛骨悚然,李召远的喊声含糊不清,似乎在求老头儿杀了他。
屋内又一次归于寂静,不知李召远是又晕过去了还是死了。秦晋之听见铁器碰在一起的轻微响声,料想冉六在收拾家伙。
冉六从里面走出来,两只袖子挽得很高,双手双臂上都是鲜血。
地室中没有水,赵小丙解下腰间悬挂的酒葫芦,一语不发地用酒水给老头儿冲洗血污。
擦洗完毕,冉六才慢吞吞地放下衣袖,对赵小丙道:“他说了。”
赵小丙瞧了秦晋之一眼,说:“冉六丈,您说吧。这是我们两人的事,我俩一起听。”
冉六听到赵小丙的话,才开口:“沙皮巷进去靠西第二家的茅房里面,西北墙角往下挖五尺。”
赵小丙骂了句脏话,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紧蹙,又觉得这样不妥,连忙道:“冉六丈,辛苦您老啦,我让人送您回去。”
冉六摆摆手:“我认得路。”自顾自地走了。
秦晋之目送冉六消失在过道尽头的门后,才开口问:“赵三哥,可有何不妥?”
“沙皮巷靠西第二家李家宅院就是黑石寨在城内的落脚点,据说当初就是李召远进城化名李某购买的。”
秦晋之眼睛一亮:“如此说来李召远确有机会瞒过山寨里其他头目,在这里藏下私房钱。”
“只是徐亮生似乎认定连沧海还有钱财藏在李家院子里,这几天安排了不少手下在宅子里面掘地三尺,正在寻宝嘞。”
“徐亮生应该已经拿到连沧海的钱财了呀!”
“贪心不足,他肯定是觉得连沧海除了交代出来的钱财还藏有钱,狡兔三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秦晋之想了想,觉得就算寻宝应该也没人会到茅厕里面深挖五尺,因而笑道:“那他掘地三尺可不够。”
“唉,”赵小丙叹口气,“希望他们赶紧找到连沧海的钱,早点放弃李家院子,咱们才有机会进去。”
秦晋之一想,赵小丙说的有道理,徐亮生一旦找到钱就会放弃搜索李宅,如果找不到钱,就会变本加厉旷日持久地搜,那样一来不但他和赵小丙进不去,李召远藏的钱还有可能被徐亮生找到。
如今别无良策,唯有等待。
两人走进屋里,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还夹杂着屎尿臭味。只见李召远血肉模糊,一动不动,赵小丙探一下鼻息,发现李召远还有气儿,随手给他抹了脖子。
秦晋之一惊,照他的想法在验证李召远说的是实话之前,似乎应该留着活口,一旦发现是假,好继续拷问。但他随即明白了赵小丙的做法,经过冉六问话的人说的就是真话。如果冉六问不出真话,他俩更问不出来。
鲜血汩汩地从李召远脖颈处的裂缝涌出,秦晋之视而不见,他眼里只有那颗面目狰狞发髻凌乱的头颅,那可是值一千贯的头颅。
赵小丙轻拍他的肩膀,笑道:“别心疼啦,你拿这颗头颅去领赏,徐亮生必定要验尸,一验尸就穿帮了,他就知道咱们找到了二当家的,他还会认为咱们也找到了黑石寨的钱财,而且背着他吃了独食。”
秦晋之心疼钱归心疼钱,他也明白,既然当初自己选择了没有叫徐亮生来,就再也不能让徐亮生知道此事。他心疼钱是因为缺钱,年关将近,幽州城内还有大笔大笔的花销等着他,而他可是囊中相当羞涩。
三万贯是绝大多数大燕百姓几辈子也无法积蓄到的财富。
现在,无主的三万贯,和秦晋之在同一座城池里某座宅院冰冷的地底静静地躺着,等着他去拿。秦晋之如何还能吃得下饭,睡得好觉?
他一会儿担心李家院子地底的钱财被徐亮生发现,一会儿又畅想这笔钱财该怎么花销,这一夜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了才睡着。
第二天下午,精神略显萎靡的青年刀客终于忍不住去狱里找赵小丙。
赵小丙一见秦晋之就会心地笑了,道:“走,咱们去喝茶。”
说是去喝茶,赵小丙其实是带秦晋之到沙皮巷去看看李家宅院。两人穿街过巷,没多久就到了沙皮巷。
李家院子是一幢寻常的两进院子,东墙与邻居家相接,西墙外有一条小巷。秦晋之看了看,除了院门,西墙是最好的出入路径。
院门关着,院子里面有人声,也有叮咚的敲凿之声,也不知里面有多少人在忙碌。
徐亮生的手下不少人认得赵小丙,赵小丙怕院门里面出来人看见,没敢多做停留,略看了一看,就带着秦晋之离开了沙皮巷。
来到一家茶楼,要上一壶茶水,两人低声合计。秦晋之先开口,道:“不知里面有多少人?”
“不知道,不过都是巡检司的人,我应该能打听出来。”
“就怕他们已经挖出了李召远埋的楮券。”
赵小丙也有此担心,觉得不进去看一眼心里终是不踏实。他眼望秦晋之,道:“要不咱们想法子进去一趟,看看?”
秦晋之正有此意,听赵小丙如此说,连忙点头。
“可是我听说他们院子里夜间也开挖,那样的话咱可进不去,院子本来就不大,还灯火通明的,藏不住人。”
“管他呢,今天夜里咱先过去看看,见机行事。”
当夜,秦晋之怀揣短刀去找赵小丙,赵小丙也换了紧身衣服,随身带了兵刃,还准备了两条蒙面黑巾。
两人到了沙皮巷,只见李家宅院之中果然有灯火,也有声响不断传出。大约是白天有一队人在院子中寻找,晚上换了另一队人在房间中搜寻。
滴水成冰的天气,两人都没穿皮袄,躲在黑暗之中一会儿就冻透了。这样下去都得冻病了,两人一商量,回去吧,明天夜里再来看看。
第二天夜里,两人都长了心眼儿,穿了羊皮袄,这不是去去就回的事情,得蹲守。
这一蹲从三更蹲到四更,里面仍在挑灯夜寻,赵小丙无奈地对秦晋之说:“回吧,今天是卯期,我一会儿得去衙门应卯。”
知州衙门逢三、六、九卯期,无故不到赵小丙要受处分。
秦晋之也万般无奈,只好回客店去睡觉。
第三天夜里李家宅院依然如故,赵小丙和秦晋之又一次无功而返。
第四日,赵小丙因为有应酬,怕晚上喝了酒夜里误事,跟秦晋之说他不来了。秦晋之说好,那自己去看看。赵小丙想反正也就是溜进去看看,应该出不了啥事儿,就嘱咐他小心在意,千万不要动手挖掘,院子里人多,一有响动就都惊动了。
秦晋之当夜仍是怀揣短刀,身穿羊皮袄,在仁寿药所病房等到三更才动身。
到了沙皮巷,李家宅院居然黑灯瞎火静悄悄。秦晋之在西墙外听了很久,确信没有动静,才一跃攀上墙头。
二进院子厢房和耳房之间有短短的一段西墙,里面是个小天井,秦晋之轻轻勾着墙头滑下,双足着地发出一声轻响。秦晋之不敢再动,手持短刀蹲身静听,还好没有人被惊动。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夜色,轻轻走进院子四下查看。这是一座规整的院落,他知道这样的院子茅房通常在西厢房和垂花门之间,于是蹑手蹑脚向那个方向走去。
院子地上挖了几个大坑,坑边堆满了挖出来的黄土,几株花树也被刨了出来,行走起来十分不便,难免有泥土被踩得簌簌落到坑里。
好在二进院子里只有西厢房里鼾声震响,其他屋子都寂静无声。
秦晋之进了茅房,里面更加黑暗,他又不敢点火,只能静静地等着眼睛适应这里的光线。
此时,忽听院门上门环被人拍得啪啪作响,深更半夜竟然还有人来。头进院子倒座房里住得有人,半天才爬起来去开门。
“别睡啦!别睡啦!一群惫懒东西,都起来,都起来。”是徐亮生的声音,听他的声音居然还精神抖擞。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响,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那边传来:“观察,您老怎么这会儿起来了?”
徐亮生嘿嘿笑了两声:“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从水中捉到一尾赤背鲫鱼。醒来忽然想到,院子里这个鱼池咱们没动过,看这鱼池似乎是连沧海他们后来建的,没准东西就在这个下面。来,把它给我拆了。”
苍老的声音叫道:“听见没有?都别赖着了,起来干活,钱大勇你去把灯都点上。”
秦晋之躲在茅房里面,听见有几个人从头进院子里进来,脚步声就在离自己的不远的地方响起。
秦晋之判断,院子里除了徐亮生起码尚有六七个人,这些人不管哪一个内急,一进茅厕都会立即发现自己。
得速离险地。
他举目四顾,已能稍稍看清茅厕中情况。这间茅厕从前应该收拾得相当洁净雅致,但现在所有能拆的都被拆开,能掀的都被掀起,墙上、地上一片狼藉。
秦晋之抬头,谢天谢地!屋顶有一座高出屋顶的风窗,想来是为了让茅厕通风散味儿。
攀上房梁就能从风窗爬出去,秦晋之伸手试了试,够不到房梁。
他见身侧有一张半高橱柜,也来不及迟疑,用力推动橱柜移到房梁之下,连忙爬上橱柜,站在上面纵身一跃,双臂抱着房梁。
顾不上吃了满脸满嘴的灰尘,秦晋之腰腹用力,将双脚也攀上房梁。
他的身手灵便,虽然说不上蹿房越脊如履平地,慢慢转动身体骑到房梁之上对他来说还不算难。只是身上那件羊皮袄太过臃肿,影响了他的动作,给他增添了不小阻碍。
秦晋之从风窗爬到茅厕房顶,赶紧下到西边的巷子里,一刻都没敢停留,撒腿就跑。
事后,秦晋之对赵小丙说:“连沧海讲究,真讲究,人家茅厕里面都有家具,那张橱柜,我寻思应该是放水盆或者香炉用的,没它我就完了。”
秦晋之虽然受惊不浅,总算是看明白了茅厕里面的情况,李召远埋的东西应该还没被徐亮声一伙儿找到。
赵小丙跟秦晋之商量,看来此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秦晋之也深以为然。
卢骏的破伤风终于痊愈,精神也恢复了许多,腿伤虽然未愈,但也并没恶化。他家乡离易州不过两天路程,族中就有善于医治外伤的族人,因此和秦晋之商量想尽早上路。
秦晋之虽然惦记着去李宅挖钱,但徐亮生的人不撤,他也进不去,并且卢骏的伤势十分要紧,耽误不得,也只好决定上路,把这边的三万贯交给只有数面之缘的赵小丙。
但愿赵小丙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吧。
州、县衙门没抓到李召远,也不能一直不让人出城,这两天只得开放城门通行了。
秦晋之打发了麻秆儿回乡,和卢骏去拜谢廖大夫,这才知道廖大夫并非因为治不好病才愁眉苦脸,治好了病也仍然是眉头紧锁的模样。
卢骏腿伤未愈,行走不便,秦晋之给他雇了辆驴车,自己步行。
赵小丙送到城外,送了盘缠又送了酒食,悄悄跟秦晋之说,一两个月内必有消息,让他耐心等待。
冰雪覆盖,道路难行,第二天晚上赶了一程夜路,才到了涿州卢骏家里,秦晋之算卸下了肩头千钧重担。
卢骏说起秦晋之舍身相救的情谊,以及从雪山到易州的一路艰辛,卢家老小对秦晋之感激不尽,热情款待,无论如何不让他走,一连留秦晋之住了三天。
燕云之地尚唐人遗风,最重门第,世家大族往往是同高祖的从兄弟进行排行,卢骏在家里兄弟排行十四。
他的从兄弟在家的就有十数人,这些兄弟说家中长辈款待过秦二郎了,他们还没尽一尽心意。
秦晋之一算,如果让他们轮流做东,年前都够呛能动身。
第四日,秦晋之无论如何要走,卢骏也帮他讲话,才算说好,由在家最年长的三郎卢骥率领众兄弟共同摆酒,给秦晋之送行,饭后就放秦晋之成行。
卢家送了各色土产,又替秦晋之雇好了骡马。秦晋之最喜爱的一件礼物,是卢骥赠送的一口刀。
这口刀不似环首刀也不似唐刀,刀身挺直,长约三尺,两面有四条血槽,于刀尖处微微上翘出一定弧度,刀尖至刀背有五寸长的反刃,轻重趁手,形如雁翎,利于砍刺。
燕云之地出铁,又多精工巧匠,因此盛产好刀,只是从来价值不菲。
秦晋之当日为救卢骏脱困闯入重围,劈手将佩刀掷向了一名南朝刀客,常常暗自心疼。卢家人仿佛知他心意,雪中送炭,秦晋之感激之外,爱不释手。
自涿州卢家出发,第三天傍晚到了幽州西南高瞻远的庄子。秦晋之吩咐脚夫先将行李送到城里槐树街甜水巷他租住的小屋,然后徒步进庄。
见到庄里管事,管事大喜,忙问康安国的下落,管事不熟悉卢骏,因此只问康安国。
原来,渡口遇袭以后,脚夫带着驼马早已回到庄上,如今一月有余,三人杳无音信,庄上都以为凶多吉少,连高瞻远从书信中得知此事也颇为担心。
高瞻远、张庶成都还没回来,但与庄上有书信往来,可知他们在那边平安无事。
令人担忧的是康安国,至今毫无音讯,不仅秦晋之,庄上诸人也都觉得他恐怕遇到凶险了。
秦晋之去账房交付了楮券。高瞻远对钱财粗枝大叶,待部署颇为宽厚,账房上的先生可不同,逐项细细询问,一一笔录,让秦晋之画了押又画押。
账房诸人,秉着怀疑一切人的心法,仿佛来报账的都是高家庄的硕鼠。账房先生那狐疑的目光,尤其令秦晋之极为厌烦。
从前这报账的差事,都是张庶成、康安国这些大、小管事的事,秦晋之从没独自经历过。
秦晋之这一趟逃难,动用了不少货款,难免被诘问。总算这几年行走江湖,秦晋之锤炼得心胸广大,城府已深,才没破口大骂,反而满脸赔笑,报账之后还结算了一年的工钱,连连致谢而出。
批注:
[8]楮chǔ券:楮券的名称来源于其制作材料,主要是用楮树皮制成的纸张。这种纸币主要用于替代铜钱、铁钱,方便贸易和金融交易。
[9]奓 zhà:方言,壮着(胆子),勉强鼓起(精神)。
[10]黥qíng刺:在脸上刺上记号或文字并涂上墨,古代用作刑罚,后来也施于士兵,以防逃跑。